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我這算戴罪立功嗎
林老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腳步還是穩穩的,腰板還是直直的。
可一上車,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就沒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默默發動了車子。
“小林。”
林老開口,坐在副駕駛的林隊長馬上回過頭應聲。
“在。”
“霍深和陳舒,抓到了沒有?”
林隊長的臉色變了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霍深抓到了,但是陳舒......”
“跑了?”林老的聲音忽然拔高。
林隊長被他這語氣嚇了一跳,趕緊轉過身來。
“是,她跑出了邊境線,我們的人追到界碑那兒只能停下來。”
林老盯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引擎嗡嗡的聲音。
“陳舒跑了,霍深倒是抓到了?”
林老的聲音不緊不慢,可明顯能感覺到心情極差。
“你確定不是霍深跑了,陳舒抓到了?”
林隊長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聲音很肯定。
“確定,霍深在住處等著我們去的,沒有任何反抗,陳舒那邊像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走了。順著腳印追一直追到界碑。”
林老沒說話,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按理說,抓捕霍深才是最難的,他是部隊出來的,反偵察能力一流,身手也好,真要反抗,怕是要費一番功夫。
可偏偏他束手就擒,反倒是陳舒跑了。
林老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陳舒背後還有人,這件事,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林老突然開口說道,“霍深那邊先別審。”
林隊長顯然不太理解,人抓到了,但是不審?
“不審?”
“不審。”
林老的聲音很平靜,回答的也很篤定。
“他那種人審不出來,部隊裡出來的意志力不是常人能比的,你就是把審訊室玩出花來,他也不會開口。”
林隊長知道老首長說得對,霍深是部隊的尖子兵,刀山火海過來的。
受過的訓練比他們這些人都強多了,硬碰硬,審不出東西來。
“那怎麼辦?”
林老看著窗外,淡淡地說。
“找證據,把崔家那邊翻個底朝天,把往來信件、賬目、人員名單,一件一件地找。”
“證據擺到面前,他不開口也得開口。”
林隊長點了點頭,車子很快在指揮部停下。
林老下了車,腳步沒停,直接往樓上走。
進了辦公室,他把門關上,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顯然對面也在等著結果。
“領導,人抓到了,是霍家的霍深,但是其中一個關鍵人員卻跑了,越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老以為那邊已經掛了,才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問話,是在唸一首詞。
“當年忠貞為國酬,何曾怕斷頭?如今天下紅遍,江山靠誰守?”
那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唸詞,又像是在嘆氣。
林老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電話那頭繼續說道。
“業未就,身軀倦,鬢已秋。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唸完了,林老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這不是在唸詞,是在告訴他,查,不管查到誰,不管查到哪裡,都不許停。
江山打下來不容易,守住更難,那些蛀蟲,那些叛徒,一個都不能放過。
“保證完成任務,上不封頂,追查到底。”
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很快結束通話。
林老放下電話,立馬站起來推開門,沖走廊裡喊了一聲。
“小林!召集所有人,馬上開會!”
走廊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到十分鐘,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林老站在最前面,身後掛著一張大地圖,上面標滿了紅藍箭頭。
“目標:崔家,所有參與轉移資產、偷渡出境的人員,全部控制一個都不許漏!”
“現在,立刻,馬上,馬上動手。”
當晚,多地同時行動,崔家的宅子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散落在外的小輩家裡也一個都沒放過,崔家老二崔明遠被按在桌上時,嘴裡還在喊。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憑甚麼抓我?”
沒人回答他,公安在他床底下翻出兩個大箱子,裡頭裝滿了金條銀元美鈔。
又在書房牆壁的夾層裡找到一摞信件,發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崔溪是在知青點被抓的,她縮在炕角抱著個包袱,死活不肯鬆手。
孫珍珍的爺爺孫德勝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平日裡斯斯文文的姑娘,嘆了口氣。
很快,崔溪坐在了審訊室的椅子上,時隔一個多月,她又坐在了這張椅子上。
她面前的桌上擺著那些從崔家搜出來的信件,還有幾本賬冊。
老劉坐在她對面,不緊不慢地翻著那些信。
“崔溪,這些東西,你見過嗎?”
“六三年三月,你從福建回來之後,崔家往香港匯了一筆錢,數目不小呢,這筆錢你知道嗎?”
崔溪的眼神迴避,手指不自覺的扣著,老劉看見了繼續追問。
“同年七月,崔家往境外匯了第二筆錢,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我……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是在坐的人都知道她做了甚麼,根本不信她的偽裝。
崔溪繼續說著,“我只是……只是幫家裡傳了幾封信。我不知道那些信裡寫的甚麼……”
老劉沒說話,只是把那些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崔溪看著那些信,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伸手想去拿,手在半空中哆嗦著,又縮回去了。
“我說……我全說……”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交代了這些年幫崔家傳遞訊息的事。
說崔家怎麼把資產轉移到香港,怎麼聯絡那邊的人,怎麼安排偷渡的路線。
說她知道的不多,崔家不信任她,只讓她跑腿,重要的事從來不讓她碰。
老劉一邊聽一邊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問到陳舒的時候,崔溪茫然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我只知道有個人在村裡接應,不知道是她……”
老劉又問了幾個問題,崔溪答得顛三倒四的,有些對得上,有些對不上。
等他合上本子,站起來想往外走的時候,崔溪突然出聲問道。
“我這算戴罪立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