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碧海無邊，烈日炎炎。
一道紅色身影沿著海岸線從遠處走來，腳步頓住靜望向遠處高聳的山脈。
片刻，他彎著腰雙手撐著插在沙灘上的長劍上，先是身子顫顫低聲嗤笑起來，笑著笑著又直起身子仰頭狂笑，笑聲驚走林間飛鳥，笑到聲嘶力竭他驟然收聲。
轉身神色絕望環顧茫茫滄海和叢林，一個月在外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的，那張俊美的臉上顴骨凸起、臉頰凹陷，被烈日曬得黝黑粗糙，眉眼間全是憔悴。
整個人小了一大圈，黑瘦黑瘦的，那身惹眼的紅衣早已沾滿塵土汗漬灰撲撲皺巴巴的。
晴山抬頭望著無垠蒼穹，他搖頭苦笑罵道：“死老天爺，你他娘可真眼瞎蠢鈍”
該帶到困死在這荒島的是那群作惡多端迂腐的老不死，而不是他們幾人！
越想越滿腔怒火，離開山洞後，他爬山涉海，紅衣獵獵，長劍不離手。
餓了掰了掰帶來的乾肉，反覆咀嚼口中一天天變味的肉，肉吃沒了就進入林中挖著生野菜充飢。
身上揹著水囊，渴到唇乾舌燥才喝上幾滴，心存求生希望離開，但越走心裡越感到絕望，這片地方比他想的要大。
離開的第五天，晴山走在海邊幻想著再走幾天碰到有人的小漁村便好了。
離開的第十天，這片海可真大，怎麼還沒走到頭？
離開的第十五天，肉沒了得進森林尋找吃的了。
離開的第N天……
辛苦沿海走了一個月，回到了起點，這就是一座不與陸地接壤很大的海島。
晴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巴，大力扯下身上背的水囊，指尖微微發顫拔下水囊的塞子，仰頭飢渴往張大的嘴裡猛灌水。
水囊沉沉還剩一半的水被他一股腦吞嚥著，來不及吞嚥的清水溢位口中，順著下頜淌滿臉頰、脖頸，流下浸透灰撲撲衣領。
……
林中飛鳥被突兀的笑聲驚走，黑色小鳥飛著穿梭在林間，許久，紅色的小爪落在林間一棵闊葉樹上，小鳥偏著頭用尖喙梳理凌亂的羽毛。
這時，樹上有片半黃半綠的葉子被風捲著打著旋，掉落下來經過它面前緩緩掉進樹下泥坑裡。
樹下土坑泥土向旁邊飛濺，有幾道掙扎刨抓和蹬出來的印記。
許多天前，小鳥也曾在這根枝樹枝上閉目休憩，劈里啪啦的，樹下兩道糾纏的聲音動靜很大，小鳥被驚到睜開了漆黑小眼珠。
但它飛了一整天，飛累了，所以被驚到它也沒有立刻飛走，而是一動不動爪子緊抓樹枝，小眼珠滴溜滴溜望著樹下的動靜。
“去你大爺的！”
怪人高聲大叫，耳邊傳來重重的響聲，每個舉動都讓娜依感到懼怕，她哭得撕心裂肺全身無法自控地顫抖著。
她一直哭著聽到怪人離開的腳步聲也不敢立即睜開眼睛，她全身無力蜷縮在土坑裡。
不知過了多久，林間風聲沙沙作響，腳腿上的傷口傳來痛意，娜依睫毛顫顫緩緩睜開腫澀的眼睛，淚水打溼臉龐一側的泥土，旁邊已經不見那個怪人的身影。
她掙扎爬起，伸手拍掉腿上傷口處的螞蟻，咬著牙也顧不上疼痛跌跌撞撞連滾帶爬朝山下奔逃。
風聲草葉窸窸窣窣，少女不敢回頭一直往山下衝，林中幽暗廣闊難以分辨方向，娜依靠辨別林中草叢樹葉倒伏和掉在落葉暗紅色血滴艱難原路返回。
腳上的痛意陣陣襲來，娜依疼得冷汗淋漓，她弓著身子張著嘴無聲哭著，步伐慢了下來一瘸一拐走著。
耳邊嗡嗡的人也有點暈，她精疲力竭扶著樹停下來，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看到了不遠處森林上空，有一道極淡的黑煙升空。
會不會是之前那個怪人把雜草燒了的地方？
想到這，娜依心裡一緊，她強咬牙關撿起一根樹枝支撐身體朝黑煙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加快，荊棘刮破肌膚她渾然不覺，一個勁往前走。
走了很久，眼前一陣陣發黑，她扶著一棵粗樹，大口喘著氣，這時，清亮急促的哨聲安靜的深林中響起。
“咻-咻-”
娜依不可置信睜大眼睛，屏住呼吸仔細聽著那熟悉的哨音，生怕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咻-咻-”
但幾道哨音又響起，由遠及近，那是族人吹的竹哨，小小的竹哨掛在脖子上，兩道連續急促的哨音是在尋人，平時狩獵若發現獵物吹的一道拉長的哨音。
娜依咬著唇，大顆大顆的眼淚從那雙黑圓的眸子中滾滾落下，她顫抖張著嘴唇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伸著脖子大聲呼喊，
“咕內，咕內”，我在這！
連喊幾聲，很快林間有數道影子晃動，幾個持著長矛弓箭的人，如獵豹般從林間躍出，視線鎖定娜依並都圍了上來。
有人高呼，“布昆咕內！”，找到了，人在這！
這一刻，娜依全身的力氣洩盡，她雙腿一軟再也撐不住重重跌坐在地上的落葉堆上，捂住臉放聲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恐懼絕望全都發洩著哭出來。
“娜依！”
這時，莫洛身影衝出灌木叢，他奔過來擠開圍著的人，視線焦急落正哭著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神色疲憊哀傷，不過看到少女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哀傷變成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莫洛撲通跪在娜依身旁，手中的弓箭掉在一旁，他紅著眼長臂一撈緊緊把正哭著的女孩擁進懷中。
他埋首在她頸窩聲音急促哽咽，沙啞著嗓子安慰道：“莫咾，莫西喏！”別怕，沒事了！
山風吹來，偶有幾片落葉落下來掉在兩人的肩頭，娜依的哭聲漸漸弱下來，她頭靠在莫洛的胸膛上雙手死死攥著未婚夫的衣襟。
莫洛低下頭看到娜依腳上以及雙腿佈滿傷口鮮血淋漓，他心底一抽瞬間握緊了拳頭，抬起眸眼神恨恨地看向娜依身後遠處的叢林，彷佛那裡有著挾持娜依的仇人一般。
片刻，他收回視線伸手輕輕攬住娜依的腰，聲音輕柔道：“我抱你回去。”
聞言，娜依淚眼朦朧點了點頭。
一行人穿梭在林中朝著部落方向走去，夜幕四合時，終回到了部落中，部落入口處的守衛看到族人歸來，拿起棒子在一塊石頭上用力砰砰砰敲擊三下，將訊息傳遞給部落裡的族人們。
部落中男女老少們走出屋子全都圍了上來，擔憂憤怒地看著莫洛懷中傷痕累累的少女。
有人大喊道：“拜，瑪納族長！”快，帶她去見族長！
莫洛抱著娜依往巫母住的地方走去，近段時間部落中生出諸多事端，族中打獵的男子接連染上怪病，定是觸怒到山神，遂族長同巫母商討祭祀儀式何時舉行。
屋內光線暗暗。
族長和巫母正坐在火邊，族長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人叫夫勇是負責保護族長安危的，女子叫嵐是巫母的養女，部落裡的醫者。
莫洛幾人推門而入打斷了族長同巫母交談，族長眉頭緊鎖聽到門外動靜，轉過頭來面容蒼老嚴肅，眸中神色銳利語氣沉沉道：“如那周萬莫？”在哪找到的人？
莫洛輕手把娜依放在地上，他曲腿跪坐下來回應族長的話。
站著的嵐走出了屋子不久又拿著東西折返回來，她一言不發幫著娜依處理腿腳上的傷口。
族長看向娜依，他問道：“孟希羅逃逃，怪人拜勒羅故？”如何從怪人手中逃出來的，怪人哪去了？
娜依身子像著冷一樣不停地打著寒顫發抖，面上卻起著薄汗髮絲浸著汗液粘在臉上，一直流著血臉色有些蒼白。
回想到林中的畫面，娜依愣神她垂下了眸子看著嵐用草藥和麻布包紮她的傷口。
一旁的莫洛擔憂地伸手牽住娜依的手，揉了揉邊安撫女孩邊回應族長的話，他說：
“莫咕怪人當受，咕萬滅祂！”，怪人雖跑了，但它依舊還在這片森林中是個威脅，要找到它滅掉才好。
聞言，少女睫毛顫顫，沒人能看到她眼中複雜的情緒，稍許，娜依眼皮往上抬了抬她恐懼說：
“度尼米來。”，我記不得了。
一雙乾枯的手指向娜依，手的主人渾濁的雙眼直勾勾盯著少女手腕上的銀色，她動了動唇聲音有氣無力道：
“噺邪祟，蒙渡”，你又把邪物帶來了。
幾人順著巫母的指間看向了娜依的手，手腕上的銀色手鍊隨著娜然的動作微閃著光芒。
娜依再次垂眸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鍊，腦中又閃過在林中奔跑的畫面，她視線往上一瞥風吹起怪人白色的短髮，她看到了怪人耳朵上的銀色東西。
莫洛臉色一變，他沒有一點遲疑抓過娜依的手腕一把就把手鍊給扯斷了，冰冷的手鍊落入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莫洛額頭磕在地上他請罪道：
“巫母吶塞，蓋擁邪祟除去！”巫母別怒，我會把該邪物處理掉！
屋內安靜一瞬，落在娜依身上的視線也一一移開。
片刻，族長聲音緩了幾分，“度拜咯，呢綬息”回去吧，好好歇息。
聞言，娜依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緩和了下來，隨後莫洛起身同族長和巫母出聲告別，說完話他俯身輕輕攬腰抱起娜依離開了屋子。
木門開啟，腳步聲離去。
族長看著幾人遠去的背影眼神冷了下來，他轉頭吩咐站著的夫勇，“萬龍，度幾步傭拜拉怪人蹤跡。”天亮後，帶人去林中搜尋一下那怪人的蹤跡。
夫勇手背貼額應道：“吶”是
莫洛抱著娜依回到了新建的屬於兩人的小屋中，把人放在火邊的木椅上後開始生火，火燒起來後他從角落中拿著一個陶罐走出屋子，不久抱著陶罐回來並把陶罐放在火上煮著。
火光搖曳映著少女羞紅的臉，看著男人忙前忙後，她心裡的恐懼和不安逐漸被暖意填滿。
許久，火上的陶罐咕嚕咕嚕的，冒出一絲絲肉香，莫洛從屋中的角落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陶碗，盛出一碗熱湯，蹲在娜依旁邊用木勺舀起熱湯吹涼遞到少女嘴邊。
他柔聲說：“恩尼當鹿於，居意喃。”小心燙，這是鹿肉。
娜依點點頭垂首安靜喝著肉湯，熱湯入口流入腹中叫囂的餓意緩解了一點，冰冷的四肢也好似暖和了不少。
莫洛一口一口喂著，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娜依身上，連她嘴角沾了一點湯漬，他都立刻伸手輕輕拭去動作自然又親暱。
夜色漸深，屋內的火光暗了不少。
靠牆的角落裡，娜依平躺在用獸皮和草蓆鋪著的地上，身上蓋著用獸皮做成的毛毯。
莫洛靠牆而坐伸手牽著娜依的手，兩個失去雙親的少男少女在沒交換信物之前是各自分開住在族中“群屋”中的，但如今出了事娜依受傷，莫洛管不了那麼多他親自照顧人才能安心。
他垂眸看著睜眼發呆的娜依，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凌亂的碎髮，語氣柔和道：“昂咕白，睡咯。”睡吧，別害怕。
腿腳上隱隱傳來的痛意根本無法讓娜依有一點睡意，她睡不著，怪人在悲傷嚎哭過後怒目要把她殺掉的畫面歷歷在目。
這時，又想到了甚麼她眨了眨眼，聲音輕輕道：“萬度抓怪人們潤拜咯，昂納塞？”食屋只關有一個怪人，其他怪人在哪？
想起莫洛曾說過打了很多獵物還抓到了幾個怪人，可那天她們在食屋就只看到了一個怪人。
莫洛目視前方的昏暗，他蹙著眉愣了幾秒而後沉聲道：“萬度三怪人，蓋度食，蓋度送卜食屋。”抓到三個，一個奇多他們吃掉了，有兩個是關在食屋的。
娜依瞪大眼睛驚住：“跟度禍溷？”吃了？呢！為甚麼吃掉？
族中有規定，打到的獵物要帶回來關進食屋中等著族長進行分配，私自把打到的獵物吃掉會遭到族中重罰的。
況且怪人不同於野豬野鹿……
莫洛嘆了口氣，“當多旺定覺食人，夥度弄餓。”他們說太餓了，然後多旺就把怪人殺了一起分食。
多旺是族長的兒子未來的族長，他說要吃其他人哪敢多說話，那獵物白白嫩嫩的身上帶著香香氣息，奇多他們大口大口吃得很香。
不過莫洛不餓他並沒有跟著一起吃，他捧著怪人的頭，怪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有些不舒服，他一鬆手怪人頭顱掉在地上鮮血滋在他腳上，莫洛擰著眉腳一抬便把怪人的頭顱踢下了懸崖。
聞言，娜依沉默起來，部落中的女人們幾乎不參與打獵和宰殺獵物，若不是這回莫洛跟自己說抓到了三個怪人，娜依都不會好奇著去食屋。
腦中再次浮現怪人悲傷嚎哭的畫面……它是在哭它的同類嗎？
正想著莫洛把手伸過來揉了揉娜依的腦袋，他哄著道：“度嘞了，睡吧”別想了，睡吧。
他動了一下，放在腰間的手鍊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拿起來揚手就要把手中的手鍊扔向火堆裡，娜依伸手抓住了莫洛的手臂從他手心拿回那條手鍊。
娜依：“蒙後咕吶，拜威！”，你送我的禮物，不扔。
莫洛擰眉要拿回手鍊，“因地邪祟！”這是邪物，怎麼能再拿回去呢，不過也都怪他把這個邪物當成禮物送給了對方。
娜依不語，翻了個身背對著莫洛把手鍊放在了胸前的獸皮上，隨後闔上了眼睛。
夜漸深，少女睡得不安穩，眉頭還微微皺著，嘴裡無意識地呢喃呼喊求饒。
莫洛心中一揪，牙齒咬得嘎吱作響，他攤開手掌心看著手中那團手鍊，眼神一下變得兇狠起來。
片刻，他輕手掀起一角獸皮並把手中的手鍊放回了娜依旁邊，掂起獸皮往上攏蓋住女孩的肩膀。
而後重新坐靠在牆壁上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