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到底是誰
“十五歲。”
“那一年,我看上了一條裙子。百貨大樓櫥窗裡擺著的,粉紅色的,蕾絲邊的。要二十塊錢。”
“我爸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他不給我買。說那裙子太洋氣,不適合我。”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恍惚。
“後來孫哥找上我。他說,只要我幫點小忙,就能給我錢。我第一次幫他,就拿到了三十塊。我買了那條裙子。”
她的聲音漸漸大起來,漸漸從不安變得理直氣壯。
“後來我又看上了別的。皮鞋,手錶,雪花膏。想要甚麼,找他就有錢。他開始讓我帶東西,說是他工作需要的資料。我不懂那些,就幫他帶了。”
“後來他告訴我,那些是情報。他說,我已經幫他做了那麼多次,現在不幹也晚了。還說,要是說出去,我全家都得完。”
她頓了頓,低下了頭。
“我害怕,但已經晚了。”
審訊組組長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著。
“陳望山呢?他知道嗎?”
陳舒沉默了一會兒。
“他後來發現了。”
“然後呢?”
“他罵了我一頓。然後幫我把那些東西處理了,說以後小心點,別讓人發現。”
審訊組組長和顧明川對視了一眼。
“他幫你掃了多少次尾?”
陳舒搖搖頭,老實的說。
“不記得了。好幾次吧。”
她抬起頭,看著顧明川。
“你滿意了?”
陳舒忽然激動起來,身子往前一掙,手銬在桌面上砸出響聲。
“顧明川!你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誰嗎?為了你!”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
“我想打扮得漂亮一點,想讓你多看我一眼!我十五歲就喜歡你了,十五歲!你呢?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顧明川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做這些,是為了我?”
“對!為了你!”
顧明川站起身走到陳舒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十五歲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陳舒愣住了,沒想到顧明川會這麼說。
顧明川繼續說,條理清晰。
“你買那條裙子的時候,我沒見過你。你第一次幫姓孫的帶東西的時候,我還是個新兵。你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沒關係。”
“你做這些,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想要的那些東西。我不過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讓你覺得,自己這麼做是‘為了愛情’,不是貪心。”
陳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她知道,顧明川說的是對的。
顧明川轉身,往門口走,陳舒在後面喊了一句,
“顧明川!你就這麼走了?”
顧明川疑惑的回頭,真誠的問了一句。
“不然呢,你現在這樣我也不能帶你回家吃飯啊?”
審訊組的人努力憋住了笑,一本正經的看向陳舒,想著再問點有用的東西。
但是一轉頭,陳舒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魂。
審訊組組長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嘆了口氣。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起身,也出去了。
走廊裡,顧明川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審訊組組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這案子,比咱們想的要深。”
“陳舒交代的這些,加上姓孫那邊撬開的口供,牽扯的人得有十幾個。”
“陳望山那邊,得報上去了。”
顧明川點點頭,然後揉了揉太陽xue,想快點回去見媳婦。
這段時間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甚至京裡的機鋒都越來越明顯。
這幾天他甚至在想,要不然將計就計,就回鄉下一段時間。
但是鄉下的日子清苦,他是無所謂,柳容月怎麼辦?
王清泉看著顧明川一臉愁緒,還以為他是為這個案子煩心,安慰道。
“顧團放心,這事無論如何都牽扯不到你的身上。”
顧明川客氣的和他道謝,準備回去了。
不過他走到樓梯口,突然又折了回來,叮囑了一句。
“那個姓孫的,再審的時候,問問他六〇年那次情報洩露的事。”
審訊組組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明白。”
顧明川這才下了樓,讓小張開車把自己往家裡送。
等回到家,柳容月早就睡下了,但是鍋里居然還給自己留了小米粥和雞蛋。
這麼晚了,顧明川也懶得再開火,湊合著就這麼吃了一頓。
心裡感慨,自己媳婦居然還會熬粥了,看來以後自己不在家又不想出門打飯,自己也餓不死了。
吃完東西,顧明川很快的洗漱上床睡覺了。
等第二天柳容月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摸了摸,是涼的。
顧明川那半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正了,像壓根沒人睡過似的。
她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昨晚她等啊等,等到快十點,實在撐不住了,就先自己爬上炕睡了。
也不知道他幾點回來的。
柳容月掀開被子下了炕,趿拉著鞋往廚房走。
鍋蓋掀開,昨天晚上留下的飯已經換成了早飯。
灶臺上還壓著一張紙條,是顧明川的字。
“粥和雞蛋吃了,很好。我去訓練,中午回來。”
柳容月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很好”是甚麼意思?是誇她做的飯好,還是誇她學會照顧自己了?
既然顧明川沒提昨晚的事,那就是不能說的事。
她懂,不問就是了。
柳容月速度很快的吃完飯,然後把碗筷收拾乾淨。
今天她有事,那篇稿子改了三遍了,該拿去郵局寄了。
她換上那件藏青色的列寧裝,把辮子梳整齊,又對著鏡子照了照。
稿子裝在牛皮紙信封裡,揣進兜,然後意氣風發的出門。
風還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暖起來了。
柳容月沿著家屬院的路往外走,心裡盤算著稿子寄出去之後的事。
要是能發表,就有稿費了。
到時候給顧明川買條新圍巾,他那條都洗得發白了。
她想著想著,嘴角就彎起來。
剛走到大院門口,一個人影忽然從旁邊閃出來,攔在她面前。
柳容月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來人是個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