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和渡鴉
“憐,這就是我們的孩子……他還是一顆蛋呢。”
“……破殼了,好小!啊……憐,他咬我……”
“當、當心!小傢伙,葬禮可不是能隨便碰的……就算它說可以,你也不能枕著它的鐮刃睡啊。”
“等我很久了嗎?對不起,這幾個輪迴紀要處理的東西多了不少。下次,我會盡量提前回家。”
“憐——你總是在看書……也多看看我,好不好?我這次把孩子也接回來了哦,再多看看我吧……小傢伙,你先找鬼謠玩,好嗎?呃……是父神們想說悄悄話了。等你玩夠,父神就送你一個小禮物,怎麼樣?”
“我們的名字,都是自己給自己取的。小傢伙,你挑一個喜歡的?”
“‘夜’,萬物安寧、世界之夢起源之時……和你的彩虹小翅膀很搭配呢,小夜。”
“唔?!為甚麼又咬我……小混蛋,你就知道咬我,都沒見過你咬你憐爹。”
“……”
“憐爹,為甚麼父神最近一直在睡覺?”
“……”
“父神……最近為甚麼不陪我玩了?是潮汐大伯給你的任務太重了嗎……沒關係的!父神,等你好起來了,再帶我去看碧落姐姐的新畫展……”
“……”
“父神,等我長大了、成年了……是不是就能幫上你了?”
“……”
“……”
“……”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自以為是去找珀爾姨姨的,我不該不聽話……對不起,對不起……”
……
父親,你甚麼時候能帶我回家?
……
今天,是我的第一千個生日。是我的成年禮。
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可是祂記得。
哪怕碎成千萬片,哪怕已經與災難和世界融合,哪怕連自我都不一定還存在……可是祂記得我的生日,祂用殘破的身體精心保護著和我眼睛一模一樣的“禮物”,祂記得我的名字、記得我是祂的孩子、記得我多少歲——可是祂連完整的自己都沒能留下。
在吸收“憐憫”過後,作為祂人性結合的晨曦已經醒不過來,但祂的“思念”仍舊留存於世,守著兩顆漂亮的小石頭,等待他所愛著的一切再次找到祂。
祂是這樣一個幾乎不懂得去“恨”的存在,可是為甚麼祂的同類卻容不下祂?
“你……哭?”只剩下白骨的巨蛇偏過頭顱,雨夜般空無一物的眼眶正對著我,“不要……哭……不要哭……”
祂想用尾巴拍拍我,但是當那比我整個神都大上數十倍的最後一節椎骨伸上來時,卻又顧忌著推倒我而停下,茫然無措地停在那兒。
我不想哭的。
我已經成年了,怎麼能這麼不懂事,還要給祂添亂,害祂操心呢?
可是我越努力,眼淚便流得越兇,像被紮了兩個孔的水球,越擠水流越洶湧。
為甚麼我會哭呢?
明明我找到祂了,明明祂就在我面前……我應該笑才對。
父神,我的父親,融骨。
你為甚麼不恨我?
我等不到祂的答案,祂如今也沒有能被稱為“心”的東西叫我讀。可我還沒有忘記我來的目的,還沒有忘記奈落正在替我爭取時間,還沒有忘記苦晝短和芙蕾雅在努力測試方案可行性……我不能再給他們拖後腿。
明明我才是這群人裡最年長的那個,我要擔起作為哥哥和領袖的責任。
於是我便十分丟臉地往前,趴在祂碩大冷硬的頭骨,抽噎著說已經找到辦法救祂,求祂幫我阻止我的另一位父親,求祂讓祂的伴侶神結束無望的等待,求祂重新回到我們的身邊。
祂空洞而認真地傾聽,努力辨認祂孩子的渴求。
最終一陣窸窣過後,我渺小的軀體驟然失重,又在下個瞬間腳踏實地。
“憐……憐?”巨蛇口中吐露含糊的音節,骨頭的空腔共振,在我身下發出隆隆的響動,“憐……去哪裡了?”
祀很合時宜地發來座標,祂便順著我給的方向遊動,在目標點毫不猶豫衝出夢境,與傷痕累累的奈落和潮汐打了個照面。
“這是你的妹妹奈落,災禍之神。”
我知道年輕的神明不喜歡親眷稱呼,但道歉的事只能延後再說。目光一轉落在鮫人身上,我考慮幾秒,還是決定夾帶私貨。
“這是一條大魚。父親,我想吃生魚片。”
顯然,祂如今的思維能力不足以處理這看似毫無關係的前後句,只能疑惑地盯著那兩人轉,而後昂起頭顱,尋找祂的伴侶神。
認不出來沒關係,往後還多得是時間……當然,再漫長的歲月,也不會有這短暫的一百多個輪迴紀印象深刻。
是而我詢問奈落:憐在哪裡?
“……不出意外的話,你馬上就能看見他了。”年輕的神明嚥下一口血——沒有“創造”導致的異變,那就是普普通通的液體而已。
果然,她話音剛落,漆黑的渡鴉便懸停於高天,目光漠然,好似面前的不是活物,而是與他同屬彼岸的魂靈。
“咳!”潮汐猛然嘔出一大口血,而我注意到憐嘴角隨之出現一個微乎其微的弧度,充滿嘲諷。
“剛才被追得緊,潮汐把憐扔進了過去的某個時間段。”災禍之神自身狀況也不容樂觀,心聲語調中卻透露幾分快意,“我動了點小手段。眼下,潮汐自己的權能估計傷得不輕。”
真有你的,奈落。
我幾乎想給她頒個獎。
“少來。我的任務差不多了,至於你們一家要講哪個睡前故事,我不摻和。”
好。辛苦你了,奈落。
她朝我擺擺手,掌心奔騰的災禍神力卻精準捆綁想要藏進時間中逃走的潮汐。年輕的神明手臂肌肉一鼓將錯愕的鮫人先生拽回——這是臨時同盟結束,要算別的賬了。
“‘汙染’,我原本的權能,還記得嗎?”奈落踩上鮫人胸口,眼中靶心般的圓環收縮鎖定獵物,“如今,‘汙染’成為我‘災禍’中的一小部分……這還得多虧了你和珀爾,是不是?你們的算計害死那麼多同類,我和他們不熟,可以不在乎。但使用‘命運’改寫我和‘殺戮’的結局、害得芙蕾雅心智缺損,你憑甚麼?曾經,‘殺戮’的憐憫救你一命……如今,可沒有誰會再出來替你贖罪了,‘時間’。”
高天之上,憐輕嗤一聲:“奈落,我可不記得你是這般優柔寡斷的神。”
奈落僅回頭瞥一眼:“老師,難道你就想便宜他一死了之?”
……“老師”?
災禍之神脾氣很好地向我解釋:在誕生最初那段日子,她還只是個整日疼得打滾、害眷屬們東奔西跑想辦法的文盲。直到憐抱著芙蕾雅來到第四世界,教了她許多東西。
“比如,怎麼發揮我權能‘災禍’的作用。”說話時,奈落已經單手提起因權能被汙染而無法掙脫的鮫人,開啟回到第四世界的門扉,“又比如——我該怎麼報復仇人。苦晝短已經成功了,夜。希望下次見面,我能看見健康的殺神。”
“哥哥!憐爹!我們找到分離父神靈魂與赤潮的方法了!”
門扉撲出一條小蛇,他身上還掛著軟乎乎翻肚皮的小雪豹。
……好啦,你再這樣摟著,我的頭就要被絞下來了。
“神的身軀哪有那麼脆弱……”
小蛇嘟囔著,又反應過來似的急急忙忙找出那個罐子:裡面的彩蝶已不再滲血,它與赤潮分別佔據一方天地,互不干涉。
“嗒。”彩蝶頂開蓋子,輕盈停上我指尖抖動觸鬚,然後飛回苦晝短周圍,轉瞬間二者融合,看不出曾分開過。
小蛇獻寶般將餘下部分送至渡鴉眼前,而自來熟的雪豹幼崽早已拽著布料爬進柔軟的羽翼,大眼睛充滿擔憂,將前爪拍上憐的心臟。
“嗷?”
“……不。我沒事,芙蕾雅。”劇烈打鬥中也不曾有過表情的復生之神紅了眼睛,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幼崽的絨毛,對被誤解了的孩子抱歉,“你們攔住我是因為有辦法……我還以為……不,無論有甚麼原因,都不能成為我誤解的藉口。我……沒事,我只是控制不住……祂真的還能回來……?你們沒有騙我,我看見了那隻蝴蝶……”
沒關係……沒關係的。不約而同地,我與苦晝短一前一後抱住這隻強大卻無比脆弱的渡鴉,聽他難得的情緒爆發,試圖讓他不再顫抖、不再無依無靠。
誠然,作為復生的神明、彼岸的主人,憐的強大使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作為一位喪偶的父親,他為甚麼不能擁有依靠呢?
腳下忽然劇烈抬升,原來是巨蛇聽見了愛人的哭泣、感受到了愛人的眼淚。
祂不斷抬頭想親吻他的臉頰,抹去他的淚水,可是我們站在祂的頭頂,不管祂怎麼努力,也只是叫自己看上去像一根笨拙滑稽的巨型麻花。
無措轉了幾圈,祂改變了方針,開始模糊地呼喚祂的愛人。
“憐……憐……我碰不到你……”
“……呵呵。”渡鴉真心地笑了,拍拍我和苦晝短後展翅飛下,與他終於有可能回到身邊的愛人接吻,而我及時捂住了探頭探腦的好奇雪豹幼崽的眼睛。
他們倆真是的。
從前就沒在乎過我的心理成長,現在也不管芙蕾雅看見是不是會跟著學。
“嗚?”
小雪豹晃晃腦袋,發現甩不掉我的手便作勢要撓,結果是根本沒伸爪子,軟綿綿的肉墊拍上來像棉花糖。
哈……這樣,是不是就算一切結束?只要等……
“夜!不好了!”
忽地,夢中傳來羅蘭焦急的聲音。與此同時,苦晝短臉色也變了——我猜是諾克斯同時在喊他。
我盡力保持平靜,然而指尖不受控地發顫:“別急。發生了甚麼事?”
“薇拉在忘生彼岸之上使用文明之心,想把世界的狀態回溯到神隕之前!”羅蘭語氣頗有些凝重,但還好很穩,“我現在已經按住她了,可我控制不了她體內的文明之心。而且她手上拿了塊蛇鱗一樣的東西,不清楚具體用途!你或苦晝短誰都好,總之快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