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和晨曦
……唔？現在是甚麼時候……
往旁邊一摸，沒人，苦晝短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睡完就跑？
嘖，早知道還是不該同意那小蛇崽子……也罷，反正我也並非沒享受到。
碰巧一陣香氣傳來，又恰好我累了一晚正饞得很，便起身穿衣準備出門。由於會飛，因而懶得套上鞋子，也就光著腳轉到廚房裡邊，正碰上小蛇和麵粉鬥智鬥勇，鬼謠抱著顆碩大的美味菌站一邊，騰不出手只好拿菌絲把蛇固定，乍一看小蛇崽子跟雕塑般滑稽。
傻乎乎的。
我倒要看看，你一大早跑過來能做出甚麼花樣來補償我。
這麼想著我便放下多餘的助神情節，隨手抽出張軟椅來靠著坐門口，表示他們繼續做他們的，我不摻和。
“小殿下……”墨汁鬼傘無奈點點自己脖子，對我道，“再怎麼樣，出門時也該多注意些才是……無礙，雲梅茶點馬上出鍋。你喜歡的珍珠粉在左邊架子上，勞煩自己取。”
脖子？我脖子上……哦，知道了。
尾巴往“雕塑”抽過去，苦晝短這小蛇崽子立刻“嗷”一聲跳起來，頂著滿頭面粉更叫看見的覺得可憐——自然，這裡邊不包括我。
是而搞砸了的小蛇乾脆全都不管，只顧著湊過來貼。
“哥哥來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少來這套。除了無理取鬧，你就會蹭我一身粉。
“哥哥準我無理取鬧的。”“魘”的火焰燒乾淨他滿手面粉，苦晝短高高興興拽我到灶臺前，指著上邊精緻可愛的火貍子絨團團說，“哥哥快看，這是我做的！是不是很可愛，都捨不得吃了？”
其實不然。
從小就是我專屬的琉璃花勺子正好還放在那裡，我就順手挖了火貍子一隻耳朵送進嘴，仔細品嚐。
唔，奶油打發的不錯，糖也剛好適量……
但這若有若無的潮氣是？
“苦晝短。”
“嗯？”
“底下那層蛋糕胚是鬼謠家裡拿的吧。”
“呃……我想省點步驟，讓哥哥一醒就能看見它嘛……”
沒說你。你出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天賦不錯。做得挺好的，注意繼續保持。
當然，能進步更好。
怎麼會有神不喜歡享福呢？
反正我很喜歡。
給苦晝短也餵了只耳朵，我四下看了一圈，最後鎖定還沒蓋上的蒸籠。
以及蒸籠旁邊褶子奇特的東西——至少以我的水平，認不出來那玩意究竟是包子還是餃子，又或者花捲。
苦晝短：“……”
好的，透過心聲，這下我明白了那是太陽餅。
用陽光和彩雲做的餡料，露水和的面。
他說原本想做日月光混餡的，但現在是光明紀，家裡之前儲存的月光又都過期變質了，只好用彩雲替代月光，做了份偏甜一點的。
就是賣相比較神奇。
說實話，我覺得他能把太陽餅做成這樣更神奇奇。
家裡不是有模具嗎？
小蛇崽子顧左右而言他：“模、模具啊，哈哈……”
好，我懂了。
視線一轉，果然，那套曾經由珀爾希薇婭傾情製作、使用冰雪雕鑿成的、一整套加起來有半面牆高的點心模子中心左上那兒缺了一塊。再一轉看鬼謠放這兒的廢物筐，有幾塊冰正發著涼絲絲的氣，死不瞑目。
苦晝短，下次拿之前，記得注意對方的材料。
小蛇乖巧：“好的。”
行了，都說沒怪你。雖然珀爾留下的遺物也挺重要，但這麼個退休方式，也算是它對得起自己的功能。
繼續吧，我還挺期待你做的……哦？
聲音透過夢境傳到我這兒，熱烈邀請我參與那場賽事。
顯然，苦晝短也收到了。
“也帶一些你的點心去分享吧，苦晝短。”
“好。哥哥再坐一會兒，我馬上把他們上蒸籠。”
第二世界，金絡澤的海岸。
發出邀請的那幾位早就到了，但出乎我預料的是奈落和芙蕾雅也在。
這會兒小雪豹正仰著腦袋去夠祀掛在肩頭的本體，後者怕她摔了，手腳連忙長出枝幹託著，又準備去把自己本體取下來讓女孩玩，但他被奈落拍拍制止。
“不用。”年輕的災禍之神道，“她能跳上去，而且很輕鬆。”
祀不知所措：“可是她……”
奈落：“芙蕾雅想和你玩，她很喜歡這種攀爬遊戲。”
“哦，那就好……”
哈哈，真可愛。
我敢合理推測，祀的下個劇本里會出現一隻毛絨絨圓滾滾的雪豹幼崽。
不過現在還是該跟邀請者打個招呼。
“早上好，羅蘭。”我接過騎士拋來的山柿子，併為它的體型感到驚訝，“上次才巴掌大，這次居然得兩隻手才能捧起來了？看來，你已經將從菌民們那裡學來的種植方法完全掌握、並加以提升了？”
騎士帶著笑，背靠滿滿幾簍作物削果子，而她的長尾馬夥伴也神氣地馱著兩大袋棉瓜，時不時低頭咬走騎士手中的水果食用。
“我可不敢拿自己偶然的小幸運去比菌民傳承至今的智慧。但我一人的僥倖，想來也可以用來宴請朋友，讓他們放鬆玩一玩。”
她謙虛著請我們入座，其他眷屬也早就到了，甚至我還見到了自己的父親。
只見蛇尾勾著鴉翼，融骨和憐親暱地依偎在某個不太顯眼的角落，分享品嚐騎士園中的豐收，也許還要說幾句情話。
他們居然也來湊熱鬧？
也是，融骨睡了那麼久，一朝醒來總要熱鬧熱鬧，才能找回自己那份生氣。
啊……我似乎明白奈落是過來幹甚麼的了。
“哥哥，你看那邊。”
順苦晝短的話看過去，奈落果真就在不遠，蠍尾罕見地有些焦躁，甩得呼呼作響。
嗯……不如幫她一把好了。
“憐，再揉揉，很暖……”剩幾步遠時，沒骨頭似的殺神已經注意到，“哦？是小夜和小晝啊，怎麼了？”
“來幫忙。”
“幫忙？你們遇到……哦，是這樣呀。”
還有些虛弱的男人並不因為這請求煩惱，相反他拍拍他的孩子，與憐耳語幾句便起身離開溫柔鄉，徑直往災禍之神那邊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是一個給了雙方足夠反悔時間的速度。
顯然奈落理解了這份意思。少女先是下意識想往回退，然而只踏出去一步又停住，思來想去半天過去，她也就想通了。
那根焦躁的蠍尾“啪”一下猛拍沙灘，藉著這聲音找到勇氣上前攔住笑意吟吟的融骨，堅定遞上“戰書”。
奈落：“融骨，我想跟你切磋。”
而那條蛇慢吞吞收好那塊和他自己眼睛一個顏色的金屬板，很輕易地點了頭認下：“好啊。”
這一出倒給奈落弄得發懵，少女傻愣愣站了半天才想起來要說話，猛抬頭盯著比她高一個頭還多的男人，又問了一遍。
“我想跟你切磋！”
“嗯。可以哦。”
“……你為甚麼答應我？”
“原來你不希望我答應？”這黑心蛇故作遺憾，作勢要拿那“戰書”還她，“如果是我會錯意，我向你道歉。嗯……你要把這個收回去麼？”
腦子又轉了半天，年輕的神明把那板子推回去，轉身走了，只說：“你現在還沒康復，等以後你好全了我們再打。你已經接下了，就不能反悔。”
“當然……唉，她怎麼不多留會兒？我還想感謝她和芙蕾雅……”
“她性格如此。”奈落的老師——憐走來幫他攏緊衣服，數落，“別看了。不說她，我也不會允許你剛醒就拖著這身體去和她打……我知道條件是不用權能，但不行就是不行，你如今身體不好是事實。至少也等康健些，再赴她的約。”
於是融骨順勢靠進愛人懷裡，也笑：“好，都聽你的。抱著我多累啊，我們回去坐著，就當單純來蹭個飯、看孩子們玩，不說這些好不好？”
“嗯。”
看著父神們親暱，背後那小蛇崽子又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竟湊過來耳邊說他們親近，所以他也要跟我親近，不然總覺得莫名難受，像被比下去了。
唉，好吧。
我自己要同意的，總不能出爾反爾——他會難過的。
掰過苦晝短那臉照著嘴親一口，結果不出所料是被這傢伙得寸進尺。
“……這下滿意了？”怎麼就這麼愛咬人，好在是沒破皮。
苦晝短：“滿意了。”
“你們……”
轉頭，原來是諾克斯剛到，正好撞見我們倆接吻。
顯然，較為保守的前美杜莎公國大祭司沒學習過如何處理這種尷尬，只好一會兒手指我一會兒手指苦晝短，臉色複雜地嚥下未出口的話。
最後她只說：“祝幸福。”
謝謝。
諾克斯：“……不客氣？”
好在她並未過分在意這小插曲。美杜莎女士也是邀請者之一，與負責瓜果的羅蘭不同，她負責的是酒水。
至於選擇地點的那位是龍血樹先生。他說這裡既能看見金絡澤網的遺蹟，又離海洋——曾經第二世界的幾位海洋生物眷屬近，可以讓他們也一起熱鬧。
這倒是……記憶中不論哪一類眷屬，都很愛熱鬧——否則也不會每次煙饗之庭開宴都幾乎滿員。
是而在這種前提下，本次豐收賞花宴的結果也毫不意外了。
席上歪七扭八醉倒了一片。羅蘭撐著腦袋睡在長尾馬和雪語身上，雪語也不管，暈得把騎士當做絨團團摟在懷裡閉了眼；祀早就變回了龍血樹本體晃悠，滿頭細絲般的小花的確如苦晝短所言“很吵”，而鬼謠掛在樹頂不省人事；阿莉安娜嘴裡咬著忘歸的翅膀說夢話，後者懵著一翅膀拍上晏頤的編鐘，五音不全的鐘聲倒是因為醉酒準了幾分，樂得晏頤本人圍著它們跳起舞來；阿茲瑞爾藉著酒勁往卡斯珀身上疊瓜果，瑪蒙抱著克拉肯的觸手當被子……
至於奈落和芙蕾雅，她們因為還沒成年，被趕去吃糖果點心了。
在場十幾二十多位，除了我跟苦晝短以及融骨淺嘗輒止，餘下喝了不少但還算清醒的只剩諾克斯本人和我的渡鴉父親憐。眼下，那兩位還在面對面比拼，不過從美杜莎酡紅的臉色和渡鴉依舊清明的黑白雙眸來看，勝負已分。
那頭融骨見美杜莎要倒，連忙過來拉自家千杯不醉的愛人，軟下聲勸憐別比了，就讓人家小姑娘一回。
“不！再來！”喝醉了的諾克斯誠實許多，竟踩上桌子去拉憐的手，不願意就這麼輕易放走難得的酒友，“憐先生，最後一杯……敬你兩個兒子內部消化！敬這莫名其妙的命運！唔……不好意思，好像有點……”
諾克斯吐沒吐、憐和融骨把她扶正後喂沒喂醒酒湯，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苦晝短端著兩杯過來，也要跟我再多品味品味這酒的清香，敬一敬“莫名其妙”的命運，以及這被薇拉救回來的第二世界的原主人——命運的女神奧羅拉。
命運啊……
不知為何，我的視線落在羅蘭身上。騎士那一頭淺金的長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正如命運女神織出來的金線。
忽地一朵雲飄來擋了日光，金髮上的金光也如流水般淌下。好像有甚麼東西完成任務跟著一起流走了，又好像沒有。
“哥哥？”
“……沒甚麼，只是有點醉了。給我吧。”
內容被飲盡的酒杯落上嫩草，遺留的半滴液體沿光滑如鏡的杯壁流下，沒入泥土。
也許那位女神真的從來都在，以騎士一縷金髮的身份。
管它呢，現在，不管是敬親友還是敬命運，我都有足夠的資格了。
希望下一個晨曦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