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柳容月在車廂裡眯著,正在晃神的時候,那幾個同車的女同志也都陸續回來了。
她們手裡拎著的東西不多,大多數都是日常用品。
她們走過來的時候,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柳容月腳邊那堆東西上。
看著那堆了不少的東西,幾個婦女互相隱晦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瘦長臉女人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撇了撇。
旁邊那個胖乎乎的婦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兩人都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來。
柳容月看見了她們的小九九,但假裝沒看見。
她把東西重新歸攏了一遍,給她們都留出足夠的空位來,坐在那也不吭聲。
李德厚一直在前面坐著,他看見人都回來了,又數了數人頭。
“都齊了?那就不等十一點了,走吧。”
柳容月坐在車廂一角,旁邊堆著她的東西。
那幾個婦女則擠在另一邊,時不時往她這邊瞟一眼,兩邊像是隔了條楚河漢界。
車走了一會兒,瘦長臉女人忽然開口了。
“陳嫂子,你說現在不是提倡勤儉節約嗎?要是有人還搞享樂浪費那一套,可怎麼辦啊?”
那個被叫作陳嫂子的胖女人正低頭整理自己的籃子,聞言抬起頭,順著瘦長臉的目光看了一眼柳容月腳邊那堆東西。
她眼皮子一撩,胖乎乎的臉硬生生顯得有些刻薄。
陳嫂子的目光在柳容月那轉了一圈又回來,然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現在還有這種人?要是有的話,那可得好好像組織反應反應,進行勞動改造啊!怎麼能讓這種人天天在外頭晃悠?”
她說完這句話,瘦長臉接話接得飛快。
“就是就是,咱們鄉下人,誰不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有些人呀,也不知道是來改造的還是來享福的。”
坐在她旁邊的一個年輕點兒的媳婦也跟著湊熱鬧,聲音聽起來有些尖。
“人家城裡人,跟咱們能一樣嗎?人家見過世面,可講究了呢,咱們這些土包子,哪懂甚麼叫生活?”
她說著,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陳嫂子伸著脖子往柳容月那邊瞅了瞅,嘖嘖兩聲。
“也不知道她們哪來那麼多錢,去供銷社買一次東西,夠我們花一個月了吧?”
瘦長臉撇撇嘴,把陰陽怪氣發揮到了極致。
“人家有本事唄,咱們眼紅甚麼?人家呀,命好~”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眼睛卻一直往柳容月身上瞟。
柳容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側著頭看著路邊廣袤的田野,感覺心情都開闊了不少。
這幅認真的樣子,像是路邊有甚麼黃金寶藏一樣。
像是那路邊有甚麼稀罕的花兒似的。
那幾個人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但她就是不動,甚至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但是她心裡卻在冷笑,這套路,她見得多了。
這些人說話,表面上沒指名沒道姓,可句句都衝著她來。
要是她接話,不管說甚麼,都能被她們抓住把柄。
說她們說得不對?那就是對號入座,說明她思想有問題。
要是說她們說的對,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是搞享樂主義的人?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接茬,假裝聽不見。
果然,那群人說了好一會兒,見柳容月一點反應都沒有,臉上連個表情都沒變,漸漸地就說不下去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安靜了,柳容月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陳嫂子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堆起笑,衝柳容月喊了一聲。
“哎,妹子!”
柳容月這才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臉上也掛上了真誠的笑。
“怎麼了嫂子?有啥事找我嗎?”
陳嫂子笑呵呵地問:“剛才我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你覺得有沒有道理啊?”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柳容月,像是要抓住她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
另外幾個婦女也都豎起耳朵,等著看熱鬧。
柳容月看著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目光很清澈,帶著點疑惑,還帶著點無辜。
“嫂子,你們剛才在說甚麼?我沒聽清。能再說一遍嗎?”
陳嫂子氣的差點破功,甚麼沒聽清,她怎麼可能沒聽清?
但是她看著柳容月那雙真誠的大眼睛,看著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忽然覺得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些擠兌的話,那些陰陽怪氣的調子,這會兒再說一遍嗎,怎麼說?
再說一遍,那不就成了當著人家的面罵人了嗎?
陳嫂子的臉僵了僵,嘴角抽了兩下,最後訕訕地笑了笑,往後縮了回去。
“沒、沒甚麼,閒聊呢,沒啥要緊的。”
另外幾個婦女也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瘦長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陳嫂子瞪了一眼,也閉上了。
柳容月笑了笑沒再接話,然後又轉過頭去,繼續看路邊的風景。
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那幾個婦女坐在車廂另一邊,誰也不吭聲了,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但很快就挪開。
柳容月靠在車廂上,心裡給自己鼓掌。
剛才那個問題,不管陳嫂子怎麼回答,她都贏了。
要是陳嫂子真把那些話再說一遍,那就是明著罵人,她就可以直接問“嫂子你這是在說我嗎?我哪裡做得不對,您指出來”。
到時候理虧的是她們。
要是陳嫂子不說,那就像現在這樣,訕訕地縮回去,自己打自己的臉。
反正怎麼著都行,吃虧的都不是自己。
她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驢車終於到了村口,柳容月麻利地爬下車,拎起她那堆東西衝李德厚道了謝,就往知青點走。
一路上可以說是走的飛快,能不快嘛,她是真的著急回去鎖門。
別人不知道周敏君女士都帶了啥,但是她是真的知道。
等到了那排房子,柳容月先把隔壁屋的門給鎖上,才把其他東西拎回自己房間去。
把東西都放好以後,她才從包裡拿出來手錶看了一眼。
這時間居然才十點半,本來她以為今天回來得十一點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