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諾言
出聖地時,毛頭鬼傘還等在那裡。他的斗篷已經半舊了,斑斑駁駁地被融化的傘蓋染黑,要不了幾年……不,恐怕幾天之後,他就會徹底融化,成為斗篷包裹的一灘墨。
毒菌林的真菌們大多是短生種,而毛頭鬼傘更是其中命最輕的那位。如果他並非菌民,則整個壽命只有可憐的一兩天而已。
不過,他似乎並不為自己短暫的一生悲怨哀嘆——這位先生正伸出手去接菌絲穹頂上滴下的微小水珠,看著頭頂翠綠的蛇鱗微笑呢。
“幾位怎麼如此匆忙?”見我們,他快而不失禮節地起身,“有我能幫上的忙嗎?”
“……不。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萬一忘生彼岸之上那幾位真打起來,我帶這一位普普通通的菌民過去,和把他往火坑裡推有甚麼區別?
我和毛頭鬼傘無冤無仇,犯不著這麼害他。
何況他本來也不剩下幾天能活,我現在只希望他安穩地過完這輩子。
因此我只問他,是否有我以外的其他人也來過這裡,而且拿著鬼謠的菌核。
他想了想,隨即點頭,說的確有記錄在案的其他大人物來過。
“能告訴我是誰嗎?”
“當然。這些訪問登記是公開的。約十五日前,是一位名叫塞林的女士。”
這就對得上了……她肯定跟鬼謠一樣,都發現了點不同尋常的東西。
“謝謝你,先生。祝你往後幾日心想事成,美夢成真。”
“這是很珍貴的祝福,小殿下。我會好好享受它的。”
那可太好了。好好活著,送我好吃餅乾的毛頭鬼傘先生。
路上,我抽空找出通訊器給塞林發了條訊息,大致是問她究竟發生甚麼事,然而並沒有得到迴音。
難不成她在忙?
不,她從來都很忙,一時半會沒看通訊器很正常……我得先去忘生彼岸,弄明白究竟出了甚麼事才行。
拽著苦晝短和諾克斯,透過夢境趕到忘生彼岸之上時,羅蘭已經提著劍護在我們身前。略微分心感知一番,不難發現祀很明智地選擇留在夢境,透過那張網路觀察局面——龍血樹先生並不擅長戰鬥。
今天的忘生彼岸之上很熱鬧,除了我們幾個和鬼謠,忘歸跟阿莉安娜也站在憐爹身後兩步當左右護法,而第三方——我是說來自第一世界的兩位眷屬,他們正押著個虛弱的女人。
女人身體裡的殘識發揮了她一貫的熱情,在全身受制的前提下,硬是找出力氣轉頭。
“兩個小寶~你們也是來抓姨姨的嗎?可惜,來晚了哦~”
……我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珀爾希薇婭到底都在想甚麼。
被奧傑塔和雪語扣住的是她不是我,可她怎麼精神狀態比我都好?
不過,她這一出,倒是把局勢明朗地呈現在我眼前:潮汐派自己的眷屬來捉珀爾希薇婭,但可惜被憐爹這邊發現阻止,於是雙方僵持不下。
而我和苦晝短几個也因為鬼謠的線索找過來,叫本就一團亂麻的局面攪得更莫名其妙。
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他們選在地上對峙,不是在地下擾民。
“小夜和小晝來了。”來自彼岸的渡鴉半收起羽翼,飛羽末端挨個拍了拍我和苦晝短——甚至羅蘭和諾克斯的腦袋,“來得不巧……我正打算叫他們見血。”
憐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個字落地,周遭環境也驟然蒙上好幾層厚重的陰影,朔風無視保護著軀體的神力,直直將我一身骨頭吹做冰稜,連自己身處何地都險些察覺不到。
“哥哥,抓緊我。”
與我同源的噩夢神力汩汩注入,在兩個呼吸之間強行拉回我的意識。苦晝短貼得很近,我只要稍微偏一下頭,就能咬傷他的脖子。
好點了,謝謝。
“哥哥不是說過,我們之間不用客氣?”他笑得眯起眼睛,下巴蹭在我頭頂,不算很重,“憐爹要把我們拉進彼岸,卻忘了你還沒好全……現在還冷嗎?”
不冷,你這麼掛著,有點熱。
“怎麼這樣……”
行了,別撒嬌。我又沒說不準你抱。
抬眼打量一圈四周,我便明白這還在現世而非彼岸——最簡單的判斷方法,就是“葬禮”不在視野範圍內。
誰會有能力阻撓我的父親?
答案不言而喻。
白天鵝和蓑羽鶴頭頂披著層似有若無的流水,往上游看去,不難與雌雄莫辨的鮫人先生對上視線。
好熱鬧。
本來就剩下六個神了,這一下就聚起來四位,忘生彼岸之上還真是撞了大運。
雖說我和苦晝短有湊數的嫌疑,但顯然不重要。
如果把珀爾的殘識也算上,這個派對足足來了五個神,簡直世間難有。
往一旁見鬼謠和諾克斯在羅蘭的劍和盾下安然無恙,我便很快地拉上苦晝短,繼續湊在憐爹和潮汐中間,揣摩他們究竟想幹甚麼。
幸好,在這種暫停的時間中,神明和眷屬並不會受到影響——當然,如果潮汐繼續發力,我就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動了。
只見潮汐眸光微動,時間長河便自發朝著薇拉——或者說珀爾希薇婭的殘識流動,似要將其包裹藏進水流之中帶走。
可惜,我憐爹也不是吃素的。
幾不可察的微弱紅光閃過,那段延伸的時間,甚至連同周遭被靜止的時間皆消失一空,唯有鮫人的屍體摔落在地,依然一副淡漠的表情。
按理來說,復生之神不擅長戰鬥。
可他是我的父親,父親的胸腔裡還有另一位父親的心臟,它至今依然跳動。
不由自主地,我將目光投向遠方某座山脈的腹地。在那裡,睡著我最親近的神明。
這就是融骨的權能?居然這麼輕易就能切開“時間”,難怪潮汐會對他感到害怕……等等,甚麼東西?
被我藏在身上的金色織梭不知為何飛出。待我看清它在何處時,潮汐已經重塑形體,將那一根梭子遠遠拋向身後。奧傑塔正在落點接應,銜住織梭便往遠處展翅,在他主人的保護下,將這個小物件精準投入不見盡頭的白色山脈之中。
他們預料之中的悲鳴沒有出現。反觀佯攻的憐,他正嘲弄般取出另一枚同樣金光溫和、紡織命運的織梭。
憐手上的,才是真正的命運之心。而從我這兒被搶走的那一個,只不過是夢境權能下的小玩具而已。
幸虧我從密室出來時多留個心眼,否則,還真要叫潮汐得逞了。
……呵,我總算是知道,鬼謠叫我拿走那些遺物的目的何在。
將眷屬遺物交給“時間”,由“時間”使用“命運”的心臟修剪、改變結局的流向,讓我的父神回到世間……說得好聽。
“時間”——潮汐,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救融骨。
剛才那一幕,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修剪的方向,一直都沒有改變過。
他要融骨徹底消失,要融骨再也找不到復活的可能。
若我沒提前拿走眷屬們的遺物和珀爾的龍鱗……恐怕奧傑塔將織梭投入山脈中央的瞬間,它們就會變成磨滅我父神最後一片靈魂的工具和助力。
而一位缺少靈魂的災難神……怎麼可能存在呢?
肩頭傳來一陣溫暖,回神一看,是鬼謠握住我的手臂,面露歉意。
“我……很抱歉,小殿下。”他說著,常年滴下墨汁的眼睫之後,有一片晶瑩的淚水——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阿莉安娜昨天才在時間罅隙發現塞林,那個時候她已經……我們想不到……除了你,還有誰能逃過‘時間’的監視,做到這件事?我和忘歸……也不敢在監視下直說……對不起,兩位小殿下,還有被捲進來的同僚。對不起。”
時間……罅隙?
那不是能把殺戮之神和創造女神都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時間”最殘酷的刑房?融骨在裡面待了幾個輪迴紀,回來後全身創傷無法癒合,日夜疼痛難忍不得安寢;珀爾希薇婭只在裡面待過十分鐘,被我誤打誤撞放出來時,亦是虛弱憔悴難以支撐……可塞林只是個眷屬!把她關進時間罅隙,和凌遲處死她有甚麼區別?!
難道她做錯了甚麼事?她只是覺察了逝去主人的兄長的異常、去過鬼謠安置友人們遺物的房間,她到底哪一點值得這般酷刑伺候?!
憤怒過後,便是遲來的悵然和迷茫。
那隻會載著我飛過山川的獅鷲……那個能單手把我提起來,說我“太輕”、叫我好好對待自己的嚴肅卻溫和的姐姐……沒有了。
“……哥哥?哥哥?!你怎麼樣了?別……我抱著你,別這樣……別嚇我!”
……啊,苦晝短這大嗓門,在這時候還挺有用。
別吵,苦晝短。我不暈了,你在後面撐我一下,叫我能站起來就好。
“好,好……這樣會舒服點嗎?還是我多輸一點神力過去……唔!”
我沒事,不許浪費你自己的神力。
我只是……只是……
抬起頭看向半空中的憐時,我發現自己好像終於能體會一些他的心情。
悲傷、憤怒、絕望、思念……他每一天都睡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洪流中嗎?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附在薇拉身上的殘識看著我,目光非常平靜——我知道她現在是珀爾,只有珀爾會擁有這麼穩定的心態。
“小寶,你想幫你的父親嗎?”
……我不想理你。
“姨姨可沒有想煽動甚麼……”潮汐與憐劍拔弩張,一時竟無人看管這位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前任頭號危險分子,是而她有了更多開口的機會,“憐也不需要。小寶一號,還有小寶二號……你們只要看著就好了。”
……甚麼意思?
在我與苦晝短想明白之前,率先到來的是地震、暴雨和狂風,其規模之巨,就連作為神的我們也扛不住,被動地跟著地面搖晃。
遠處的白色山脈顫抖,腳下的赤潮爭先恐後湧向同一個方向。大地的高度在震顫停歇時,已經整體往下陷了幾千米,像被抽掉渾身骨頭,留在原地的一張獸皮。
世界被剝皮抽骨,疼得嚎啕大哭起來。被它滾燙的淚水砸疼眼皮時,我終於看清渡鴉身後那片天空究竟是為何物。
白的骨、紅的血、青的鱗,還有在骨縫的泥土間驚慌失措、慌忙逃竄的無數生命……目之所及的天空、土地和海洋,僅僅是祂一節椎骨上的裝飾而已。
祂身前,羽翼可遮蔽日月的渡鴉顯得那樣渺小,又那樣悲傷。
“既然你從來沒想過讓他回來……”憐坐在祂空洞的眼眶,含著滿腔的愛意和悲愴親吻失去自我的愛人,語調繾綣溫柔,“那我也將履行諾言……讓你和你所在乎的四個世界,給我的融骨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