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支離
葬禮下的花海,我父親的人性——晨曦仍在沉睡,而已與赤潮分離的巨蛇屍骨盤起,環繞在他身邊。
這一整片花海,都是第一位災難神的靈魂。一百多個輪迴紀以來,他的伴侶將每塊收集珍藏。今天之後,他們終於能回到本體,能與自己的愛人重逢。
作為他的孩子,我和苦晝短被破格允許趴在蛇骨上離他最近的位置,在憐到來之前陪伴許久未見的父親。
他真是個睡美人,對嗎?
我的兄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苦晝短伸出尾巴,輕而快地戳了下“睡美人”的臉蛋,然後繼續摟著我。
“哥哥,父神甚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呢?”
……啊。
我也想知道。
雖說能理解神魂回體需要時間融合……但他已經睡了這樣久,怎麼還是沒半點要醒來見神的架勢?
沒等我想明白,渡鴉先生已經結束與奈落的課程週期,回到此地。
“不會太久的。”憐拎起他貼在一起的兩個孩子,扔出彼岸,“小朋友要多休息……別總黏在他旁邊,擾人清夢。”
哇,憐爹你藉口都不認真找。
你把兩個夢境之神趕走,理由居然是我們會“打擾”父親做夢?
你自己讀一遍這句話,真的不會笑出來嗎?
“好,那我直說。”融骨復活期間,憐的脾氣好了不少,笑容也多了,“不要打擾我看他。”
哼,早說實話不就好了。
走吧,苦晝短,我們去騷擾剛學會化出人類形態的芙蕾雅。
第四世界。
小女孩拖著比整個人還長的毛絨大尾巴,正在懸崖峭壁上肆意跑跳,無論是看上去漆黑可怕的峽谷,還是破碎尖銳的石峰,在她面前都與平原毫無區別。
“黑色的小花!別跑……啊!”
一頭撞上眷屬的吸盤,芙蕾雅也沒有感到沮喪。相反,軟綿綿的小雪豹摩拳擦掌,把她體型巨大的眷屬當做新的、值得挑戰的山體。她彎鉤般的爪子伸出肉墊,勾著眷屬的面板往上攀爬,沒一會兒女孩登頂,坐在巨物頭頂洋洋得意。
“主人又贏了,真厲害!”趴在冰原偽裝沼澤的大王酸漿魷不吝誇讚,用沒有長著吸盤和鉤子的觸手背面做芙蕾雅的靠背椅,“下次,主人能不能大發慈悲讓讓我?”
芙蕾雅是個大度的神,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那下次,你要跑遠一點。”
“跑得再遠,也躲不過你的鼻子。”
眷屬舉起他的主人,而後軀體縮小變形,回到與人類無差的模樣,說:“主人,你的朋友們來了。”
“是長著翅膀的蛇!”心智尚不成熟的淨化之神輕巧跳下,迫不及待撲向我和苦晝短……的尾巴,“抓到了!兩根尾巴都是我的!”
她真可愛。
我想,這是沒人能反駁的事實。
是而我抱起她,對已經有約的眷屬道:“交給我們吧。瑪蒙他們應該等你很久了。”
眷屬:“勞煩二位。”
我問芙蕾雅奈落在哪裡,忙著把我和苦晝短尾巴打結的小雪豹“唔”一聲,抽空回答說奈落前幾天去第一世界找大魚聊天,然後和別人的眷屬轉移被魚放到靜止時間裡的生靈累到了,現在可能還在睡覺。
這樣嗎?真遺憾。
這下只能拜託芙蕾雅把票交給她了。
年幼的神明很樂意幫忙:“這次是甚麼故事?”
嗯……這該怎麼回答呢?祀並沒有提前給我看劇本,我也不清楚裡面的內容……唉,羅蘭和諾克斯也是越活越年輕了,居然還攔著我和苦晝短,說甚麼提前看過劇本就會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再看電影就沒意思了。
但……好吧,我不得不承認她們說的很有道理。
被劇透過的情節在出現時會降低很多驚喜感。至少對我來說,如果苦晝短知道某些恐怖片的劇本,就不會被影片嚇得往我懷裡鑽了。
那多沒意思。
“哥哥……”肩膀被人攥住,小蛇耷拉著眼角語氣幽怨,“你故意找恐怖片嚇我就算了,現在還當我面想……我聽得見。”
所以呢?理不直氣也壯的扭頭,我說:哥哥嚇唬弟弟,天經地義……好吧,那你罰我做甚麼?
“甚麼都可以嗎?”
“酌情考慮。”
“哦……不如,就罰下次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哥哥不準丟下我吧?”
“……你到底要記多久?而且那次只是出去買飲料和小吃——我帶回來也沒見你少吃幾口。”
打結的蛇尾巴哐哐敲我的背:“哥哥不同意?”
我甚麼時候拒絕過你的要求?
“那就是同意!”
然而,等我們幾個在幾年後真正踏進祀名下的電影院時,我才弄明白這人反覆強調的“不準丟下”到底幾個意思。
這傢伙就沒買自己那份票,仗著祀安排的保安不會捉他,硬是當人肉坐墊抱著我在座位上擠了近三小時的大電影,且期間各種求關注——包括但不限於讓我喂他吃爆米花和坐累了把頭安在我肩膀上“休息”。
多新鮮吶,睡覺睡得死一點都能過去幾個輪迴紀的神,才坐十分鐘就說自己累了要哥哥幫忙撐一下腦袋。
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
多大個神了,也不知道害羞。
對此,苦晝短的答案是:“為甚麼要害羞?他們都沒有哥哥當伴侶神。”
雖然已經過去幾個輪迴紀,但我依稀記得那一天他完全不要臉地說出這稱呼時,同樣來觀摩祀嶄新大作的兩位女性眷屬以及鬼謠的表情。至於奈落和湊熱鬧的天使阿茲瑞爾,他們捂住了芙蕾雅的耳朵。
甚至於因為想著坐在一起散場好找,我們還特意走了後門讓座位緊挨彼此。
……我到底是圖甚麼才接受他示愛的?
“哥哥,在想甚麼?”
回神,小蛇正幫我提著要給融骨帶的香薰,澄淨的眼睛帶著笑看我,整條蛇像一塊甜蜜蜜的蜂蜜黑莓布丁。
……明知故問。
好吧,好吧……也許,我就是單純圖他漂亮而已。
現在的我已經很能理解憐對融骨的完全溺愛——長成他們那樣,真的會有人捨得拒絕嗎?
“欸?只有臉是優勢嗎?!明明我也很關心哥哥啊……”
閉嘴吧你,還好意思說。
昨天誰偷吃了我的珍珠寶石烤鹿肉?
你別說你不知道。
“因為我嘗不到珍珠寶石的味道,好奇呀……”
藉口。鬼謠給你特製的菜你不動,就愛搶我盤子裡的東西。
……算了,反正看著他我也氣不起來。
快到家了,苦晝短。
小心別磕花裝香薰的彩釉瓶子。
“知道啦。”
今天的彼岸似乎有些不同。
可是……有哪裡不同?
同樣寂靜、同樣冷清……就連往生花的香氣都沒有變淡或變濃。
不管了,先把東西放下吧。
走進院門又推開房門,桌上等待憐處理的祈願單已經疊了很厚一層,旁邊的竹簍裡扔著沒織完的披肩——觸手柔軟如絲暖如仲春,一摸就知道材料是渡鴉最底層的絨羽。
但憐去哪兒了?
和苦晝短放好伴手禮,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我靜下心來側耳靜聽。
“沙……沙沙……咚……”
這些腳步好似來自一位許久不曾活動過,因而對軀體感到生疏、不習慣的存在。
那位先生走得已經很慢,但無論他如何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無論他下腳前深思熟慮多久,依舊走得不像個正常人,以至於撞落了架子上某本倒黴的書籍。
“如何……護理伴侶神的鱗片……過去這麼久,他還留著啊。”
在這與腿腳般許久不用而沙啞的嗓音後緊接著幾聲悶笑,結果是來人高估了嗓子的負擔極限,笑完就咳成一團。
不約而同地,我與苦晝短都不敢回頭看。
萬一是聽錯了呢?萬一只是幻想出來的一場夢,看清後就會消散呢?
但那人卻不清楚這堪稱莫名其妙的想法——也興許他讀心讀出來了,只是沒有揭穿。總之,他順了順氣,繼續嘗試馴服手腳,像個突然有一天甦醒的植物人那樣給自己做康復訓練。
“沙……沙……”
“咳唔……好像睡得太久,連孩子都不願意待見我了?唉……好吧,我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也是一個不合格的神。如果……咳!好乾……如果他們不願意看我,那麼,我想我應該識趣地主動離開……反正憐一定會安慰我,對不對?”
……“離開”?
我管不到苦晝短是不是也跟我似的除了這兩個字以外甚麼都沒聽清,但那病骨支離的高大男人的確是被他的兩個孩子撞倒在地。顯然他快被這一下創散架了,然而叫神難以理解的是他居然半點都不生氣,邊咳邊笑地摟住我們倆,一左一右抱在懷裡。
書架被兩條小蛇興奮過度亂甩的尾巴拽倒,三米高的木頭就那樣率領滿牆古籍“嘩啦”一聲全撲過來。男人才醒,反應倒是足夠快,當即便翻身將我們護在身下,試圖用已經不再寬厚的脊背阻擋危險——我注意到他的脊骨不再裸露。
書和架子都停在半空。
……這傢伙怎麼睡一覺起來變傻了?揮揮手叫夢的力量復原書架,我原是想嘲笑他幾句的,但怎麼也出不了口,喉口像堵了個羅蘭種的棉瓜,噎得慌。
滿腦子裡只剩下苦晝短又哭又笑的怪叫。
吵死了。
……但是多幫我吵幾句吧,苦晝短。我好像連基本的思考能力都丟到角落去了。
他真醒了。
真的回來了。
我的父親。
平心而論,這個場面一定很詭異。
好在,沒有誰覺得尷尬。
……我好想你,父神。
憐爹也是,苦晝短也是,我們都好想你。
忘了自己是神、只記得護崽的殺戮之神低頭,輕輕蹭在我們發頂。
“我知道。”他說著,然後抱著我和苦晝短一起被看戲看夠了的渡鴉提起,才繼續下半句,“我也很想你們……這麼長的時間裡,你們肯定都過得很辛苦,對不……”
不合時宜的道歉被憐當場堵了回去,而他在短暫的怔愣後,選擇鬆開摟孩子的手去擁抱愛人清瘦的脊背,微笑回應。
我看見他的小拇指在晃——這意思是少兒不宜,提醒我帶著弟弟迴避一下兩人久別重逢的濃情蜜意。
……我真服了。
枉苦晝短剛才還掉眼淚!你們倆根本就沒在乎過兒子的心理健康!
從來都沒有!
……好吧,看在你們倆是我父神的份上,不跟你們計較。
下次不準這樣!
拉著苦晝短走出老遠,我才堪堪平復心情,騰出視線去看因主人重生而欣喜得到處跑的巨型鐮刀——葬禮。它正漫無目的在彼岸遊蕩,無論是遇見往生花還是暫留的魂靈都要停下來,告訴別人這件喜事。
好滑稽。
“哥哥?”手臂被扯了下,苦晝短好似又來了新興致,“我們接下來要不要也去告訴別人?”
平時沒見你分享欲這麼重。
說吧,又想幹嘛去?
“你分明已經聽見了,哥哥。”
確實。
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我拉著他,走進漆黑的門扉。
去找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