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我,現在的我
奈落:“不行。”
放不下心,跟著一起爬上雪山的卡斯珀:“不行!”
……我都還沒問。
災禍之神可不管,她當場把好奇打滾的小雪豹抓進懷裡,滿臉不贊同。
“憐如今誰都不認。若貿然把芙蕾雅帶過去,他發瘋來一刀,誰賠我還不會說話的幼崽?”
另一頭長毛大貓沒搶到雪豹,就乾脆拿自己擋在抱著芙蕾雅的奈落前面,語氣懇切:“何況殺神與赤潮的融合與這玩具本質不一定相同。就算那位大人冷靜沒第一時間下毒手,願意一試……可萬一沒成功,難保他不會變本加厲更加瘋狂啊!”
好吵……說這麼多,難道按兵不動,憐就不會殺過來?只要融骨的事得不到解決,憐就不可能冷靜,更不可能寬宏大量地放過你們——他從來都不是個很寬容的傢伙。
我反倒覺得,就這麼待著甚麼也不做,才會更激怒那隻喪偶的渡鴉……如果憐知道我看見融骨得救的可能性,卻因為存在的失敗機率而不做嘗試,他肯定會在恨我之餘更恨你們幾個攔著我的傢伙。
到那時,別說我是他兒子,就是融骨本人出面都不一定好使。
這必死的局好不容易有點希望,莫非你們就因為害怕失敗,而拖著四個世界全部人和神一起等死?!
別忘了,就算你和芙蕾雅不作為、甚麼都沒做錯,他也遲早會叫你們給融骨陪葬!
卡斯珀嘴唇開合,好似想說甚麼,然而在他出聲之前,被奈落抬手製止。
“你以為我很想死?卡斯珀很想死?那邊滑雪的兩個很想死?”年輕的災禍之神沉下臉時,壓迫感並不比那些更年長的神明弱多少,“誰想給你們一家當陪葬品?誰想為潮汐和珀爾希薇婭的所做作為擔起這莫須有的責任?你覺得委屈,你因為你父親一個死一個瘋而惱火?難道我和芙蕾雅還沒出生就被你們三方算計、被迫成為爛攤子的繼承者就不覺得莫名其妙、不憤怒了?!你憑甚麼拿我和我們的眷屬撒氣?莫非你父神是我逼死的不成?莫非潮汐算計你們到這個地步是芙蕾雅指使的不成?!我想跟她珍惜時間,像個普通長生種死期將至那樣好好感受一番沒有感受過的東西,在你這裡就成罪大惡極了?!”
“夜,我和她有甚麼義務幫你?”
奈落的聲音相當冷靜,但興許是一次說了太多,哪怕她是神也有些喘。然而出乎我預料的是她並未繼續罵,而是一手捂著發疼的腦袋,在頓了一瞬後深深吸氣,低頭去問那隻急得團團轉的小豹子。
“芙蕾雅,但我終究沒資格幫你做決定……你是怎麼想的?”
此話一出,換卡斯珀著急了:“奈落大人!主人她還小,又對甚麼都懵懂,怎麼能叫她……”
“閉嘴。”災禍之神修長的尾巴圈住他的脖子,尾針輕拍他清秀的面孔,“芙蕾雅才是你的主人。難道你想背叛她嗎?”
“我當然不是……唉!好吧……”
苦晝短的尾巴偷偷捲上我大腿搖晃,被我拍拍便不動了,乖巧等待。
場面一時陷入死寂般沉默,若非遠處偶爾傳來天使惡魔的歡呼,我都要錯認為自己身處彼岸,四下無人了。
奈落耐心地向雪豹幼崽解釋,而被傳染焦慮的小傢伙在原地追著尾巴轉來轉去,不時撲倒在甲蟲饅頭般柔軟的殼上“咕嚕”,肉眼可見正在全力理解和思考。
正好,也給了我冷靜的時間。
原因無他:在奈落質問我的時候,竟叫我記起曾經我自己質問憐的時候。
同樣為了護著某個人、同樣覺得自己也是受害者……甚至同樣年輕。
只是今天,我站在憐當時的位置上。
憐爹在那個時候,是甚麼感受?
……我的確是欠考慮了。
而且,我也越來越像他。
終有一天,我會成為憐那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但今天,我確實是處理得很差。
“哥哥,你不會變成那樣的。”
心聲中傳來苦晝短的聲音。仰頭,小蛇居然還有心思笑。
你不是我,也不是憐,怎麼就敢如此斷定?
他的心聲對奈落關閉後,我的那部分也被連著一起關了,所以,在這短暫的瞬間,只有我們能聽見彼此。
苦晝短:“因為哥哥還有我和很多人啊。”
……迷境那話怎麼說來著?哦,滿嘴含蜜,膩得人心慌。
“我是認真的,哥哥。”小蛇毫不氣餒,卷著我大腿的尾巴再度愉悅搖晃,“我會一直等著你哦,夜。”
……行了,行了。
你再多說幾句,蜜蜂都要在咱們倆身上搭窩找食了。
“嗷。”
苦晝短臉上多了只毛絨絨的白爪子,是奈落舉著芙蕾雅拍上來的。
年輕的災禍之神滿臉寫著不高興,但礙於這是芙蕾雅的選擇,她也就忍了。
“運氣挺好,苦晝短。”她瞥我一眼,話的內容卻先憑空點向抱著我的那條小蛇,“芙蕾雅聽說憐瘋了,願意幫忙。”
緊接著,苦晝短將我輕輕放下,臉上的笑容莫名給我一種心慌的感覺。
壞,這傢伙剛才肯定有揹著我偷偷跟奈落交流。
果然,他非常自然地截下自己一點靈魂,裝進不知何時被帶在身上的一小罐異變神血——赤潮。給自己分割靈魂是件苦差事,然而在我眼前,這小蛇哪怕痛到嘴唇發白冷汗直冒,都沒喊半聲“疼”。他僅僅藉著尾巴固定在我身上的力氣搖晃透明罐頭,引導災難神的靈魂與赤潮融合。
成品的能量團不過手指粗細,在罐中蠕動著變化形態,最開始是與苦晝短常用靈體如出一轍的羽蛇,最後是一隻停在花上的彩色蝴蝶。
“夢”的靈體沒有固定形態,想成為甚麼模樣,憑藉的唯一指標是神明本身意願。
“先用這個做實驗。”我感覺到苦晝短的尾巴有些脫力,但他並未將這破綻呈現在話語裡,“如果證實可行,再去阻止憐爹。”
奈落接下了,但似乎有些好奇。
“我以為你不會同意。”
我想,這是很正常的猜測。就算是普通人,估計也不可能將自己的靈魂分割,還送給另一個人做實驗素材的。
我很想給苦晝短几槍,但又只能停留在想的階段。
一是這傢伙的尾巴一直在磨蹭討饒,二是……真的沒辦法。
融骨死了,奈落頭疼,剩下唯一稱得上“健康”的災難神只剩下“噩夢”一位,如果再不快些做決定驗證方案,恐怕就真的來不及了。
……但這討厭鬼怎麼說也該跟我通個氣才對,怎麼就不聲不響把事做了,叫我半點反悔的機會都找不著?
難道他說了,我會不同意嗎?
小蛇和小蠍子都盯著我,一言不發。
……好吧,我知道了。
“彆氣,哥哥。”小蛇崽子手尾並用圈住我,“等一家團聚,你再打我罵我也不遲?”
呵,怎麼,上回被我抽了一頓還沒疼夠?
他一哽,謹慎甩兩下尾巴,試探:“那……那哥哥輕一點,我怕受不住……”
……你到底從哪裡學回來的這些話!
下次不許在嚴肅的場合提打罵,不然我叫你屁股開花!
聽見沒有!
苦晝短略顯遺憾:“哦……奈落,你笑甚麼?”
她笑甚麼?
可惜轉頭時,災禍之神的表情已經變回較矜持的微笑,手中拎著那小罐子掂量一番後拋給卡斯珀拿著,只說:“打得好……咳,不是。夜,第三世界狀況怎麼樣了?”
問過祀,他說局面難以控制。因為憐滿心想殺了那個從幼年恨到現在越恨越深的潮汐,所以出手也每下都奔著讓潮汐死去的,又加上與世界融合的巨蛇體型難以估量,一舉一動都是天翻地覆……整個第三世界如今千瘡百孔。
祀:“但我並未發現從蛇身內逃竄出的那些生靈的屍體。諾克斯用了點占卜的手段,推測是潮汐將它們轉移到了某個靜止世界……抱歉,羅蘭在控制搶奪身體主導權的薇拉和珀爾希薇婭,所以會比較吵鬧……”
於是我又問潮汐如何。祀給出的答覆是“驚險萬分”。許多次,若非時停和時間倒轉的功勞,鮫人可能已經徹底死亡,去見朝華和奧羅拉等了。
聽著聽著,奈落突然一句:“他們打成這樣,你最開始是抱著甚麼心態過來找我的?”
能有甚麼心態……我最開始領著苦晝短過來,不過是想把臭弟弟關在這,拉上泛實力強悍的你過去搭把手拖著憐爹……好歹給我騰出點時間構築夢境,拿“美夢”的權能把他困進去,然後捏一個或幾個融骨的幻影勸他一下,找機會把他關在夢裡面。
奈落嗤笑:“不愧是夢境之神。”
……我當然知道。按照憐的性格和對我的理解,要認出幻影和夢境並非真實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但我還有甚麼辦法?我只想再把他拖久一點,然後開發開發自己權能的潛力,看有沒有辦法讓他和巨蛇分開而已。
要是能把憐和蛇分開,說不定我還有時間和機會獲取薇拉的幫助,利用文明之心修改些東西,或者利用創造之心想其他辦法。
按我原本的計劃,是準備用珀爾的殘識換取你的幫助——我相信你不會放過處置她的機會。
好吧,還有想說的是……抱歉,我不該用那樣的語氣逼你們。在這一點上,我還不如我弟弟苦晝短成熟。
我很抱歉,奈落。
“你……”
“嗚!”
奈落話才出口,旁邊就傳來一陣憤怒的豹吼。
順聲望去,卡斯珀蹲在一側不知該先安撫他主人還是先捏住雪豹爪看情況。而雪豹幼崽本尊正在苦晝短懷裡亂扭,兩個大眼睛視線鎖定那隻裝了融合物的小罐子,壓低聲音發出威脅。視線一轉,能輕易看見雪豹幼崽粉紅色的肉墊紅了一塊。
失敗了?
我起身想撿東西,但災禍之神比我更快。
年輕的神明看看罐內的彩蝶,又掃一眼依然流淌不同概念的圓盤玩具,掌心神力凝聚。
“再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