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見孔宣停步回頭, 凌星補充道:“但現在不行,我傷還沒好。你先回去,過兩個月再來。”
孔宣狐疑道:“不是緩兵之計?”
……
凌星每每和孔宣交流沒幾句話就要折服於他那神一般的腦回路,“請問我有騙你的必要嗎?”
孔宣思考片刻, 說:“沒有, 那我兩個月後再來找你。”
他走後, 凌星於臥房中打坐療傷,正好有空問問鴻鈞, “元始的那個孩子要怎麼生出來?不會和凡間女子一樣吧?”
她完全無法想象那個畫面。
鴻鈞道:“修士孕育子嗣與凡人不同,以胞宮作容器,胎兒類似內丹,發育成熟後便可取出,沒有你印象中的那般艱難。”
凌星默然良久,忽然笑道:“我爸媽還沒結婚的那時候, 我媽懷了我, 我爸不想要,他勸我媽打掉。但我媽不聽他的, 他倆吵吵鬧鬧, 最後領證辦婚禮。生下我沒幾個月, 到底還是離了。”
鴻鈞未作聲。
凌星又問:“你說道祖那裡真有落胎的丹藥嗎, 有沒有可能讓元始放棄孩子?”
鴻鈞道:“即使有, 通天也不可能令元始服下。因為這孩子不僅是元始想要, 亦是太清的實驗成果。”
凌星覺得奇怪:“甚麼意思?”
鴻鈞笑了笑:“太清元始想是對大劫中的謀算胸有成竹,已開始考慮大劫後的洪荒秩序。他二人雖都有親傳弟子, 但弟子終究無法與延續他們血脈的子嗣相提並論。也許正是因你的出現,才使得他們將想法變成現實。”
當一個人心平氣和時,他的大腦才會處於清醒狀態。凌星想起混沌海中與元始的那一戰, 她不理智,所以暴露底牌。可假鴻鈞,他未試圖勸阻過她,始終是作為旁觀者的角色。
她這時方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是在透過元始待她的態度掂量她的斤兩。結果很顯然,她在元始那兒有一定的地位,這自然就便於假鴻鈞日後的計劃。
凌星不喜歡被人當作棋子,無論執棋者是誰。
幾日後,通天回到碧遊宮,告訴她沒有那種丹藥。他不僅去了紫霄宮,還先後去了八景宮和玉虛宮,並同太清元始不歡而散。
他似乎很內疚自己這個師尊不能保護好弟子,對此,凌星寬慰了他一番,表明自身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豁達心態,以及有信心教導孩子,且讓通天莫再為她而與太清元始爭論,勸兄弟關係修睦。
約摸一個月半,凌星的身體已然恢復,畢竟元始對她放的水能有海那麼大,她也沒真的重傷。
閒來無事,便去多寶那裡討杯茶水,順便看看仙鶴小黃。
涼亭中,二人對坐品茗。
多寶好奇:“師妹的修為現在到了哪一步?”很奇怪,看著像是準聖,又隱約有聖人的道境。
凌星不確定道:“我自己也不好定位,勉強算是聖人的境界吧。”
多寶食指摩挲著茶杯光滑的邊緣,神色頗有幾分感慨:“初次在師尊居所見到師妹,萬萬料想不到你竟會後來居上。你的出現令我意外,這麼多年,你似乎也沒有改變多少。”
凌星以為他是感嘆她修為進步的神速,確實,跟他們這些土著一比,她跟開掛沒區別,誰讓她用的盡是“歪門邪道”呢。
多寶轉了話題:“你還要回天庭麼?”
凌星離開洪荒萬年,也不知這裡發生了哪些變化,這會兒恰好跟多寶打聽一下。
多寶於是告訴她,並無太多特殊的事件,有兩件應是她關心的,其一是楊戩劈山救母。
大約兩千年前,修到金仙的楊戩在闡教三代弟子的比試大會上奪得頭籌,獲得了元始設下的獎品。而後他拿著獎勵中一把堪稱上品先天靈寶的神斧來到桃山,在經過一番與天兵的對抗後,最終成功救母。
不過母子三人並未從此長久相伴,雲華對昊天灰心失望,恢復自由身後散去一身修為,做回凡人。
因此楊戩楊風荷與她僅一起生活了六十年,雲華便壽終正寢。
凌星聽著唏噓不已,“楊戩如今何在?”
多寶搖頭:“楊戩在其母死後,於凡間遊歷。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
鴻鈞這時補充道:“按正常時間線,楊戩要到封神大劫後才會與昊天和解,也是那時被封為清源妙道真君。”
第二件事與龍吉有關,八百年前的蟠桃會上,不知是何緣故,龍吉大醉酩酊,酒後失儀,當眾頂撞其父昊天,因而被罰下界,於鳳凰山青鸞鬥闕閉門思過。
凌星吃了一驚,暗中問鴻鈞:“這具體甚麼情況?”
鴻鈞說:“龍吉因雲華的事對昊天心有不滿,私下常頻頻接濟楊戩兄妹,來往天庭與凡間。期間遇上一名男修,與其生出些曖昧情感。被昊天瑤池得知,他們不想雲華先斬後奏的事重演,便設計男修意外致死。那人死得不明不白,龍吉因此與父母有了隔閡。”
得知原因,凌星無話可說,準備等解決完孔宣的記憶就去鳳凰山探望龍吉。然後嘛,也該回天庭報道,給自己找點兒正事做了。
時間一晃過去,很快到了與孔宣約定的日子,對方也如約而至。
關於神交,凌星不知具體如何開展。身為洪荒土著的孔宣倒是瞭解,告訴她很簡單,就是先放鬆精神,其次神識交融,沒了。
……
很籠統,反正彼此都是頭一次,那就試試吧。
二人很正式地面對面坐著,感覺莫名有點兒尷尬,凌星問:“開始?”
孔宣應了聲:“嗯。”
說開始就開始,在二人放鬆精神防禦的同時,一層屏障籠罩二人,是為保護他們不受外界干擾。雙方都以神識探入對方識海,像是一股強度適中的電流刺激,首先感到的是輕微的癢意,隨即變為陣陣難以忽略適應的酥麻。從大腦很快傳至全身,讓人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奇特愉悅感。
孔宣的識海不似她滿布星辰的識海,而是五色神光的小世界。凌星不大習慣這種交流方式,尤其是隨著時間流逝,彼此神識融合的程度越深,不但是精神,連帶著軀體都有了奇怪的反應,她很想停止,可還未分享記憶。
兩人並非是完全開放了自己的識海區域,在達成一致後,凌星放出她自來到洪荒,與孔宣相關的記憶。
孔宣的神識迅速將其覆蓋,讀取結束也意味著填補完成。
二人慢慢分離神識,待凌星睜開眼睛,便回到了最初面對面的狀態。
她頗為尷尬,這不是精神交流麼,怎麼搞得她身體都起了反應。好在有衣服遮著,從外也看不出,否則她當真是沒臉再見對方。
孔宣這時怕還在消化整理那些記憶,仍是閉目狀態,他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輕鬆。
凌星沒敢打擾他,悄悄起身去了遠處。
孔宣獲得了她的記憶,並不代表缺失的記憶被補全,還剩最後一個步驟,回顧和感受,從他們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中逐步喚醒他個人對於凌星的認知與情感。
這個過程相當漫長,類似推理。比如他們在竹海秘境中的初見,孔宣對她的印象是,她有隻名喚青青的鳥類坐騎,且坐騎對她大呼小叫,不甚尊重,說明她寵對方,是個心慈之人,可以暫時相信。
在雪域秘境,他要搶她的機緣,她不僅饒過他,還給了兩片雪蓮的花瓣。代表她這人善良到發蠢的地步,不過蠢人也是有好處的,相處起來不必擔心後背會被刺上一刀。
……
整整花費一天時間,孔宣的記憶都回來了。
他睜開眼睛,不見凌星,從房中出去,看到她正在院中修剪花園裡的植株。
孔宣向她快步走去,步伐越來越快,演變成了奔跑。
察覺他的動靜,凌星轉頭看去,一瞧見孔宣那面色凝重的模樣,她幾乎以為是記憶填補出現了差錯,他要來找她麻煩呢。
她喊道:“你要幹甚麼?”
離她還剩一步時,孔宣在她面前停下,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委屈:“我都想起來了。”
凌星愣了下,說:“噢,那你也不至於這麼激動。”
孔宣努力剋制著,他突然問:“你跟元始結束了嗎?”
雖然不大理解他問這幹嘛,但凌星還是回答他:“結束了。”
於是孔宣有了正當理由,他不再壓抑自己,低頭深深地放肆地瞧著凌星,在對方感到奇怪將要發問前,他迅速將她的整個身體圈進懷中。
五指扣緊上臂,力度愈發失控,他已不在乎這種擁抱姿勢是否舒適,他要的是真實鮮活的感受。他抱著的人是她,這就夠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凌星起初人是發懵的,等反應過來,她不由掙扎,“你甚麼情況?你想勒死我?”
她說話了,但孔宣一個字也沒聽清,他忽然鬆開她,卻又緊抓著她的兩臂不放,他很鄭重地注視著她,一語驚人:“凌星,我們在一起吧。”
嗯?
啊?
凌星不理解:“你哪根筋不對,是記憶出錯了?”
“沒有。”孔宣的右手現出一根瑰麗到極致的羽毛,他的語氣透著強烈的懊悔:“我好後悔,太晚了,真的太晚了,如果那個時候我就認清自己的心,我們,我們之間就不會有這麼多波折。”
他說著,將羽毛插入凌星的髮間,再開口時,一滴淚從眼中掉下,“是我不好,我……”
哽咽至無法言語的程度,漂亮的桃花眼裡落下的淚也越來越多。
凌星是甚麼反應呢,呆滯、疑惑、震驚、憐惜,最終化為三個字,“別說了。”
她用力掰開孔宣握住她胳膊的手,再在對方不解的視線下,拔掉頭上的羽毛,強硬地塞進他手中。
孔宣難以置信:“你不接受?”
凌星怎麼能接受,怎麼敢接受。
她強作輕鬆地說:“我又不喜歡你,為甚麼接受。”
孔宣不相信,“為甚麼不敢直視著我說,不喜歡,為何當著大鵬的面承認你對我有意?不喜歡,在混沌海你我親近時,你的反應難道是假的?”
他本以為她是抗拒,可後來再想,若真的心中無意,豈會露出羞赧到極點的神態。
“別說了!”凌星聽不下去,“你也清楚太晚了,多少年前的事又何必再提。和以前一樣做朋友吧,別的不行,真的不行。”
“為甚麼不行?”孔宣咄咄逼人地追問,“你都跟元始結束了啊。”
凌星用力地搖頭,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沒結束,我跟他還有一個孩子。”
“孩子?在哪裡?”孔宣從來沒聽說過。
凌星不想再說了,神交大概是元始的忍耐極限,再多,他就會輕易撕毀那一張不存在的契約紙。到時,後果她承擔不起。
孔宣看出她的恐懼,他再次抓住她的兩臂,強迫她看向自己,他一字一句地說給她,也是說給元始聽,“凌星,我已經死過一次,我甚麼都不怕了,唯獨怕再忘了你。我原以為陸壓懦弱,明知你的處境卻不管不顧。他解釋他是不想令你為難,說只要你需要他,他豁出命都無所謂。
後來我也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我毀掉楊眉給我的柳葉。其實這才是懦弱無能的做法,因為我一點努力都沒做過。凌星,這麼多年你自在過嗎?我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你,是要繼續在他的陰影下茍全度日,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我都會尊重你,也願意與你一同面對後果,無論它是甚麼樣的。”
怎麼會不動容呢,凌星也想順從本心,可這對於她來說太過奢侈。
她坦誠道:“孔宣,你不懂。我對他的感情,畏懼大過了其他。”
指著花莖上停留的一隻飛蟲,凌星輕鬆抓住飛蟲的翅膀,示意孔宣:“他看我,就如這隻飛蟲,所以我認命了兩次。這一次我也想如你所言順從本心,可你瞧這隻飛蟲難道不想掙脫我麼,它多努力啊,一直撲騰,有用嗎。”
孔宣反問:“無用,就甘於被人掌控?”
凌星鬆開翅膀,飛蟲得自由飛入花叢,她答:“我不知道,那個後果我也不敢想,你要和我一起面對,怎麼面對。如果一死了之,或是生不如死,你都能接受,不後悔麼。我不行,我……”
孔宣截下她的話,給出回覆:“我不後悔!過去我愚妄自大,在浩然山上明知你的心意,我卻要嘴硬說我無心道侶之事。其實我當時分明對你也有微妙情意,可我不知是怎麼想的,我竟然認為這不重要,我還在心裡衡量你的價值,覺得你不配成為我的道侶。
至今憶起,我都無法理解當時自己的想法,怎麼會精明到愚蠢。我已經後悔太久了,從你選了陸壓那時開始,後悔到現在。我應該學他的,有一點喜歡就不放手,怪只怪我太傲慢。凌星,若你此時接受我,便是下一刻教我去死,我也甘願,因為當下我已圓滿無遺憾。”
他的說辭和陸壓那時告訴她的很像,不想錯過,不想留下遺憾。
是啊,結果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儘管凌星仍心存懼怕,可這一刻她想遵從本心。她緩緩抬頭看向孔宣,彼此目光相接,她聽見自己說:“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重改了下,中間加了龍吉的劇情,末尾新增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