第二百一十五章、人民群眾喜聞樂見,你算老幾
週歲宴過後沒幾天,家裡的電話就沒斷過。
都是那天來參加宴席的人打來的,有的誇晴晴長得好看,有的誇抓周抓得好,有的拐彎抹角打聽顧明川最近的工作安排。
柳容月接了兩天電話,接得耳朵都疼了,後來乾脆讓李桂蘭幫著接,自己抱著晴晴躲進了書房。
柳容月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半天沒落筆。
她盯著紙發了會兒呆,把筆放下了。
外面的局勢越來越亂,報紙上的措辭一天比一天嚴厲,廣播裡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激昂。
她實在是不敢深想。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
顧傳文忽然嘆了口氣,周敏君問,“怎麼了?工作上出甚麼事了嗎?”
顧傳文扯了扯嘴角說,“蛀蟲比我們想的還要多,新一輪的活動又開始了。”
柳容月知道現在形勢緊張,但是遠沒有後期風聲鶴唳的程度。
她吃了兩口飯後就放下了筷子,轉過頭鄭重的和周敏君顧傳文說道。
“爸媽,我想跟你們說個事。”
周敏君難得見到柳容月這麼嚴肅的摸樣,她不自覺的也嚴肅起來。
她乾脆放下了手上的筷子,一本正經的看向柳容月。
“月月,怎麼了?你說,我和你爸都聽著呢。”
柳容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我打算出完手頭的畫冊就先不出了。”
周敏君愣了一下,認真的看了她好幾秒,眼神裡有些疑惑和不解。
“不出了?是壓力太大了嗎?那休息一下也挺好的,還是你遇到甚麼事了?我和你爸一起給你解決。”
說完,她又看到了在飯桌上吃米糊的晴晴,追問道。
“還是晴晴這邊忙不過來?要不要媽再給你找個人幫忙?”
柳容月看著周敏君這如臨大敵的摸樣,忍不住笑了笑,她開口解釋道。
“媽,不是壓力太大了,當時也是在家無聊,試著寫寫畫畫,沒想到能賣出去,更沒想到能賣那麼好。”
“但我覺得……畫畫不能只畫給自己看,也不能只畫給出版社看。”
“現在外面變化這麼快,我想……”
她聲音一頓,但最終還是堅定的說了出來,“我想出去工作。”
顧明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
對於柳容月要出去工作這件事,他是全力支援的,不是因為經濟壓力大,是他覺得柳容月總是悶在家裡,會很無聊,也沒有接觸朋友的途徑。
柳容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報紙,展開鋪在桌上。
她指著報紙中縫的一行小字,聲音脆生生的。
“市宣傳部在招人,我想去試試。”
周敏君湊過去看那行字,唸了兩遍,抬起頭看著柳容月,眼神驚訝的問。
“月月,你怎麼不早說?你甚麼時候考上的啊?”
柳容月得意的一笑,但是嘴上很是謙虛。
“我這不是怕考不上丟人嘛,就先沒有告訴你們。”
顧傳文知道兒女長大都是心裡有成算的人,今天拿出來恐怕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他主動問道。
“考上了,但是需要推薦信才能入職?”
柳容月笑嘻嘻的給顧傳文豎起了大拇指,由衷的誇了一句。
“爸,你真聰明,現在只是過了筆試,拿著推薦信才能參加面試呢。”
顧傳文笑道,“行,推薦信我給你寫!好好參加面試。”
面試那天,柳容月起了一個大早。
她站在衣櫃前翻了半天,最後決定還是中規中矩一點,穿了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髮用發繩紮了個低馬尾。
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覺得這樣正式又不出挑,放心的走了出去。
今天顧明川還沒有出門,就在門口看她。
柳容月噠噠噠的跑過去,湊上前問道,“明川,這身怎麼樣?”
顧明川認真的打量了兩眼,最終給出了一個答案。
“你不應該問我,我對你始終有濾鏡,在我眼裡,不管你甚麼樣子都是最好的。”
柳容月點了點頭,行,那就是妥了。
不過顧明川這人現在夸人真是越來越有一套了,她都覺得猝不及防了。
柳容月拎起包拽著顧明川就要出門,晴晴看夫妻倆出門不帶自己可著急了。
跟在後面不停的叫著,“媽媽!媽媽!”
看叫媽媽不管用,又開始換了人喊,“爸爸!爸爸!”
但是夫妻倆都沒搭理,轉手就把她塞給了周敏君。
市宣傳部在城東一棟灰色的辦公樓裡,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門口也有站崗的哨兵。
柳容月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走了進去。
顧明川沒有跟進去,成年人了,要是面試都要家屬陪著,人家恐怕會懷疑柳容月的工作能力。
走廊盡頭是一間小會議室,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柳容月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她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材料,有她發表的樣刊、獲獎證書、畫冊樣書,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她面上落落大方,根本看不出來緊張的樣子。
只是眼神透過玻璃往外看去,去看顧明川到底還在不在。
很快,就輪到了柳容月,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探出頭來喊她,臉上還帶著眼鏡。
“柳容月同志,進來一下。”
柳容月連忙站起來,跟著她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四個人面試官,三男一女,都坐在了長桌後面。
桌上還攤著柳容月的材料,最上面那本畫冊的封面朝上,一隻小兔子坐在草地上看月亮。
正中間那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應該是主考官,頭髮有些白了,臉上也沒有甚麼表情,看起來很是嚴肅的樣子。
他翻著那本畫冊,翻了兩頁抬起頭看著柳容月,開口問道。
“這些畫是你畫的?”
“是。”
他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翻畫冊,沒有抬頭,忽然又問了一句。
“你為甚麼想來宣傳部工作?”
柳容月抬起頭來,目光堅定的說。
“我以前在家畫畫,畫給自己的孩子看。”
“後來畫給更多的孩子看,收到讀者來信說孩子喜歡,我很高興。”
“但我覺得光畫畫不夠,外面的世界在變,我也想走出去,用筆記錄這個時代,用畫描繪這個時代,做一些大家喜聞樂見的藝術創作。”
說到這裡本就可以了,但是柳容月想到家屬院裡那些洗衣做飯的家屬,那些不被看見的女人,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況且,我想讓更多人看到,婦女不只是在家帶孩子做飯,她們也可以拿起筆,寫出自己的故事,她們也可以種地開拖拉機,參與一切勞動。”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坐在主考官旁邊的那位女同志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臉上帶上了幾分讚賞。
主考官沒有抬頭,繼續翻著畫冊,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放在桌上。
“我很欣賞你在畫冊裡表達的故事,充滿童趣又蘊含著教育孩子們的道理。”
“你覺得藝術創作,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哪個更好呢?”
柳容月之前準備的問題裡沒有這個問題,現在關於藝術創作的事可是紛爭很大啊。
但是柳容月沒有退縮,反而借用了領導班子其中一人的話來回答。
“人民群眾喜歡的就是好的,畢竟Z曾經說過,人民群眾喜聞樂見,你不喜歡,你算老幾?”
這話一出,大家都笑了起來。
“對,你說的對,這些都是無謂的爭端,只要人民喜歡就是好的!”
“行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柳容月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她站起來落落大方的和各位考官告別,然後拿起自己的資料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主考官在身後說了一句。
“畫得很好,希望共事的時候能畫的更好。”
柳容月轉過身衝他笑了笑,說,“一定不會辜負組織的信任,我會繼續努力的。”
出了大樓,顧明川就站在車邊等著她。
看她出來,伸手結果柳容月手裡的東西笑著說,“看來是成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眼裡的得意都快溢位來了,柳容月同志。”
柳容月抬手打了他一下,低下頭快步上車。
通知來得很快,第三天下午,電話就打到了家裡。
柳容月接起來,那頭是那天面試的女同志,聲音溫和但是很有力量感,氣血很足的樣子。
“柳容月同志,恭喜你,你被錄取了。”
“下週一報到,帶上一寸照片兩張,戶口本,還有......”
她刻意賣了個關子,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那本畫冊多帶幾本,咱們科室的女同志都沒搶到呢,我們付錢!”
柳容月握著話筒,心裡感慨,這個工作氛圍聽起來可真不錯啊。
她掛了電話,衝向書房撲到顧明川的懷裡。
顧明川正在書房裡看文件,門被推開的時候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她撲了個滿懷。
她摟著他的脖子,湊上去親他的臉頰。
“顧明川,我考上了,我也要去上班啦!”
顧明川搖頭失笑,只是伸手穩穩的接住了她。
等她情緒平復下來,他才把文件合上放到了一邊,把她從懷裡拉了出來。
“走,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