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朋友們,遺物
聖地不在毒菌林中心,反而在它邊緣的一條地下峽谷邊上。各色菌絲從崖上垂落,成為峭壁聖殿的地基,又居高臨下朝昏暗的深淵投去目光。
我們行走的脈道並不對外開放,特種玻璃外面的菌民看不見裡面,但我們卻能清晰捕捉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或步行或乘地鼠車,悠閒地往聖地聚攏,不時操縱車子改變行進模式,以求更好地抓緊菌絲往下攀爬。
我莫名有個不合時宜的想法:毒菌林的駕照一定很難考。
毛頭鬼傘停在個球形膠囊前:“菌母陛下的客人們,請往這邊走。”
“菌母”是他們對自己統治者或“母親”的一種稱呼,指鬼謠。
諾克斯點頭示意後,率先往膠囊走了一步。那顆形狀完美的圓球露出微笑,隨後開啟肚皮。裡面陳設類似於一間小別墅,不同於毒菌林的暖色調燈光下,我甚至看見了幾罐鱗片護理精油——除常規拋光外,還額外新增蛇發親和元素。
輕薄結實的金屬在身後合攏,整顆球開始以某種令人愉悅的速度下降,把窗外的菌毯天空和懸崖中間的菌核聖地完整展現在眼前。
我上次來玩時,毒菌林還沒有這麼先進的雲梯。
“墜落時長大約二十五分鐘。”毛頭鬼傘在開放式的控制檯操作著,用傳聲機傳回聲音,“在此期間,請各位自由休息,或盡情欣賞美景。”
話音剛落,諾克斯便迫不及待抄起精油消失在浴室方向——毒菌林空氣潮溼,她的蛇發早就油成一片、蛇頭焦躁地互相啃咬了。
來之前都說要注意用神力護體,誰叫她認為那樣不夠尊重真菌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呢?
冰涼涼的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上我的胸口,隨之而來的一顆毛絨腦袋搶佔我頸窩的位置,不肯離開。
……做甚麼摟著?怪礙事的。
然而我肘過去的那截手臂被攥住,甚至被壓在自己身前動彈不得。
“哥哥,你一直在關心諾克斯。”無理取鬧的小蛇語調委屈,可憐的小蛇尾巴舉到我眼前,潮乎乎地滴著水。他說:“她進去前還潑我一下,你一點也不管?”
不管。我騰出另一隻手推開他的臉。
誰叫你之前在人家睡覺的時候抱著我哭?現在美杜莎女士報復,你就受著吧。
“……哦。”
他不再言語,但也沒鬆開我。我們倆就像傻瓜那樣抱著看外面,直到諾克斯吹完頭髮,雲梯到站。
“請稍等。”
毛頭鬼傘往聖地入口灑下一點他的孢子,沒有正式的門,只有由盲蠶吐出的綠色蠶絲和某種真菌留下的淺藍菌絲編織的帷幕遮掩的入口便呈現在眼前。
顯然這是菌母的私人通道,在重重帷幕和厚實的菌毯影響下,其他來入核的菌民聲音顯得離這兒很遠,幾乎只剩下一種及輕的、祈禱般的呢喃。
往前幾步後我回頭,送我們過來的毛頭鬼傘站在原處,沒有要跟上來的意思。
“是陛下的囑託。”他解釋,並告知我們路線,“沿著菌頂燈直走即可。”
既然這是鬼謠的意思。
“麻煩你了。”
我向他回禮,而毛頭鬼傘欣然接受,並贈予我一小盒香蕈餅乾——蜂蜜孜然味。
“菌母的小殿下,就是我的小殿下。來得匆忙,只烤了這些,還請幾位不要嫌棄。”
“當然不會。”
於是毛頭鬼傘摘下斗篷,搖晃著開始滴下墨汁的傘蓋低頭,目送我們深入。
給幾個人都分兩塊後,我就把餅乾收進了夢裡。原因無他,諾克斯雖然挺喜歡這味道,但她更心儀肉食,而我和苦晝短剛才被招待得很好,想把這份快樂分享給還在夢裡工作的兩位。
聖地內部,某種真菌特殊分泌物加工過的礦料砌成漆黑光滑、宛如鏡面的牆體。除了菌頂燈外,此處唯一的光源是那些鎖在鏡面牆體之內的一塊又一塊多面體,它們的光芒呈現規律性的起伏波動,像一顆顆被封存在此的心臟。
事實上,對於菌民而言,這也的確是如心臟般重要的事物——菌核。
像是被這景色吸引,美杜莎略微湊近其中一顆橙色的十二面體,又很快地往後一步,指著牆說裡面有小蘑菇,很多很多的小蘑菇。
那是很正常的現象。苦晝短向她解釋,之所以將菌核送入聖地被稱作“入檔”,就是因為菌核往往攜帶著菌民的資訊,也許再通俗一點而言,可以將它看做是菌民的微型壓縮包。
天長日久,壓縮包裡面的資訊不堪寂寞,頂開不再是銅牆鐵壁的壓縮包表面出來玩耍,也是很常見的事情,目的可以被歸類於“取樂”——就像第一世界的檔案蟲無聊了愛啃同類玩,把彼此身上記錄的東西都咬得亂七八糟一樣。
所以,諾克斯看見的小蘑菇並非真的菌民,只是一些洩露的編碼資訊而已。
“真是神奇……”她嘟囔著,說早知道就不聽老師說的話了,忽視毒菌林歷史那麼多年,居然錯過了這麼多有趣的知識。
“現在知道也不晚。”
“也對。”
跟著菌頂燈繼續,終於我們發現一面空空如也的牆體。上面只有一個空位,形狀剛好與鬼謠交給我的東西吻合。
諾克斯:“那位先生的菌核也是壓縮包?”
不,並不是。
鬼謠是神明的眷屬,他身上承載的資訊,可不是一顆小小菌核能裝完的。
我手上這顆東西,它是空的。從鬼謠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哦?那這東西是用作甚麼的?”
我把這顆方塊按上凹槽,並回答她:“身份驗證的鑰匙。”
鏡面般光滑的牆體從中出現一條豎直的黑線,隨後,它在表面完全沒有受創的前提下內部破碎,空洞的黑色與我的精神相連。然後,我走進隱藏的房間,身後苦晝短和諾克斯著急地拍打鏡面,卻沒有效果——它依然光滑平整,只是我已經到達它的另一面。
心聲中,苦晝短好像快要瘋了:“哥哥?!”
噓,別吵。
他便安靜下來,但與我相連的另一頭依舊焦躁不安。
好了,苦晝短。我不是故意要丟你在外面的。這房間只能容納一個人,你比我高,進來的話會很擠。
乖乖待著,等我弄清楚鬼謠想做甚麼,自然會出去——不許提前打碎這裡,會引起毒菌林真菌們恐慌的。
他沉默一瞬,終於妥協:“那……你要早一點回來。”
這話說的……就幾分鐘的事,弄得和生離死別一樣。
不過,好吧。我答應你。
安撫好他,我繼續深入探索這個隱藏房間。
但很顯然,鬼謠沒想關著我也沒想對我惡作劇——那個特質的收藏櫃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眼就能注意到。
墨汁鬼傘想叫我幫他拿東西?
持這這種心理,我試探性去拉櫃門——沒鎖。
裡面的東西不少,但擺放得相當整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放滿了三行兩列。
可是……
我像諾克斯湊近看菌核那樣,不可置信地貼近這些其貌不揚的收藏品。
獨角獸的角、牧羊犬的鈴鐺、狼人的爪子、獅虎獸的圍脖、青鸞的信箋、蜘蛛的廢網……
弗洛裡安、柯羅、萊卡、維塔娜、碧落、阿拉克涅……都是已經死去的眷屬。
之前塞林告訴過我,她和鬼謠的任務是收集死亡眷屬的遺物,那次她還從我這兒要走了死去神明奧羅拉的羽毛。
當時,她說是為了憐和潮汐的約定,需要將這些遺物交給潮汐,由他使用奧羅拉的織梭,修剪命運,使得結局流向融骨復活。
可隨著潮汐率先撕毀約定把我捲進去,兩位神明決裂,命運的織梭也在前幾天被我交給了憐爹……他們還藏著這些遺物,甚至刻意讓我過來取走,又是為了做甚麼……
不,等等。
突然,我想到個表面看似乎不太相關的事:我把織梭交給憐爹時,是在夢裡。
在我的領域,鋪滿四個世界的“時間”還能覺察這件事嗎?
換句話說,潮汐知不知道奧羅拉的心在憐那裡?
正想著,被取走眷屬遺物的收藏櫃“咔咔”響了幾聲,竟又彈出個暗格來。
低頭一瞧,我便知道那東西之所以被藏在暗格的緣由。
看似光滑,但摸上去才能發現存在不少微小凸起的、堅硬的粉紫色龍鱗。
和創造女神珀爾希薇婭龍翼上的完全一致。
龍鱗底下還壓著張紙條——“待一切結束,將友人安葬”。
毫無疑問,這是鬼謠寫的。
可現在潮汐和憐決裂,融骨與赤潮融合難以分割,這些應該已經沒有用處了……他為甚麼還秘密藏著它們,而不是“安葬”?
……不對勁。
“哥哥?怎麼了?我聽見你突然提弗洛裡安和珀爾希薇婭他們,還有甚麼龍鱗?”
……沒甚麼,現在說不明白,出去再告訴你。等我一會兒。
對了。
苦晝短,你在外面,夢境還跟現實保持著聯通狀態嗎?
小蛇大約是聽出不對,撒嬌的語氣一改,沉穩道:“從我們踏進第三世界開始,沒有中斷過。”
那就好。
你和諾克斯往旁邊閃開點,小心別撞上。
“好。”
將那些遺物盡數收起,又用夢境造物填補空缺,一眨眼的功夫我便回到那面牆前。牆體依舊光滑,誰看了都不會想到它後面還有個房間。
簡單跟苦晝短和諾克斯講明看見的東西,我立刻呼喚羅蘭和祀。
羅蘭:“遇見麻煩了?”
還不確定。
“羅蘭,醜魚旁邊那顆眼睛還在?”
“在。它最近很安分,看完我給莊稼澆水就會窩回去躺著。”
看來不是珀爾。
於是我又問龍血樹先生:“祀,能幫我看看忘生彼岸之上的狀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