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
暴虐的天災中,我和苦晝短被一陣巨力提住領口,扔進世間最靜謐的地界。
葬禮做了我和弟弟的緩衝墊,但也僅限於此。
彼岸,憐的掌心之中。
不,現在該管的不該是甚麼掌心羽翼,當務之急應該是阻止我父親發瘋。
“苦晝短,你還好嗎?”
小蛇抖順吹亂的羽毛“嗯”一聲,頗有幾分情不自禁地靠上高聳的巨鐮。
他問我:這就是父神的脊骨嗎?
是。而且,是用了三根一起,才做成的。
不過,在失去主人的現在,葬禮已經用處不大了。
別說這個了,苦晝短。你知道成為赤潮和第三世界的那片人性究竟是甚麼嗎?
“唔……我不清楚。”他遺憾搖頭,目光落在葬禮四周的白色花海,“憐爹從來不允許我過多接近他,更不喜歡我問起他的事。幾個輪迴紀前,我叫奈落幫我打掩護,見過他一面。只是……”
不要說話說一半,苦晝短。
小心我打你。
“打完給我上藥的不還是哥哥嗎……好吧。他當時沒有注意到我,僅僅望著光明紀的太陽,腳下的赤潮變作花、草、獸和鳥的形狀——就像整個世界都還陪在他身邊,從未離去。然後憐回來了,但沒有懲罰我,也沒有說半句重話。”
苦晝短說,憐爹把奈落放回他身邊的小籃子,讓他提著籃子和小蠍子出去找別的事做。
所能獲取的資訊的確有限……不過,這差不多足夠叫我弄明白了。
我猜,最後的那塊人性是“思念”。
不只是能幫融骨認出愛人、收藏與孩子眼睛類似歐泊石的思念,而且是會驅使赤潮這種東西都變成花鳥魚蟲的、渴望重新回到陽光下人世的思念。
從誕生起就遭受偏見,活著時受萬物恐懼,死去後被萬物敲骨吸髓,甚至於名義上的“兄姐”都希望他徹底消失,連最後的可能性都不願意賜予……這樣的災難神——殺戮之神,到靈魂分裂散落一地的時候,居然還是留下一片晶瑩,用於懷念他所生活過存在過的一切。
……融骨,我的父神,你何必如此。
呼——算了,我早該知道你是個甚麼性格。
與另一半心聲相連,苦晝短早已聽見我所念所想。小蛇難得沒撒嬌,反倒是將一朵純白的花苞簪在我領口,而後打橫將我抱起,外套拂過的地方翻滾起潔白的浪潮。
“我們一定會帶他回來的,對嗎?”苦晝短這樣說,從噩夢中爬出的鬼手助他撕裂空間,甚至還有餘力打理開滿鮮花的巨鐮,“憐也會回來的……哥哥說過,我們要一家團聚。”
這話說得我一愣一愣,居然忘記反抗這不體面的移動方式,被他身上的獨特香氣蠱惑。
……果然啊,不論哪一位災難神,似乎都有著對最親近者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殺戮吸引復生、汙染/災禍吸引淨化……噩夢吸引我。
“哥哥,你在發呆嗎?”
也許吧。
用你的腿或尾巴,用甚麼都好……總之,跑起來,苦晝短。
都說要一家團聚的,怎麼能放任憐爹自毀?他被逼瘋了,我們可不行。
就算不為了從前的洋甘菊和今早的毛頭鬼傘,也不為了這個對融骨充滿偏見的神系和世界……只當為了叫一位父親的思念有處可依、為了另一位父親的痛苦有人可解。
我們得想辦法讓憐回頭。
潮汐是死是活,我不想理。但我和苦晝短的父親一定得活著,被當做棋子的無辜者——奈落和芙蕾雅,甚至其他與之無關的生靈要活著。
不然,融骨還能去“思念”甚麼?
“好。”長大了的小蛇笑起來很漂亮,抱著人也跑得很穩,“都聽哥哥的。”
是而我將身體的管控權交給他,自己則透過夢境的渠道聯絡眷屬。
“祀,狀況如何?”
龍血樹嗓音低沉,有條不紊彙報:“時間一方以防守為主,因時常分心凝固時間保下生靈,目前被複生一方單方面進攻。羅蘭、諾克斯及時帶著鬼謠與薇拉等回到夢境範圍,並無大礙。”
“很好。繼續盯著他們。”
“明白。注意安全。”
同伴沒事。苦晝短,走。
撕裂空間的鬼手空前活躍,它們彼此糾纏著,開啟通往第四世界的門扉。
好在第三世界的動盪未曾來得及影響第四世界,至少我和苦晝短到達時,這片年輕的土地還是一片寧靜祥和。
由於僅誕生幾萬年,這裡還沒有進化出高等生命,目之所及只有鮮嫩的蕨類,以及一些還很弱小的軟骨生物和甲殼類,它們體型不過半人高,都很懵懂,看見甚麼都要上去嘗一口。
和它們的造物主一樣。
苦晝短拖著褲子上兩隻蟹蛛,熟門熟路深入沙漠綠洲腹地,在明鏡般的湖泊旁找出睡著的小蠍子。
“別裝睡了,奈落。”
苦晝短搖晃少女的肩膀,後者不客氣地掙脫開去,蠍尾撐地,張嘴就是:“我幫不了。”
隨即,災禍之神眸光一轉看向我,長著毒針的尾巴蠢蠢欲動。
難道奈落對我有敵意?
摸不著頭腦,我只好在腦子裡胡思亂想。
可我這是第一次與她見面,上哪兒來的機會和她結仇?
然而奈落不會等著我想完。年輕的神明已經很習慣用類人的雙腿行走,但顯然嫌棄影響行動的裙襬。她似乎想直接撕掉膝蓋以下的布料,可不知為何又停了手,最後還是沒選擇毀衣服,僅僅提起裙襬,往我走兩步後抬起尾針。
她要扎我?
分段的蠍尾繞來繞去,最後“啪”一聲搭在我肩頭,不動了。
哦,原來是打招呼。
“你和苦晝短長得一樣。”打量一番後,奈落得出這個結論,並對此感到滿意,“我知道你們找過來是因為憐瘋了,但我真的幫不了。我的頭很痛。”
我知道。
剛出世就被強迫著吸收兩個世界、三個神明死亡而出現的赤潮,哪怕是災禍之神本人,也不可能感覺舒服的。
人類吃撐了都會生病,何況赤潮這種東西,不管對災難神還是災禍之神,都算不上正常食物。
我的心聲沒有對她設防,所以我確定她聽得見這些話。
“對,我聽得見。”她抱起雙臂,往後坐上某隻路過的饅頭甲蟲,繼續道,“而且我還要在死前做好芙蕾雅的生日禮物,送出去。再見。”
苦晝短說她這麼輕易就接受“自身死亡”這件事,難道不打算再掙扎一下?
對於這個問題,年輕的神明展現出與她身份相符的冷靜。
“沒有用。”
奈落漫無目敲著饅頭甲蟲的軟殼,視線拋得很遠,似乎在看某個令她十分喜愛的存在——我猜那是芙蕾雅。
垂眸玩了會兒水,少女神明仰頭,蓄滿雨雪的烏雲憑空出現,籠罩綠洲及外延幾百裡,同時氣溫驟降。災禍之神用她的權能製造出一場小小的天氣異常,幾分鐘內,這片沙漠變成冰原,但原本的綠洲卻還是綠洲,仍然綠意盎然。
奈落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向天邊徘徊的惡魔——她的眷屬——招手:“瑪蒙,幫我去邀請芙蕾雅。就跟卡斯珀說我這裡新做了個溜冰場,他不放心主人就一起來。”
惡魔先生睨了我和苦晝短一眼,詢問:“我可以把阿茲瑞爾也叫過來嗎?”
苦晝短用心聲告訴我:阿茲瑞爾也是奈落的眷屬之一,是一名天使。
災禍之神沒有拒絕眷屬的合理請求,瑪蒙很快消失在空間裂縫。
這時候,少女才繼續與我們對話:“我的權能,也只是權能而已。你指望我怎麼勸拿著殺戮之心的復生之神?”
她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我和苦晝短:殺戮的權能可以切斷文明、命運和時間,自然也就能讓同屬“權能”的災禍消失。
停頓過後,她又道:“要是有人能把融骨和赤潮分割開,也許我還能幫一下。但我做不到,所以我也救不了……其實,我還挺想和你們那個殺神爹切磋的,可惜。”
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被他嚇應激了?怎麼你還會希望與他切磋?
她聞言瞪我一眼,語氣惱怒:“應激就不能切磋?誰規定了?”
哦……看來是慕強心理作祟。
“和苦晝短一樣討厭……”
年輕的神明話音未落,背後便撲上來一隻毛絨絨圓滾滾的小獸。芙蕾雅身後跟著另一隻長毛大貓,應該就是之前提過的卡斯珀。至於天使和惡魔,那兩位已經在八百里外的山頭玩上了。
猛獸幼崽沿著蠍尾攀爬,最後呼嚕呼嚕地在奈落頭頂攤成貓餅,十分可愛。
小雪豹甚至記得和我跟苦晝短打招呼:“嗷。”
哦,太可愛了。
顯然奈落也這麼覺得。少女神明把雪豹幼崽抱下來摟在懷裡,對跟過來的卡斯珀說了聲“自便”,就領著小芙蕾雅走上雪山,放小傢伙滾雪地、撲饅頭甲蟲。
災禍之神卻帶我們坐下,捧出個掌心大小的分層圓盤。目測那圓盤有超過十層,但更引人注意的是每層凹槽都在獨立轉動的同時流淌出各色液體——我粗略感知一番,分辨出其中不只有海嘯、瘟疫,還有和平、希望等等。翻過另一角度,我能清楚地看見它們的源頭都是盤底那半球形的池水。
奈落:“我給芙蕾雅做的生日禮物。有甚麼改進空間?”
是這樣啊……為甚麼不問問芙蕾雅本神呢?
“可我去其他世界時,那些小東西都說禮物最重要的是‘驚喜感’……芙蕾雅?!”
“?”
撲倒禮物的雪豹幼崽歪著腦袋仔細觀察,謹慎又緊張地伸出爪子,點上半球體底部,然後馬上縮回去。
瞬間,從池中流淌而出的事物被無限倍提純,各層凹槽中的液體肉眼可見純粹清澈,像芙蕾雅藍膜未褪的眼睛。
分離、提純……轉頭時,我從苦晝短眼中看見和自己一樣的想法。
我想,我找到了可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