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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和她之間

2026-05-23 作者:瓶子裡的貓Mi

他和她之間

……我不允許。

夢境的神力暴漲擴散。此時我才驚奇地發現,自己成年後體內的能量竟如此充沛,豐盈到包裹整個第三世界還有富餘,且並不曾感覺負擔。

這樣……如果隔空想象某些事,會發生甚麼?

就在我心隨意動的一剎那,遠在千里之外的羅蘭竟驟然吸了口氣。

怎麼了?我問。

“哦……哦。”顯然,騎士還沒從眼前發生的事情中緩過神,但她萬年不變的職業素養很好地平衡了語氣裡的迷茫,“她……我是說薇拉,她像忽然被不存在的手狠狠拍在石頭上,傷得不輕……不過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再動用文明之心了。夜,你做了甚麼?”

要是坦白我甚麼也沒做,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如何制止,騎士會認為我在開玩笑嗎?

波動的神力引起雪豹幼崽和巨蛇的不安。前者無意義地哼唧著想逃離我的懷抱,而後者則警惕豎起上半身,在我與遠方某處來回觀望。

淚痕未乾的渡鴉亦懸停半空,靜待我主動坦白,並做出決定。

沒有人催我,但我就是莫名感到肩頭沉重。

這種重量並不使人焦躁疲累。相反,我必須承認的是——這種感覺令人前所未有地高興,幾乎要叫我笑出聲來。

我真的可以幫助在乎的人……我真的能為父神回歸、一家團聚做出貢獻……

原來我真的可以不止當一個被保護的孩子。

“哥哥。”接走芙蕾雅放在憐的懷抱,苦晝短默默從背後抱住我,“這回你總不能獨佔功勞……你得帶上我。”

又撒嬌。

不過今天我心情好,便選擇在捏他一把後同意這個並不算過分的要求。

“憐爹,你和父神好好休息。”揪著苦晝短,我喚那隻渡鴉,“我不會讓任何意外發生……我向你發誓。”

人類等發誓,常常以天地神明為鑑。但於神明而言,所謂天地,只不過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而已。沒有人會對著自己的手腳雙眼發誓,自然也不會有神明對天地同類起誓。我最在乎的,是我長久得不到團圓的家,是而以此作為“證人”,再合適不過。

好不容易才找到辦法能讓融骨回來……付出了這麼多代價才將主要威脅解除……祂和他經歷了那麼長的歲月……

無論是神明還是眷屬……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能再次破壞我的家。

在父親重生的前夕,我決不允許任何差錯、任何干擾。

渡鴉看著我,注視生與死的黑白雙眸看不見半點擔憂挽留,唯有解脫般的輕鬆和欣慰。

作為彼岸的主人,生來對萬事萬物漠然的渡鴉,他也會因為孩子的成長而驕傲嗎?

沒有誰能回答我,但他的確是收起羽翼落在我面前,俯下身親暱地吻了我的額頭,而且不急於離開地用臉上的絨毛蹭上我的。

他說:“我還欠你們兩個一份生日禮物,融骨也是。所以,小夜和小晝要早點回家。”

當然,我們一定會的。

根據羅蘭的位置瞬移過去,剛落地便撞見冥河水母咬牙爬起,仍舊不死心也自不量力地想在我面前動用文明的權力,回溯世界的狀態。

這次不需要我出手——因為苦晝短在我之前搶了這份工作,不知名的陰影和鬼手扣住她的四肢,而“噩夢”在“美夢”的領土之內,暫時剝離了她對任何東西的使用許可權。

“……鬆開!”眼見掙不動,薇拉臉一黑就罵,“別礙著我殺她,過分悠閒的次生神!”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我想,如果她單純只是想弄死珀爾,我和苦晝短當然會全力支援而不是粗暴阻止。

可惜她想要的不止這個。

在我的領域,你在想甚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勸你放棄。

冥河水母女士的眼睛猛然瞪大,隨即太陽xue旁青筋爆出,頭痛欲裂。

“……你對我做了甚麼?”她疼得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狼狽地在禁錮下劇烈喘息,彷彿被拖上岸任人宰割的魚。

我能做甚麼呢?你明明知道得很清楚了。

只是強制翻看一點你的潛意識而已,為何你如此在意?

是因為內容?形式?還是目的?

趁著融骨還沒能復活、無法被稱之為神,因而可受“文明”呼叫過去某一瞬間狀態的影響,可以因為回溯效果產生過去與現在的衝突而完全消失,對嗎?同理,珀爾希薇婭也能透過這個方式死透,是不是?

雖說已經成為眷屬的羅蘭、祀和諾克斯他們因神明庇佑而不在其中,但同樣會隨你舉動消失的各種人類生物,根本不在你的考慮範圍之內,是這個意思嗎?

“……是又如何?”眷屬皺起眉,幾近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落與我對視,“他愛的從來是‘文明’,而非具體的某一群人。只要是與那時相同的條件,就必定孕育類似的文明……我又不會殺瞭如今世上還活著的東西。至於具體有哪些人因為前後衝突消失了,重要嗎?只有潮汐這個傻子會自作多情地覺得他愛的是人,還費盡心思護著那些放著不管也能在下一刻把自己作死的東西……”

薇拉是為了朝華所愛的事物才活到現在的。此刻我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個道理,但很可惜,我並不打算叫她得逞。

興許別的我可以不在乎,可如今我父親也在“消失”的名單上。

抱歉,哪怕你救過我,我也不能答應放你為所欲為。

如果你仍舊執意那麼做,我會在你動手前幫你了斷。

害死一位故人的負罪感……終究不可能比上我渴望團圓的私心。

自私,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就快死了,薇拉。”忽地苦晝短在她身側蹲下,冷淡道,“如果你提不出正常建議,我不介意幫我哥做壞人,送你一程。你知道的,神明想要眷屬的命總是很簡單。”

是啊,確實是和假裝呼吸一樣輕鬆的事。

就在這薇拉不服、苦晝短不起身的尷尬時刻,騎士上前一步,自告奮勇讓她來接手。

“你總是這麼有把握,羅蘭。”被恩仇雙方夾在縫隙中時,她這話可稱天籟。我連忙讓開一個缺口,順便把苦晝短也拉開,免得礙事。

小蛇委屈地用心聲抱怨我嫌棄他,不過依舊很乖地回到身邊,把腦袋疊在我的腦袋上,尾巴甩來甩去。

重死了……好吧,下不為例。

騎士早已習慣我和苦晝短的相處方式,因此僅笑了一聲便拄著劍單膝跪地,誠摯而不帶半點偏見地問薇拉道:“為何你執著於回溯孕育過去的文明?”

此話一出,不止薇拉愣在原地忘了掙扎,便是我和苦晝短也茅塞頓開,瞬間想通羅蘭所言。

在我的記憶中,文明之神——朝華,他可從來沒有表現過對具體哪種形式文明的特殊偏愛。

綠孔雀總是一視同仁,將所有都認真珍藏保留在帶眼斑的羽毛中,哪怕是梳理重閱的細心程度,也完全一致——正如他面對潮汐和薇拉、任何一位兄弟姐妹和眷屬,乃至任何一個有幸得見他身影的普通人。

既然如此,有誰能說他所愛的僅為神隕前在安寧祥和中孕育出的過去,而不能包括歷經磨難卻在天災下頑強存續的今天?

薇拉所言所想,又何嘗不是與潮汐一般的“自作多情”?讓包容永珍的“文明”變得狹隘、違背了朝華本神意願呢?

“我……理解錯了主人的想法?我還……呃!”薇拉麵露痛苦,目光再度無法聚焦——我知道她快撐不住了。

“……不行,常規的急救手段對她不起作用。”嘗試過人類和水母的方法後,臉色凝重的騎士得出這個結論,但仍不願輕易放棄,“興許是我不擅長醫術的緣故。諾克斯,你是否能……”

話音未落,美杜莎便憑空出現在苦晝短身後,急步上前。

“這種時候就別惦記禮貌了……”在病患心口眼睛摸了一輪,諾克斯立即扼住薇拉手腕脖頸,“有點像我姐姐產生神血排異的狀況,但更嚴重……最好的辦法也許是拿出她體內任意一顆神心。我先試試巫醫的手段能不能緩解……夜,做甚麼?”

沒有用的。我告訴她,嚴重到這種程度的神力過載,已經沒辦法透過任何手段調和了。哪怕此刻取出神心,也只能讓她死得晚一點而已——這是拿出“創造”的結果。若取“文明”,則失去庇護的她只會被珀爾奪舍,成為換了張臉新生的珀爾希薇婭。

雖然我並不願意看著她去死,但這就是事實。

而這也是薇拉所選擇的最後歸宿,我想我應該尊重她。

是而我能做的只有暫且將她的疼痛轉移到自己身上,換這位活了太久、找了太久的可敬眷屬片刻清醒。

目光再次找到焦點時,薇拉第一句話是:“……你總是太過心軟。小夜閣下,你好像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往後也不會改變。”

熟悉的稱呼。

她與曼陀羅曾是摯友,如果沒有被珀爾定期抽離情緒反覆折磨,她合該是這種性格。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薇拉姐姐。

“當然……是誇讚。”冥河水母勉力活動著,我和苦晝短連忙解開控制將其扶起,幫助她靠在湊過來的巨型絨團團上。她咳了幾聲,虛弱卻空前堅定地撫上心口。

“眷屬的限制…還是太大了啊……”

她感慨,視線落在夢中迎著朝陽與彩虹盛開的不知名小花,親吻手背驟然顯形的神語“華”。接觸瞬間,我覺察她體內屬於“文明”的那部分完全解放,和她的生命一起短暫而璀璨地逝去。

我的耳邊,祀正報告網路已徹底枯萎、將第二世界剩餘的神力汲取殆盡。

但無論是我還是苦晝短,都未覺察那無神的淨土有半分湮滅前兆。

苦晝短有些驚慌:“哥哥,是錯覺嗎?珀爾的殘識好像……”

不,這當然不是錯覺。

文明的權能影響不到神明,但如果只是用來讓一位眷屬的所有徹底消失,則輕而易舉。在她體內和她共生的神明殘識,自然也不例外。

就像旅人隨手便可擷下明豔的晨花,讓她的美麗在泥土中消失。

“啊……我的主人,華美燦爛卻一生短暫的朝華……你那樣信任我,而我卻自作主張曲解你所愛之物……再見時,你會責怪我的淺薄嗎?好在……好在我還有最後的機會……它們不會消失,我將用你賜予我的一切,拯救你所熱愛的這些世界……”

隨著她的聲音逐漸衰落,那顆本應留在醜魚墳墓旁的、屬於珀爾的眼睛也艱難爬了過來。它頂開她失去生機的雙手,將自己埋在她並不溫暖的懷抱。

夢的權能留不住人。從夢裡走出的幻影,一旦被識破,就會像泡沫一樣消散。

每一場夢都有醒來的時刻……好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噩夢也總算是要醒了。

而後,二者一齊飄散,僅留下兩個手掌大小的一片石碑,上面寫著:

《關於利用汲取神力配合文明抹除非神存在的方式,是否能夠實現以眷屬之身消滅神明殘識的實驗課題》

原理:神明在自己的主世界存在神力留存;文明可抹除非神存在的一切等。

實驗素材:本人珀爾希薇婭、眷屬薇拉,以及多位植物靈體眷屬。

操作:略。

誤差:可忽略。

結論:此方法可行。

在結論之後,還有一句短暫的墓誌銘:

“此處曾有一位堅韌忠誠的水母女士。現在,她與我要去進行下一個課題——‘神明和眷屬死後,是否會遇見所思念的存在?’”

她死得這麼輕易乾脆,倒是害得我感慨萬千,不知應作何反應。

珀爾她真是……隨心所欲。

這算喜喪嗎?

手被另一隻手牽住,苦晝短正看著我笑。而兩位眷屬在他身後互相攙扶,討論這幾天的驚心動魄,還說回去了無論如何都要拉上祀那個家裡蹲一起喝下午茶。

是了,我也許久未曾與他們放鬆過。

於是我在她們的墳墓前留下一束海玫瑰,還有一盒五彩繽紛的馬卡龍。至於苦晝短被我反手拽走,也顯得格外情有可原。

“走吧,我們該回家了。”

親人和朋友都在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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