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第 22 章

2026-05-23 作者:子非漁

第 22 章

翌日,睡得並不安穩的娜依被外面的動靜吵醒,幾道淒厲的哭聲傳入耳中。

她輕輕翻了個身動了一下雙腿,傷口經過包紮後沒有先前那麼疼了。

她抬手掀開身上的獸皮毯子,手撐著上半身慢慢坐了起來,這時,吱呀一聲,屋子的木門從外推進來,莫洛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

他紅著眼眶表情有些呆滯,像是丟了魂魄一般,手中端著一個陶碗,碗中裝著熬好的草藥湯汁,是在嵐那裡熬好才端回來的。

莫洛向娜依走過來,喉結滾動著有些哽咽說:“奇多……死了”

少女瞳孔一縮整個人頓住了,咔咔咔,屋外傳來三道有節奏的敲擊聲,緊接著便是一道悠長的哭頌。

部落裡病死的人不能留著過夜,人死的當天部落裡的送葬者會先做個簡單的哭頌儀式,哭完之後把死者捆好放在木架子上,由部落裡的人把死著抬到亡者崖,隨後抬著把死者扔下看不見底的深淵。

奇多是蘇蘭的哥哥,染上怪病已有數天,他不是第一個染病的卻是第一個死的人,群屋裡其他染病的人也都奄奄一息離死不遠了,這些人都是部落精壯打獵能手,若他們都死了部落可謂損失慘重。

莫洛扶起娜依,一手穩當地將手中的藥碗遞到女孩的嘴邊,“因地藥湯,徐徐喝。”這是療傷的草藥,慢點喝。

娜依伸手推開了嘴邊的藥碗,她鼻子發酸道:“當米溷多染怪病,木蘇拿度怎咯?”這是甚麼情況,有多少人染了怪病,木蘇她哥哥怎麼樣了?

莫洛不語,嘴唇緊抿得發白,見狀,娜依咬著牙忍著痛一點點從地上站起來,身形踉蹌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涼風拂在面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部落裡的人都圍在了奇多一家屋子門口。

死去的奇多被抬出群屋放在了自家門口。

娜依拿過倚在門口邊上的一根木柴用來當做柺杖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朝人群方向走去。

越走近哭聲越清晰,悲傷的情緒無形在四周蔓延開來。

人們垂首靜默,連平日吵鬧的孩童都緊緊依偎在大人旁邊攥著大人的手,一雙眼睛無措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場景。

奇多死了,屋外的空地上,昔日那個高大勇武的青年此刻躺在木架上,全身上下被獸皮麻繩包裹捆著,他的妻兒和年幼的妹妹在屍體旁圍跪著嗚咽痛哭。

部落幾位送葬者正進行哭頌儀式,他們臉上、手臂上、背上塗著紅黑相間的骷髏圖案,不停圍著奇多繞圈,走在前頭老送葬者抓著一隻山雉,用木炭染黑的嘴唇一張一合哼出似哭聲又似古老歌謠的聲音。

走在他身後的送葬者有一人手中拿著兩根獸腿骨,手中的兩根獸腿高高揚起有節奏敲打著,兩根長長的獸腿骨相互碰撞發出咔咔咔的聲音。

身後的人隨著獸腿骨的節奏抬腳蹦跳,敲一聲左腳向前跳靜止,身體等著下一個節拍,敲兩聲右腳向前跳靜止,敲三聲雙人轉頭相視染得烏黑的嘴唇裂開,看著對方露出僵硬的笑臉,鼻子往上一雙眼睛充滿著哀傷,往下嘴角卻揚起笑容看著割裂又詭異。

咔咔咔,許久,獸腿骨最後一次敲擊繞著轉圈的幾人停下了動作,他們走向為首的老送葬者。

其中一人掏出掛在腰間的鋒利石匕把山雉喉嚨割破,拿著石匕的手滑動幾下溫熱的鮮血立即噴出滴落在陶碗中,很快被摁住的山雉漸漸停止掙扎。

老者拿著幾片葉子伸進陶碗中攪拌血水,之後用葉子蘸取血水抬手灑在了屍體以及地上跪著的人身上。

儀式完成,人群中幾個青年走向逝者,他們彎腰穩穩抬起木架而後往部落外走去。

見身影漸漸遠去,奇多的家人又再一次互相攙扶著放聲大哭。

風聲呼呼草木簌簌,幾個抬著屍體的人腳步一輕一重地穿梭在林間,行走間木架上的屍體晃動顛簸,屍體很沉,壓在肩上的木架嘎吱嘎吱響著。

山頭爬升的紅日升到半空,散發刺眼灼熱的光芒。

抬著屍體的隊伍也終於來到了亡者崖,面前的懸崖陡峭,站在崖邊,一股股很大的陰風從崖底捲上來,逼得崖邊的人扭著身子眯著眼後退了幾步。

幾人緩緩把肩上的屍體放在地上,圍著屍體閉目垂手進行最後的告別。

片刻,心裡默默告完別的幾人睜開眼有默契地再次把屍體抬起來,更走近懸崖的邊緣,隨後抬起雙臂把屍體揚向空中,下一刻屍體墜入萬丈深淵。

幾人的身子隱入林間的白霧中,看不見了,蘇蘭收回目光抱著一旁的嫂子哭得更撕心裂肺,在場的其他人被她的哭聲感染,也都垂首哭泣起來。

娜依的視線在人群中搜尋,不一會她看到站在木柱旁邊,哭得眼睛通紅的木蘇和巖朵,她面色沉重朝兩人走過去。

木蘇和巖朵挽著手臂挨著站在一起,木蘇的視線落在蘇蘭一家身上。

想到哥哥這幾日病得更嚴重,也不知山神多久會把哥哥帶去,想到這她眼淚就止不住流著,淚眼朦朧中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在向她走過來,她眨了眨眼抬手擦掉眼眶中的淚水。

見到是娜依,木蘇眼中閃過詫異,詫異她居然從怪人手中活下來了。

這幾天她忙得很,也是剛才從巖朵嘴中得得知族人把娜依尋了回來,說娜依雖活了下來但傷勢很重奄奄一息。

但看著眼前撐著木棍的娜依,哪有巖朵說的那麼嚴重。

木蘇:“當沵尼喏?”,你身體還好嗎?

聞言,娜依點了點頭,站久了她腳心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痛意,她忍著痛意在地上坐了下來。

她問,“木白昆度尼呀?”你哥哥好點了嗎?

木蘇也在一旁坐了下來,她望向部落那間靠著森林的木屋,神色憂傷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巖朵嘆了口氣,說道:“當山神怒,沵多染怪病,度群屋”,是山神發怒了,好多人染上了怪病,他們都在群屋中。

聽著巖朵的話娜依眸中沉思,真的是山神發怒嗎?腦中卻再次想起怪人哭著的畫面。

娜依看向木蘇,“度群屋夥度何,木白當尼染病?”,群屋裡的人情況怎樣?木白有說發生了甚麼才染病的嗎?

木蘇目光悠悠看著面前漸漸散去的人群,手中的指節掰得咔咔、咯嘣響著,她哀嘆一聲開始娓娓道來。

哥哥木白那天如往常一般打獵歸來,面色愉悅地提著半條野豬腿進屋,他把野豬腿遞給木蘇並讓木蘇把豬腿給燉了,今晚吃燉豬腿。

一家人已經好幾月未嘗到葷腥,早饞得兩眼冒綠光,當晚圍著火堆吃得手嘴冒油。

幾人邊吃邊聊家長裡短,哥哥並沒見有何異樣,他很快吃完東西便回了隔屋休息。

但當天夜裡,睡得正香的木蘇卻被嫂子喊醒了,她帶著哭腔焦急地喚醒屋裡所有人。

火把點亮驅散屋內的黑暗,醒來的人都來到了哥哥旁邊。

哥哥出事了。

哥哥怕是惹怒山神了,這可不是件好事,若是惹怒了山神會失去打獵資格,那麼一家人今後會活得很艱難。

家人面色凝重看著哥哥蜷縮在獸皮毯中,他渾身滾燙嘴中不停著說著胡話,嫂子從嵐那裡要來了一碗藥給哥哥灌下去,卻未見有任何好轉。

沒過多久,哥哥的臉色變得蒼白中帶著點青灰色,嘴唇乾裂呈黑紫色,他不停地痛苦悶哼著,呼吸粗重像是有東西卡在喉嚨裡。

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到了第二日,哥哥的身上長滿了青黑色圓形斑塊,這些斑塊從嘴巴蔓延到全身,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是山神的懲罰,繼續拖著哥哥會死的,想到這,木蘇沒管父母的阻攔趕緊去尋求巫母的幫助,路上碰到了臉色哀傷的蘇蘭,交談中才得知部落中有好幾個人都出現了相似的情況。

第三日,哥哥開始劇烈嘔吐,雙眼佈滿血絲,像個野獸一般癲狂嘶吼著撓抓自己身上的面板,把自己抓的鮮血淋漓,木蘇心疼上去想去阻止他卻被咬傷。

第五日,哥哥和其他人被帶去群屋關著,只有家人才能去檢視。

木蘇從嵐那裡問來一些藥熬煮,她也不知沒有沒有用但別無他法。

熬好藥她提著藥碗進入群屋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惡臭令人作嘔的氣味。

地面上橫七豎八躺著生病的人,他們蜷縮在地上翻著眼白四肢扭曲渾身抽搐,又是哀嚎又是吐的,混著暗紅色血的嘔吐物濺得到處都是。

駭人至極,木蘇強忍著拔腿就跑的衝動,屏住呼吸來到角落中,哥哥躺在地上正無力低聲嚎叫著,他身上的傷口結疤後又被撓破流著膿血,傷口上還有飛蚊嗡嗡盤旋著。

她顫抖著聲音喚了幾聲哥哥,但此時的木白意識已經混沌,他渾身發燙不停地哼哼唧唧著。

木蘇手掌抬起哥哥腦袋轉過來,而後艱難把手中的湯藥喂進去……

巖朵聽完再次顫抖疑惑說:“啊來度怒神?”,他們這是做了甚麼才惹怒到山神?

說罷,她安慰木蘇道:“昆度心衰,度邊速祭祀,木白當漾!”,不要太傷心了,聽說巫母他們要進行小祭祀等求得山神原諒,木白會好起來的。

娜依掏出放在獸皮裙兜裡的銀色手鍊,手鍊攤在手掌心,看著那條手鍊她語氣凝重喃喃問道:“莫嗯納祭祀?”祭祀在甚麼時候?

木蘇和巖朵彼此對視一眼,隨後木蘇有些茫然道:“似該該天?”應該快了就這些天吧。

聞言,娜依抬眸望向遠方的叢林,樹木鬱鬱蔥蔥,在她印象中,部落很久才舉行一次祭祀,那時候天空陰沉沉風涼徐徐的,遠處的樹木也大多變黃了,若過些天就祭祀,好似不同於以往的時間。

她現在隱約猜測獵者們染病不是山神的懲罰,而是因為那幾個怪人,若是此時去祭祀驚擾到山神,那山神會不會憤怒然後再次懲罰所有人?

娜依沒見過山神發怒是甚麼樣子的,但小時後,母親時不時會跟她描繪部落裡流傳下來的傳說。

很多年前,森林裡生活著好幾個部落,人們經常為了獵物水源鬥爭不休,有回部落之間又爆發了鬥爭,娜依一家所在的部落傷亡慘重,整個部落存活的人被迫離開了原來的生存地。

離開後不久,一場大火從山神地周圍燃燒,大火一夜之間迅速吞噬周圍叢林不停蔓延著,那幾個在鬥爭中勝出的部落全都在火中湮滅。

入目之處全是火的海洋。

大火不曾停歇,有人驚呼這是山神在發怒了,但為何山神會發怒?

人們膽顫心驚猜測,直到有一人大喊有倆巫者哪去了?

失去家人的巫者不見了,人們看著大火心頭紛紛湧出一個猜測—心懷恨意的巫者們離開部落闖入山神地向山神獻祭了自己。

在他獻祭自己後不久,大火便來了。

一天一夜,大火滾滾,山中溪流被燒乾。

在眾人絕望之際,部落其他巫者匆忙向山神做了最隆重的祭祀—獻祭部落中所有新生純淨幼兒,把鮮紅的血液撒向山神地林中巨大的石雕上。一群勇士護著巫者前往山神之地,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

只是一群人前去只回來了一個深受重傷的老巫者。

老巫者回到山洞後不久,和洞內的族長和幼小的巫者說了些話,便因傷勢過重死去了。

他死去當天,天空便烏雲堆積如墨雷聲轟鳴,接著很快雲層破開一道口子,傾盆大雨一洩而出,下了一天一夜澆滅了大火……

遠處一個高大的人影越來越近,是莫洛,他手中還端著裝藥的陶碗。

他蹲下來,伸手在表情在發呆的娜依面前晃了晃,語氣稍微重道:

“咯傷彌勒,拿度跑?”傷還沒好亂跑甚麼?

說著手中的藥碗強勢懟到娜依的嘴邊。

思緒被莫洛的聲音喚回,娜依拿過陶碗將裡面的藥水一飲而盡,藥苦得她擠眉弄眼的,她舌尖舔舐牙齒看向莫洛,心中湧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祭祀不該進行的,怪病不是山神的懲罰。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