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索要名分
“……不。”聽過我們的問題,鮫人僅沉默幾秒便出言反駁,“華的願望,只是一部分原因。”
今天,潮汐並沒有顯出實體。他在時間長河裡,是時間的神明,也是時間的囚徒。因此他被汙染後的權能開始反噬傷害自己,也並不令誰感到意外。
奈落沒有為難他,年輕的災禍之神只不過是叫他體會一番曾經融骨承受過的、她自己承受過的疼痛而已。願意聽從這位“兄長”的存在都已消失,剩下的倖存者們……興許融骨可能依舊會稱潮汐為兄長,但也僅有他了。
面前流淌的河水偶爾翻起波濤,我知道那是潮汐的疼痛,但我感覺不到自己有對他現狀的憐憫——我憐憫他,那誰來憐憫我的父神和小姨?
好在他本神也並不在乎,他只是說:“每個世界的誕生、成長,都在我的髮絲間發生……其中的岩石微風、植物鳥獸、文明命運……無一不在我注視下歡笑掙扎。於華而言,世界孕育的文明值得珍惜。於我而言,世界本身就是我的珍藏。華只是其中最珍貴的那一個。可惜,華……‘文明之神’,不屬於我。”
因為是你的珍藏,所以你盡最大努力維護其秩序。由於我們不屬於你,所以你想方設法叫這些棋子物盡其用。
我確實無法理解你,潮汐。
一朵浪花欲圖撲上我的衣襬,然而苦晝短已在布料打溼之前替我攔下。
不過我已經聽見鮫人先生的話。
“理解,聽上去是神明最不需要的東西。請回吧。也許,你會對迷境的花神日慶典感興趣。”
我不想回他,就拉苦晝短問:“你想去嗎?”
小蛇僅默然半刻,便捏著我手搖頭回道:“沒甚麼意思。”
也是。
那麼多位花神都已消散,這慶典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最主要的意義。
迷境的那位朋友早就不在了,接了她班的洋甘菊也早就化作一抔黃土。我就這麼空手過去,也沒個熟人帶著,名不正言不順,有甚麼意思?
發生那些事時,苦晝短還沒從我心裡分離出來,是而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得清楚,受到的衝擊絕不會比我低。
……好吧,我會去看看曼陀羅的墳還在不在的。
至於天鵝國家那隻聒噪的黑天鵝……白天鵝已經下去永遠陪著他了,我犯不著帶上苦晝短去比誰和伴侶更加甜蜜。
據雪語所言,奧傑塔是在塵埃落定後第二天清晨自戕的,當時白天鵝手捧荊棘披著黑紗,掐滅本源神力死得安詳且毫不猶豫,遺囑除了把裝滿荊棘酒的酒窖送給我之外一句話都沒有,像是累極了。
我覺得白天鵝是太過思念黑天鵝,才這麼高高興興慷慨赴死。
當時雪語沒有表示認同或反對,她只是和她的絨團團朋友們倒在一起,聽犯了癮作曲的晏頤敲打編鐘,聽晏頤和那五音不全的編鐘吵架——其實在我和雪語眼裡,只是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而已。
挺不錯的。
走入夢境前,我還是忍不住回頭多說一句:潮汐,比起你來,我更喜歡你的眷屬。
“……”只有時間長河的浪花拍擊聲回答我。
無所謂。本也不想聽。
掃完舊友們的墓準備回家時,阿莉安娜正躲在極樂鳥窗下探頭探腦。
“哥哥。”
苦晝短揪一下我手指,不用聽下文也不用刻意看,我就知道這小蛇玩心大起,勢必要捉弄捉弄嘴饞的藪貓女士。
這不是巧了嗎,我也想。
一拍即合的後果是阿莉安娜左右同時出現兩個忘歸,一生一熟,不論刺身或煎烤都給她備好刀叉竹筷,一塊兒出聲問她要先吃甜點還是正餐。
“哎呀!”藪貓女士嚇得長尾僵直,原地跳上房頂了才發覺不對,忙又翻下來作勢要抓著我們倆打,“小殿下們這也太調皮!我在這兒待得好好的,你們倆小祖宗倒好,嚇得我以為自己青天白日做噩夢呢!”
“好姐姐,莉婭姐姐!別打,別打!”
變回去的小蛇抱著腦袋裝腔作勢,假意求饒實則一翅膀拍響窗戶裡的三層風鈴,叮叮噹噹的清脆傳得又快又遠。沒一會兒裡面便飛出只鳥落在門口紫藤架子上,不是極樂鳥還能是誰?
忘歸往旁掃了一圈,瞭解前因後果就精準定位在他窗外面晃悠的饞貓阿莉安娜,鳥嘴一張作勢要咬後者不安分的爪子。
“阿莉安娜你有完沒完?我早八百個輪迴紀就說過,我不是雞!我晚上在爐子頂倒吊是練爪子的肌肉,不是旋轉爐烤雞!”
這樣的忘歸要是被忘生彼岸之上那群鳥人看見,怕是當天夜裡就得流言四起,要說他們的好領袖被美杜莎的怨靈附身了。
“嘿,沒咬著!”
阿莉安娜靈活縮爪,也沒空閒找我跟苦晝短算賬了,變成靈體後抖抖耳朵長腿一邁,當場就揪著長尾羽把紫藤架上的極樂鳥拽下來搓在前爪裡面,有一下沒一下撥弄,把同僚忘歸當球玩。
“鬆開!你這隻沒邊界感的貓!”
“別那麼小氣,忘歸。你身上真的很香……真不能跟我住?我晚上把鬼謠也偷回來,你們倆湊一塊聞起來肯定很美味……不,養眼。”
“哥哥……”小蛇扯著袖子拽我過去咬耳朵,分享推測,“莉婭姐姐她是不是想吃小雞燉蘑菇啊?”
唔,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
香菌雞肉醬可能也在她今晚的菜譜裡。苦晝短你覺得呢?
他深以為然地點頭,然而這小壞蛇既不上去拉架也不口頭勸解,反倒悄無聲息湊近,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偷偷使用神力,叫花兒落了厚厚一層蓋在那兩位身上。突如其來的濃郁花香嗆得一貓一鳥松開爪子,兩個都止不住地猛搓鼻子,打了幾個噴嚏爬起後,倒也沒法再打起來。
“小殿下們真是越發淘氣了。”極樂鳥先生頗無奈地掐我倆鼻子,卻也不計較甚麼,只說,“勸架的本事倒別出心裁。”
正說著,外面傳來人叩門的聲響,轉頭一看是隻五彩大鸚鵡。如果我沒記錯,鸚鵡的領子上彆著那玩意是忘歸親自設計的胸針。
眨眼之間忘歸就調整回一位領袖該有的神態,問兩句後說是叫那位鸚鵡先走,他隨後就到。
這大約是忘生彼岸之上內務的事要叫忘歸出面開會評價。
想到這兒,我又不免記起那時他與鬼謠討論的外交問題,是而順嘴多問一句那事究竟如何了,解決完以後幾個國家關係是否有緩和。
誰知在回答之前的是苦笑。忘歸說那個時候赤潮壓迫那麼嚴重,在蛇鱗底下過活的鳥兒們雖然確實對真菌要和美杜莎提升關係不滿,但又哪裡會像說的那般嚴重。
“在頭頂上保護自己的究竟是甚麼東西,鳥兒不是不知道。縱然對美杜莎和蛇人有再多的不滿,也明白人家供的神救了自己的命。何況菌民和菌母本來也不是心思多的種類,毒菌林跟美杜莎公國要加深外交就隨它去,反正也不可能真和忘生彼岸之上打起來……那時與鬼謠反覆提起為的不是手下國家政治,是怕在你面前表現得太明白會引起‘時間’關注。”
……原來如此。
想到塞林的事,我們和他都不免有些傷感,好在是這時阿莉安娜緩過來了。矯健的藪貓女士伸個懶腰,給在場的挨個賞一爪子道:“塞林可不愛看你們哭哭啼啼。行行好,別叫她在那邊還得操你們這份心。”
那倒也是。
隨後忘歸整理好出門開會去,阿莉安娜又跟我們鬧了會說要去買只兔子烤著吃也跑了。
留在這沒意思,想著這會兒融骨和憐也該親得差不多膩歪夠,我就拉上苦晝短飛回家去。兩雙一般廣闊的羽翼湊在一起,居然也不會互相礙事,反倒有神幫著擋風挺不錯的。
從融骨甦醒的那一刻起,我的身體就一直在急速生長髮育,到現在比翼雙飛回家的時候,我已經跟苦晝短一般高,臉也褪去幼稚長得和他差不太多了。
就像我父親身上的傷口不再無法癒合,我也不再是長不大的小蛇崽子。
輕手輕腳進門,正遇上推著一車盤子的鬼謠。
“回來了。”墨汁鬼傘點頭,騰出手指裡面,“主人在屋裡休息,憐大人陪在身邊。小殿下們記著小聲些。”
比個手勢表示我們明白,他也就不多停留,推著小車哼著曲子走了,看方向是要繼續嘗試新的蘑菇盛宴菜式,沒空理會我們。
有甚麼關係呢,反正最後我總能第一個吃到。
主臥沒開燈,昏暗的房間裡,憐撐著半身倚在床頭,目光柔情似水落在融骨蒼白的胸口。青蛇黑白的長髮鋪滿一床還不夠,就像月光似地逶迤在地,髮尾暗色與黑鴉墊在底下的羽翼完全融在一起,更有一縷繞在對方指尖,滑溜溜往下跑卻留個把柄,欲擒故縱在幾根手指裡玩捉迷藏。
彷彿他們兩個生來就是一體的。
也對,憐自己就說過,融骨生來該做他的伴侶。
也許該說融骨像憐的靈魂?
聽見響動,渡鴉抬眼瞧了瞧兩個孩子,以心聲歡迎卻並不開口。
“坐這邊,我的翅膀裡軟。”
是而我與苦晝短忙不疊變成羽蛇鑽進去,只露出兩個疊在一起的小蛇腦袋看他。
我問:父神睡著了,憐爹不睡嗎?
“還沒看夠,捨不得睡。”
而後室內默了許久,渡鴉才又想起來要滿足孩子的好奇心。他就那麼一下一下拍著融骨的臂膀,心聲緩而輕地慢慢講。
“小夜和小晝知道他為甚麼說我對他特攻、他的權能對我用處不大嗎?”
苦晝短搖頭。
“作為彼岸的主人,我生來空洞漠然,無法被‘殺戮’送葬……我本就沒有靈魂這種東西,就連象徵我權能的神心,也是空蕩的一潭死水……”
說到這兒時憐頓了頓,可很快又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的靈魂……是在與融骨相處的過程中才長出來的。正如一潭死水中,也能奇蹟般開出純潔的白色花苞。”
哇……
苦晝短:哇……
……小蛇崽子你幹嘛學我?
“噓。”憐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不要在這裡吵,會弄醒他。”
好的憐爹。我這就把他薅出去。
憐:“鬼謠在你們房裡留了零食,都是你們喜歡的口味。”
好。
結果拖著弟弟回屋裡,那越發恃寵而驕的小蛇崽子卻梗著脖子硬要我喂,不喂就不讓我躺。
……也不知道誰慣的你。
張嘴。
誰曾想這傢伙得了點心還不滿足,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叼著那流心梅子餅徑直撞上來,跟我親了個結結實實。
“唔?!松……松嘴!”
我也只能勉強吐出這幾個字。
因為這心機小蛇早在親上來的同一時刻,就把尾巴也卷在了我腿上,給我捆了個結實。
我想拿尾巴抽他,結果是一看他那動了真情的眼神和眼尾頰邊紅暈,鞭子似的長尾就懸在空中不樂意往下了。
他就是拿定主意我捨不得抽!
平心而論,如今兩人一般高的狀況下,我不但力氣比他大尾巴還比他長,但凡真衝著掙脫使力,他肯定就得脫個臼掉層皮。
……到時候給他上藥的還是我!
親到最後,我已經不記得過了多久點心涼沒涼,滿心只有這臭弟弟可算捨得放開,不然還以為是奔著親死我的目的去。
苦!晝!!短!!!
“哎呦!唉……哥哥,你別打了嘛。”才拍一掌,這傢伙便把臉湊上來,害我又下不去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這正合他心意。
只見他維持著這個糟糕的姿勢,抬手慢條斯理開始脫衣服,甚至脫完了他自己的不夠,還想脫我的。
……你又要幹嘛?
苦晝短,你記不記得自己才剛成年!
小蛇崽子不以為意,扔了壯烈犧牲的衣服們繼續往我身上亂摸:“我記得……我年紀跟哥哥一樣,都是一千多輪迴紀。”
那你還做這種事?!
不罵不要緊,一罵我才知道自己是說輕了。
因為這小子頗為委屈,湊在我脖子心口一陣亂啃,不用看我都知道肯定給造了大片紅印子沒法見人。
“都成年了為甚麼不能做?”他又開始撒潑,“哥哥——!夜——!你是我伴侶神啊!我一天到晚跟著你跑,結果直到現在都沒個實在的名分,你不覺得我可憐嗎!憐和融骨成神當晚就纏一起了,我呢?我都等多久了……”
……似乎有點道理。
等等,你又在幹嘛?!
“要名分啊。”苦晝短啃我一口,理直氣壯,“夜,你不想動的話,我可以……”
……閉嘴吧你。
就仗著我怕你疼,得寸進尺。
確認他真要做,我也就懶得再多廢話——誰知道多再說幾句他還能幹出甚麼來?是而長尾一卷一翻,攻守易勢。
“……哥哥?你、你……”
“別動。”
“哦……”
這又知道害臊了?
早說過,我想按住你輕而易舉。
不是討名分嗎?
我給你。
你想要的甚麼我沒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