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啊,凌星的手上也沾了血,她不再“乾淨”,更沒有資格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指摘他人。
至於系統和孔宣作壁上觀的初衷,在與妖怪拼殺時,她已經知曉。
沒有人有義務幫她,能幫她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一句話也沒有說,而是拖著沉重的身體來到溪邊,搓洗手上的血汙。
最後,繼續上路。
從頭到尾被無視的孔宣,自是心裡不痛快,臨走前特地當場火化了兩隻豬妖。
夜幕降臨,沒碰上凡人居住的城鎮,凌星找到棵參天大樹,爬到樹上休息。
孔宣飛到離她不遠的樹枝上。
這一天,凌星一句話也沒有說,異常沉默。
孔宣終是無法忍受對方的冷漠,他問:“你是因為我沒幫你,生氣了?”
凌星還是默然。
孔宣等了很久,也不見人回應,心中一陣煩躁,索性閉眼。
就在這時,凌星開口了:“我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說話。你幫不幫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
孔宣睜眼,黑夜中他看到凌星表情平和,但神態透出濃濃的疲憊。
“不是反話?”孔宣不信。
凌星嘆氣:“難道你第一次殺完人很高興?”
孔宣還真想了想,“忘了。”
他看凌星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說:“有必要麼?兩個作惡多端的豬妖,你不殺,遲早他們也會死在別人手裡。”
凌星明白他的意思,可她就是渾身哪裡都不舒服。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正常走在大街上,結果遇到個瘋子無差別攻擊,你反抗,結果把人失手殺了。
然後一輩子就背上了殺人犯的罪名。
午夜夢迴時,說不定還能夢到瘋子來索命,多糟心。
而這一切,本來可以不發生,但它卻偏偏發生了。
“你後悔嗎?”孔宣問。
“不後悔。”
凌星根本不同情那兩個豬妖。
她是善良,可並非濫發善心的聖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她一向奉行的原則。
已經太晚了。她閉上眼,心想,或許今夜夢中,那兩個豬妖會來找她索命,可她不會懼怕。
她只會握緊刀,再殺一次。
洪荒地界不算太平,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又碰上了幾次妖怪。
有那不長眼主動冒犯的,沒等凌星出手,便被孔宣不費吹灰之力解決。
自然也有雞賊的妖怪,一發覺不對,立刻逃之夭夭。
待一個月後,東海蓬萊島,碧遊宮大門外。
兩個神清骨秀的仙童,正在等待教主所說的有緣人。
凌星一行也正是在這時趕到。
遠遠她便瞧見了雲煙縹緲中的恢弘宮殿,和起伏連綿的朦朧山水。
至近前,只見整個宮殿群被散射的七彩霞光所籠罩,天上雲霧間依稀可見踏著仙鶴的仙人穿梭往來。
凌星驚歎不已,這是真正的仙家福地。
一旁孔宣自是瞧不上凌星那少見多怪的樣子,依他看,他的真瓏島也不比碧遊宮差多少。
凌星落地,向仙童作揖問好,言明拜師目的。
藍袍仙童態度和善:“老爺早已吩咐我等,客人請隨我來。”
“通天怎麼算到我要來拜師,他這麼厲害?”凌星不覺訝異。
鴻鈞並不意外:“天道算無遺策,有你先採雪蓮的因,故而種下師徒的果。”
凌星明瞭,正安靜跟隨仙童,忽而另一白袍仙童好奇發問:“你來拜師,怎麼還拖家帶口?”
凌星面上一紅,“不行嗎?”她左右一看身邊,心說帶兩個鳥,確實過於顯眼。
藍袍仙童處事穩重,當即斥了師弟一句,語帶歉疚:“自然可以,客人莫要與他計較。”
“沒事沒事。”凌星不失禮貌地微笑。
到碧遊宮正殿,藍袍仙童先行通傳。
過了不久,方出來喚凌星進去。
“那他們呢?”凌星示意青青和孔宣。
“老爺說一起。”
老爺?這稱呼好怪。凌星平復稍有緊張的情緒,往殿中走去。
鴻鈞提醒:“老爺是對掌教的尊稱,你見通天,也稱老爺。”
凌星低眉斂目,到大殿中央,落落大方,下跪磕頭行禮。
青青學著她的樣子,笨拙行了禮。
孔宣依然是孔雀身,要行禮是不可能的,他目光平視通天教主,不懼聖人威嚴。
“起來罷。”殿上通天道。
怎麼是個年輕人的聲音。凌星起身,一抬頭便看清了通天教主的穿著打扮。
她不由驚了一跳,只因通天不是印象中的白髮老者,而是個穿大紅道袍的英武青年。
凌星沒敢細看長相,就光記得人身上繡著白鶴祥雲紋樣的紅袍,暗暗驚奇一教之主怎麼會穿得這麼張揚。
通天開口,聲音低沉而又渺茫:“昨日吾於崖上悟道,期間一朵桃花隨風而來,吾掐指一算,原來是吾命中合該再收一徒。”
凌星一邊聆聽通天講話,一邊大腦飛速運轉,琢磨話中含義。
桃李滿天下,桃花代指學生。
“抬起頭來。”
隨著通天話音一落,凌星不受控制地抬起頭,她依然垂著眼,生怕冒犯了對方。
平平無奇,但還知些禮數。通天斜倚寶座,淡淡問道:“你如何採到千山雪蓮?”
聖人果然神通廣大,凌星心中感慨。她隱去系統存在,只說與孔宣同去,得了雪蓮,其餘不便告知。
通天並不追根究底:“既然吾與你有師徒緣分,那便收你為徒,你拜師罷。”
“弟子拜見師尊!”凌星行禮。
師徒關係既成,只見二人之間,一道金光憑空浮現,片刻後,金光消失。
那是天道見證。
“往後你潛心滌慮隨吾學道。”通天抬手,隔空一指,一縷光團湧入凌星額頭。
轉瞬間,整個碧遊宮的路線圖和所有弟子身份資訊印在凌星腦中。
通天目光落於青青身上,“吾有一徒孫白琅,真身為附禺琅鳥,她可拜入白琅門下。”
這下青青也有著落了,凌星忙謝過通天。
“至於他,可暫留碧遊宮養傷。”通天說的是孔宣。
孔宣道了聲謝。
直至走出大殿,凌星問孔宣,“你跟通天教主認識?”
孔宣道:“不認識,但我兄長鯤鵬為闡教護法神禽,故此有淵源。”
原來如此,難怪通天不問孔宣身份。凌星瞭然。
隨後,凌星等趕到飛羽島。
白琅早收到訊息,見到凌星便恭敬口稱師叔,倒把後者弄得不好意思。
那白琅師承通天的弟子金靈聖母,凌星見她端莊大方,有禮有節,也就放心將青青託付給她,這個時候自然要說些客套話:“日後青青還要勞煩你多看顧些,她才化形成人,很多事上都不懂,若有不妥之處,還望你多擔待。”
白琅點頭:“師叔放心吧。”
凌星便催著青青拜師,然而這一分開,不知多久才能見面,心情不亞於父母頭次將孩子送進幼兒園。她絮絮叨叨著讓青青以後照顧好自己,定要聽師父的話,和同門好好相處等等。
那些嘮叨的話,青青一句都聽不進去,她哭著說:“我不要跟媽媽分開!”
凌星摸著她的頭髮,也落下淚來:“聽話,拜師了,以後就要聽師父的話,媽媽有空一定會來看你的。”
雙方都哭成淚人。旁邊圍觀的人全都傻眼,頭次見到這種場景。
白琅尷尬上前勸解,凌星一狠心,轉身就往外走。
眼淚好久都沒止住,她邊擦眼淚,邊不捨回望青青所在之地。
孔宣目睹全程,錯愕道:“又不是見不到了,何必弄得同生離死別一般?”
凌星道:“你不懂。”
孔宣是不懂,他也不想懂。
“咱們怎麼回去?”來時是青青載她,去時該如何跨過茫茫大海。
凌星看向孔宣,目中別有深意。
孔宣怎能不懂她的意思,冷笑一聲:“想讓我載你?”
凌星默默不語,就眼巴巴瞧著孔宣。
“我不是坐騎。”孔宣果斷拒絕,舉止間頗為高傲。
凌星瞪圓了眼:“你也太雙標了,青青沒載過你是吧,怎麼,青青就是天生的坐騎,就下賤,就低人一等?你不願意帶我就算了。那你回去吧,到時通天教主問起,你就實話實說,說我無能,不會飛,還在飛羽島上。”
孔宣:……
他初次見識到凌星強大的語言攻擊能力,愣了會兒,不怒反笑:“你這是拜了師,有了底氣,脾氣也見長了。”
凌星直截了當:“那你到底帶不帶我?”
孔宣冷哼,“我敢不帶你麼,就這一次。”
於是孔宣恢復真身。
像是拔地而起一座小山,他張開雙翅,幾乎遮天蔽日。全身羽毛煥然一新,根根翎羽上都有光華迴圈流動,絢麗耀目,華美無比。
凌星不得不仰視這個龐然大物,只見孔宣的眼睛已經變回原本的琥珀色,虹膜的紋路每一道都有五種顏色的光在不斷切換,比她看過的現代無人機燈光秀還震撼。
沒見過世面的凌星看傻了眼,以她貧瘠的語言基礎根本無法完全描述出這隻神鳥無與倫比的美麗。
此刻她不得不感嘆,世間第一隻孔雀的份量,果然非比尋常。
“傻了?”孔宣低頭便能瞧見凌星一臉呆滯的傻樣。
凌星迴過神,她撫上孔宣瑰麗的尾羽,內心久久不能平靜:“甚麼時候你掉羽毛了,能不能送我一根?”??????
孔宣瞳孔地震:“不行!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你怎麼這麼小氣,我又沒有要拔你的羽毛,我說的是你掉下來的羽毛,給一根都不行?”凌星不滿道。
以前青青換羽掉下來的羽毛,凌星都會一根根收集儲存好,時不時再拿出來欣賞一番。
孔宣嗤笑:“我不是凡鳥,不需換羽,你等不到的。”
凌星著實覺得可惜。
“別磨蹭了,上來。”孔宣催道。
凌星好不容易爬上去,沒等她多欣賞一會兒孔宣的羽毛,便已經到了碧遊宮。
“這麼快?”
“你當我是你那鳥妖呢。”孔宣先前是適應青青的速度,才飛得慢。
凌星從他背上下來,孔宣又變回普通形態。
……
其實凌星還想多看一會兒,唉。
通天的教學在第二天正式開始。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透過師徒間的遠端傳音功能教學,最多說幾句,剩下的由凌星自己參悟。
他很少面授。凌星也慶幸不用面對面上課。
原因很簡單,通天長得實在太帥。
面對面,凌星總不敢看他的臉,覺得不自在。
因為這點,鴻鈞還恨鐵不成鋼似的罵她心性不定,怎能為皮相所迷。
凌星其實對通天沒有任何多餘的褻瀆念頭,但她的心性可能真沒修煉成熟,還不能做到對一個絕世大帥哥視若無睹。
這天聽到通天傳音叫她去論道,凌星做足了心理建設,給自己催眠美人如枯骨。
到了地方,又破防了。
通天一身素雅青衣,長髮未梳,隨意披在肩上,較往常添了分瀟灑不羈。
他五官是極具衝擊性的鋒利型俊美,眉飛入鬢,鳳眼微挑,看人時給人一種凌厲氣勢。
凌星很難直視他的眼睛,可能是出於敬畏心理,也可能是她從前很少與男性接觸。
因此一跟年輕男性相處,難免拘謹。
“昨日留的任務,你完成得如何?”通天授課時,態度很和藹。
凌星下定決心,跪地請求:“師尊,請恕弟子冒犯,往後您能否以老者形象給弟子授課?”
“哦?為何?”
凌星如實告知。
通天沉默半晌,說:“不可。”
凌星頗為慚愧。
通天淡聲說:“吾有一法子,可助你勘破皮相。”
“甚麼法子?”凌星奇道。
通天伸手在凌星眉心一點,後者立時便暈倒過去,趴在了桌上。
案上爐煙嫋嫋,通天則不緊不慢翻看典籍。
一炷香後,凌星醒來,頭疼欲裂。
迷迷糊糊的她還沒認清自己是在哪裡,就聽到通天溫潤清朗的聲音:“此時可勘破了?”
凌星瞬間嚇清醒,僵硬地扭頭看向通天,此時對方的絕世容顏在她眼裡,比她看過的最恐怖的鬼片裡的鬼還要百倍千倍的嚇人。
“勘破了就好。”通天含笑望著她。
作者有話說:
這章重新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