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章-朋友篇
大風從天際捲來,掠過無邊無際的草原,拂過那條如絲綢平滑珍貴的河流—玉帶河
玉帶河自西向東流,在這條兩側生活著無數遊牧部落,其中拓跋部族是草原上的霸主之一。
黃昏時分,拓跋部落放牧的族人趕著畜群歸來,他們騎在馬上唱著悠長蒼涼的民謠。
部落紮在河畔避風處,一頂頂黑氈穹廬錯落而立,大帳上繡著蒼狼與落日的圖騰,旗幟在風裡翻卷,發出獵獵聲響。
拓拔部族人皆剽悍驍勇,男子披裘帶刀,髮間綴骨飾與銅環,他們個個身材魁梧高大,常年受風沙烈日影響,他們膚色呈古銅色面容冷硬幹燥。
女子亦比中原女子高大,她們束髮佩玉眉眼爽利,既能鞣皮製革,亦能騎射牧羊。
牧人歸來,牛羊咩叫,部落炊煙裊裊升起,風中瀰漫著奶酒與烤肉的香味。
偏帳內,正北設著一架矮足木榻,鋪著暗色絨氈。
“唔”
黎昭痛苦呻/吟著緩緩醒來,口乾舌燥渾身痠痛,動了一下掌心摸到粗糲毯子。
他眨了眨眼視線變得清晰,帳篷頂還有柱子上燃著的燭火映入眼中,空氣中還混合乾草、牛羊乳的氣息。
這甚麼破地方這麼臭?
這時,一個扎著辮子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少女端著一碗東西走過來,少女眉眼清秀,肌膚是健康的淺蜜色。
她臉上帶著笑意,嘴裡嘰裡咕嚕吐出一串陌生語言,語速很快,她走過來手裡拿著木勺舀著碗中的東西就要喂黎昭。
黎昭一臉茫然,想張開口喉嚨卻痛得不行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想要起身卻發現身子痠軟無力,他無奈只能躺回去。
腦袋一團亂麻,不是,這到底是甚麼地方啊?
他只記得出了車禍,車子墜下了山崖醒來發現自己倒吊在一個腥臭的洞坑裡,吊了很久最後暈厥過去,另外三個人呢?視線環顧了帳內並未發現另外三人的身影。
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
榻上的男人一舉一動都像是一副畫,少女拓跋蘇雅一時看呆了,她眼神怔怔落在男子身上忘了言語。
他身形纖長,此刻虛弱臥躺,更顯得身姿清瘦。
一張臉生得很是漂亮,睫毛長而密,輕輕一顫便如蝶翼輕扇,鼻子高挺小巧唇色天然紅潤,肌膚瑩白嬌嫩如玉,像一朵誤入塵沙粗獷草原裡的雪蓮花。
“咳咳”
輕咳聲喚回拓跋蘇雅的思緒,她把手中的瓷碗放在一旁,然後小心翼翼扶著他後背,讓他微微靠坐起來。
把人扶靠起來後,蘇雅端過一旁的陶碗,她用木勺舀起一勺,湊到唇邊輕輕吹涼,才小心翼翼遞到他唇邊。
男子愣了愣,把頭偏向一旁,眼神裡帶著迷茫和警惕。
蘇雅:“這是和草藥一起熬煮的熱羊奶,對你身體好。”
少女固執地舉著勺子,眼底真誠語氣輕柔。
黎昭看著那個懟到他嘴邊的木勺,垂下眼眸不讓眼中的不耐煩露出來。
耳邊再傳來少女的聲音。
黎昭拗不過,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甚麼處境,他只能暫時忍著不爽張開口。
鼻尖嗅到了勺子中的液體,是羊奶。
羊奶入口微腥中帶著甜苦,黎昭皺著眉強忍下想要嘔吐的慾望,喝完了碗中的羊奶。
手狠狠揪住身下的毯子,都要扯破了。
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渾厚的說話聲,帳簾一掀,幾個身形魁梧得男子突然走進來,他們嗓門敞亮,
“蘇雅,聽說你救回來一個比姑娘還美的男人,在哪呢,讓我們瞧瞧!
“對他這般上心可會讓賀蘭兄傷心的。”
有兩男搖頭晃腦說著,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榻上的黎昭身上,待看清那張臉後幾人跟啞炮一樣一下就悶住了。
好漂亮的人!
片刻,有一個人故作清嗓咳了幾聲。
失神的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言開始起鬨調笑,“哎喲,這模樣也太俊了吧,真的是個男人?我不信,我要驗下身份。”
其中一個剃著光頭僅在後腦勺留一條小啾啾的壯男說著就朝床榻上走過來。
蘇雅急了站起來張開手攔住對方,她大聲怒斥:“出去!”
被斥責的男子摸了摸鼻子灰溜溜退了回去,眼睛瞄向其中一個人,那個人走上前來,他叫賀蘭鐵模樣中規中矩,是賀蘭部落裡有名的勇士,族裡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愛慕拓跋蘇雅,追求過蘇雅很多次,但是少女對這個是養兄好友的男人無感。
賀蘭鐵看著榻上那個弱不禁風的男人,語氣輕蔑不屑,
“有哪個男子漢會瘦弱成這般,連羊羔子都抱不起,算男人嗎?”
嗤笑著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他嘲諷道:“阿雅看上又如何,拓拔兄也不會同意,拓跋兄可是立過規矩,誰想做他妹夫就得贏他三場比賽—射箭、賽馬、摔跤。
“就他這副身板,連弓都拉不開,他上馬還是‘馬’上他還說不定,阿雅妹妹何必浪費時間照顧廢物呢?”
賀蘭鐵厭惡看著黎昭,視線轉向蘇雅臉上帶著疼惜和憐憫。
“是啊,沒有少主允許貿然把一個陌生人救回來,等少主回來了你肯定要被懲罰。”
“少主最厭惡中原南人,等他回來看到這人,以他那暴脾氣指定會把這人剁了去喂野狼,這反而是害了他,還不如直接把他趕出去,若碰上耶律烈說不定活下來還得到疼愛。”
“哈哈哈,骨力兄說得對。”
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耶律烈是個小部族族長,年過半百為人無能荒淫好男色。
一聲聲羞辱讓蘇雅再也忍不下去,這個平日素來怯懦的少女眼眶一紅,淚水瞬間湧上來,她氣得渾身發顫揚起手就將手中的陶碗狠狠砸在幾人腳邊。
“哐當”
陶碗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滾出去!”
蘇雅一邊大吼一邊推搡趕人,即便她力氣小得根本無法推動這幾個壯如牛的男子。
開那麼多次玩笑,第一次見到蘇雅大發雷霆,怎麼說她終究是少主的妹妹。
見到蘇雅發火,賀蘭鐵眼神閃過一絲慌張,他揉了揉眉心身形故作踉蹌了一下,隨即臉上掛著懊惱虛偽的笑容對女孩道:
“別生氣了,我們幾個方才飲多了酒說胡話,我們這就離開……”
眼神越過少女狠狠瞪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他又語重心長勸說:
“南人向來陰險狡詐,心懷鬼胎,你可別被他給騙了,說不定他是南人派來的奸細。”
說罷,沒等蘇雅回應,他便轉身大步朝營帳外走去。
站在原地的幾個男人也相視幾眼,隨後跟著敗興地離開了屋子。
腳步聲漸遠,帳內重歸安靜。
蘇雅鬆了口氣她抬手擦了擦淚水,過了好一會才轉身回頭看向榻上的男子,見他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臉上乾淨、脆弱、又漂亮得讓人心臟發緊。
少女臉頰微微一熱,連忙別開目光,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碎片。
她喜歡這個人,蘇雅很堅定,她一定不會讓哥哥傷害到這個人。
等他身子養好了,她就教他騎馬射箭,一年學不會就學兩年,一輩子,她就是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人,想讓他成為自己的夫婿。
她不信這個人會是南人派來的奸細,她發現這個人純屬是意外,胯下駿馬灰兒莫名受驚狂奔從草原奔向遠處一處森林中,她坐在馬背上險些就掉了下去,安撫它無用,蘇雅趕忙拉緊韁繩用馬鞭鞭打,但灰兒如同瘋了一般徑直衝進林間。
好久,它才在林中停下來,鼻孔睜大哼哧哼哧噴著熱氣,林中樹影幽幽,蘇雅聽到了弱弱的呼救聲,順著聲音尋過去,她便在林中的獵坑中發現了倒掛著已經奄奄一息的男人,周圍再無其他人。
若是南人派來的奸細,怎麼會倒掛在林間獵坑中等死呢?
少女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注意到榻上男人的神情。
黎昭聽不懂那些人在說甚麼,但幾個男人氣勢洶洶看他眼神帶著敵意,還有少女對他這般照顧,他心中大致知道是甚麼情況了。
他抬眼看向少女
咦,黎昭看到少女含羞眉目傳情的模樣,全身的雞皮圪塔立馬浮了起來。
但一想到是這個少女救了她,黎昭壓下心中的不爽,他輕輕咳了一下嗓子,輕聲說了聲感謝並問女孩這是甚麼地方。
但他話說完,少女茫然地搖了搖頭顯然是沒聽懂他的話。
黎昭氣餒。
不行,他得找機會出去看下甚麼情況,動了動手指頭,雖然全身很痠痛無力,但還是能動的,還好沒有癱了。
沒多久,少女面色溫柔羞澀地對著黎昭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段話,說完後抓著碎碗離開了帳篷。
見到少女離開,黎昭大鬆一口氣,他伸手扯過掉在一旁的毯子蓋住了自己的身子,閉著眼睛身子蜷縮著,他雖閉著眼睛但卻毫無睡意,精神緊繃著聽著外頭的動靜。
風掠過帳頂,氈布被吹得微微鼓盪,發出沉悶的卟卟聲。
外面聲音嘈雜,噠噠不疾不徐的馬蹄聲像是環繞著帳篷走動,忽遠忽近的,走著走著夾雜幾聲馬響鼻、刨蹄子的悶響。
此外,還有一聲起,兩三聲跟著應和的犬吠聲。
不知過了多久。
帳內光線愈來愈暗,馬蹄聲和犬吠聲停了,黎昭往榻裡側挪動了一點,靠近氈牆隱約聽到了外頭營帳傳來男女們異族語言含糊不清的交談與嬉笑聲。
他聽著,腦中閃過很多思緒,一種失控不安感襲來,這種感覺黎昭很不喜歡。
於是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腦中混亂的思緒排出去,不管這是甚麼地方,他一定會離開的。
夜漸深,人語漸無。
外頭只剩下風聲,遠處隱約野性的狼嚎。
次日,半夢半醒中,黎昭再次被幾道清脆爽朗的笑聲驚醒。
他掀開蒙住頭的毛毯,睜開朦朧的雙眼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全身的不適感消退四肢也不再綿綿無力的。
嘩啦一聲,厚重的氈布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蘇雅端著一個水盆走了進來,她的身後跟著兩個身形挺拔矯健,五官眉眼明亮大氣的雙生姐妹——哈琳和卓娜
倆人是蘇雅的好友,剛從塞北通市歸來,買了很多東西,聽說蘇雅帶回來了一個漂亮小郎君,二人帶著禮物就朝蘇雅住的帳篷過來。
姐妹倆把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自然熟稔地坐起來,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床榻上的男人。
看著看著不由得嘖嘖稱歎,倆人都被榻上的人容貌給驚豔到。
唇上有顆紅痣的姐姐哈琳毫不掩飾誇讚說:“我滴乖乖,長得可真俊美,比中原集市上畫的江南美男子還要俊俏”
“跟玉人一般,怪不得雅雅會心動
“這門親事,姐們贊成”,哈琳朝蘇雅比了個大拇指。
妹妹卓娜視線從上到下打量著,有些可惜道:“模樣長得極好,不過這身子過於瘦弱了。”
黎昭被盯得不自在,加上睡不好有些起床氣,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不爽。
蘇雅紅著臉笑而不語。
她把水盆端到了黎昭旁邊,將巾帕展開浸入溫水中弄溼,耐心地擰著溼帕子。
隨後抬手就要幫面前男人擦臉,帕子伸過去那張漂亮的臉蛋卻往旁邊一躲,少女拿著帕子的手頓在半空中,她面上閃過尷尬錯愕不過她很快便笑道:
“你若恢復力氣了,自己擦也行。”
帕子遞過去,良久對方才伸手接過去。
見此,蘇雅轉身走到姐妹倆旁邊,一邊收著放在地上的禮物,一邊開口同倆人閒聊。
黎昭隨意擦了一下臉就把帕子扔回水盆裡,他抬眸看了一眼三位坐著嘰嘰喳喳聊天還爽朗大笑的少女,安靜地從榻上起身。
踩在毯上身子輕飄飄的,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而後朝帳篷門口走去。
但他一舉一動都被蘇雅關注著,少女剛被倆位同伴哄得紅了臉,別鬧二字還沒說出口,視線瞥見黎昭起來踉蹌朝帳篷外走去。
他還不能離開帳篷,萬一又跟賀蘭鐵幾人碰面可就不好了。
想到這,蘇雅起身伸手拉住了黎昭,她躺住了去路,用著濃重口音說了幾字中原官話,“不…出,出去…”
黎昭依舊沒聽懂,不過看少女這樣子對方明顯是不想讓他出這帳篷。
手指相觸碰的瞬間,黎昭像是被蜇到一樣頭皮一麻,他猛地將手抽回。
哈琳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她擰著眉心中不滿,於是她站起身走了過來,左手牽著蘇雅的手右手強勢抓過黎昭的手,讓兩人的手緊緊交疊一起。
哈琳對黎昭強硬說:“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說—救命之恩當以許身相報?
“雅雅對你這麼好,你不許嫌棄她!”
媽呀,大姐,手指相交掌心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手心溼意,黎昭不適地起了一身雞皮圪塔,滾開二字落在舌尖差點就脫口而出,但想到不能把人得罪,黎昭咬著後槽牙忍了一下。
氣氛焦灼之際,外頭突然爆發歡呼。
帳篷外。
“少主凱旋歸來啦!”
濃塵滾滾中,遠處的草原上出現一道長長黑影,這些黑影不斷移動中,沒過多久立部落愈來愈近,這是少主攜著部落勇士策馬奔騰歸來了。
他們身後跟著浩浩湯湯的隊伍,馬背上馱著各式各樣的戰利品,牛羊、兵器、糧草。
隊伍前頭是部落的少主—拓拔朔,老可汗拓拔勒罕最寵愛的長子。
男人大馬金刀坐在馬上懷中摟還著一個美豔婦女,他肩寬背闊,穿著玄色玄色鞣皮軟甲,衣襟大開露出緊實肌肉,頸間戴著狼牙骨飾,長髮粗束於腦後,幾縷捲髮垂在頰側,野性又張揚。
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五官立體深邃一雙眼睛黑亮,看人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笑起來眼尾斜挑,邪氣又勾人,狠戾藏不住。
浩浩湯湯的隊伍不疾不徐進入部落中。族中老少簇擁著拓拔朔的駿馬,人跟著駿馬移動仰視著這位少主嘴中讚頌不停。
許久,到了主營帳處拓拔朔才抱著美人從馬背上躍下來,抬步欲走向主帳篷。
這時,身旁的手下巴圖語氣恭敬道:“少主,這些帶回來的俘虜要如何處置?”
聞言,拓拔朔放下懷中美人,他視線掃了一眼阿至羅俘虜,然後垂眸興味看著懷中瑟瑟發抖的豐滿明豔美婦,聲音沙啞帶著獨有的慵懶狠絕,他邪笑著臉頰顯出兩個酒窩,挑起懷中美婦下巴問,看著那雙水汪汪的美眸好奇問道:
“你說說看,要怎麼處置你的男人?”
隊伍的末尾是被俘虜的阿至羅勇士,不過現在他們個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多日行走早餓得面頰凹陷,昔日剽悍蕩然無存只剩滿臉的麻木絕望。
拓拔朔口中的男人是阿至羅首領—阿至羅野古。
他瞎了一隻眼廢了一條手臂,被單獨押在一旁,脖子上套著一截粗繩像條狗一樣被人牽著,身上全是被鞭子抽打留下的暗紅色血跡。
他面色灰敗死氣沉沉,步履拖沓猶如一個木偶人。
美婦方才還泫泫欲泣,不過這會卻抬起一雙美眸認真無情道:
“成王敗寇,一切聽少主安排。”
聞言,男人張揚大笑,他眉梢那道淺疤微微挑起,眼神幽深邪肆,
“倒是個識趣又狠心的美人。
“把人壓下去,先關在地牢裡。”
說罷,便轉身大步朝主帳篷裡走去。
暮色四合,部落中間燃起熊熊篝火,盛大的慶功宴將會持續幾天幾夜。
而黎昭聽著外頭的動靜,也在尋個時機逃離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