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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真菌的習俗

2026-05-23 作者:瓶子裡的貓Mi

真菌的習俗

最後我還是如願蹭上了飯,儘管那兩位老相識在盡職盡責地把我們安置好後就出了門。

美杜莎公國和忘生彼岸之上的矛盾,已經糾葛了不知道多少個輪迴紀。最初只是簡單的相互捕食結仇,後面開了智、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明,就又添上理念不合、信仰不同等等等等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爭鬥。

長白色菌蓋的毛頭鬼傘拍拍手,外面就走進一群小彩燈似的熒光蕈。前者被斗篷遮掩大半、已經開始滴下黑汁的菌蓋起起伏伏,輕如蚊喃的真菌語就像孢子一樣飄過來了。

於是我向他舉杯示意,他回禮後很快坐下,沉醉於熒光蕈們感情豐富的戲劇演出。

“他說接下來這場劇目,是毒菌林裡最受歡迎的,希望客人看得開心。”苦晝短略偏著頭跟諾克斯解釋,手上卻不老實地叉起一塊香蕈烤老面堵我的嘴,“哥哥,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哼,學東西的時候不認真,記這些倒是記得清楚。

也罷,我怎麼能對這個可憐的弟弟要求太多?他那會兒甚至只能待在我心裡!

於是乎我嚥下老面,回他一塊表皮酥脆內陷柔軟的口蘑蘋果派——這東西就像苦晝短一樣,看上去愛拿稜角扎人,翻過肚皮才能發現只是個軟乎乎的小東西。

當然,他如今已經比我高大了。

跟著熒光蕈們拍了拍手,諾克斯相當富有求知慾地刨根問底:“如果美杜莎公國和忘生彼岸之上的矛盾是積怨已久,那麼如毒菌林一般的其他國家呢?難道它們就沒有半點矛盾?”

“諾克斯,你知道這不可能。”

被投餵了愛吃的派,苦晝短心情好了不少,這會兒便熟門熟路把手探進我的地盤,抽出本小冊子。

《掌權者》啊……我已經許久不曾翻閱。

平心而論,作為文明的眷屬,晏頤編撰的書籍總是客觀而詳盡簡略——畢竟他不如人類般短命,與神明同壽的永生種不會在乎還不及一朵花長壽的生靈互相傾軋,更不可能聽得懂他們“歷史由勝利者書寫”這種話。他只會用自己的感官去接觸,去記錄,故此,他寫出來的東西當然就是相對最客觀的資訊。

只是我不太喜歡而已。

畢竟我不歸任何一位“領主”所有,我比記錄在冊的掌權者處在更高的位置。在《掌權者》中,除去那些眷屬,剩下的大部分傢伙都不會認識我。而與之相對的,在《掌權者》這本冊子裡,我熟悉的那些哥哥姐姐都像個陌生人。

好比晏頤在裡面記錄的灼,是“薄情寡義、殺伐無度的拓疆者”,在我眼裡卻只是個喜歡拉上我翻牆頭、給鬼謠他們樂隊撐場面的活潑大哥哥。又好比這裡面的艾蕾妮婭,在晏頤筆下是“優柔寡斷、沉溺幻想的庸君”,在我眼中也只是個喜歡在花海里飛舞、會做漂亮花環哄我高興的姐姐。

不過,我並非不能理解。

他們在我面前是好哥哥好姐姐,但在他們的子民看來,可能的確算不上是完美的君王。

不過,現在他們都死了,興許那幾個國家的狀況,會比他們在的時候更好?

看過冊子後,諾克斯卻向我搖頭。

“雖說我曾久居神殿,對外界變化不敏感……但成為眷屬後,我也能從祀那裡看見許多事。那些國家起初的確是推舉了幾位稱得上完人的君王,可是……在這種毀滅性的天災之下,光有治理國民的能力,是不足以抗衡赤潮的。當然,這怪不了他們。”

哦……

我想,她說得不錯。

於是在赤潮的打擊下,有能力和精力與其他倖存者起爭執的地方越來越少……但剛巧,偏偏就有那麼幾個國家,不僅沒有失去可以依靠的至高統治者——神明眷屬,還想著趁這個機會,滅了敵人獨佔資源。

比如,忘生彼岸之上。

曾幾何時,美杜莎公國背靠眼鏡王蛇眷屬雷吉娜,信仰殺戮之神融骨,與忘生彼岸之上互為最大的敵人。

可如今雷吉娜早已死去,美杜莎公國勢微,忘生彼岸之上的好戰者定然早有想法,只是礙於統治者忘歸常年在外,他們不敢妄動。結果一拖再拖,竟然叫美杜莎公國拖出了位新的眷屬——噩夢的眷屬諾克斯。毒菌林在這時候提出與美杜莎公國加深外交,根本就是在撞忘生彼岸之上的雷點。

不過嘛……那跟我沒甚麼太大的關係。

這是忘歸和鬼謠的事,最多還是諾克斯的事,跟我和苦晝短這兩個從沒學過政治手段的未成年神有甚麼關係?

再退一步,哪怕真的有關係,難道我和苦晝短摻和進去,就不會破壞鬼謠和忘歸的計劃嗎?

那兩人分明總會有想法的,我犯不著沒事找事。

我是來蹭飯的,蹭完就要去見我爸,然後或許還得見小姨,實在是很忙。

更別提還有個珀爾希薇婭做威脅。

按下苦晝短的爪子,我反手往桌上扯了張菌絲手帕擦掉他嘴角的醬汁,領著人就要起身。

毛頭鬼傘倒是不阻攔,他僅僅搖晃傘蓋,詢問我們是否對戲劇內容感到滿意。

……其實我沒聽。

我轉頭去看苦晝短,結果發現他也沒聽。沒辦法,我只好將最後的希望寄予諾克斯女士。

好在對方沒有令人失望。諾克斯不愧是經受過整整兩個輪迴紀祭司教育的存在,每一處措辭都恰到好處又留有餘地,恐怕文明之神朝華來了,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毛頭鬼傘聽了也高興,他捧起鹿花菌呈上的一根圓柱狀、表面紋路天然且光滑的短棍,鄭重交與諾克斯之手。

隨即毛頭鬼傘後退兩步,方才在上面演戲的一群熒光蕈魚貫而出,還不到美杜莎女士腰高的小蘑菇頭圍成一圈,傘蓋下的小眼睛期待般仰望她,徒留諾克斯捧著短棍不知所措。

她求助般看向苦晝短和我,瘦高的毛頭鬼傘在一邊搖晃斗篷。

“請問,這是……”

不多時,又是兩朵鹿花菌送入新的短棍。苦晝短道聲謝拿起菌毯上的菌柄,富有節奏地往最前面幾個小蘑菇頭敲,讓細小的孢子落進熒光蕈掛在傘蓋底下的小袋子。

一顆蘑菇頭舉手歡呼,腦袋往苦晝短的腿上撞:“謝謝你們!”

其他被敲的蘑菇頭也進行了一模一樣的感謝儀式。

我也把屬於自己的菌柄抓在手裡,用了點小力氣敲打熒光蕈的傘蓋:“‘開傘’,毒菌林的習俗。小蘑菇們想證明自己長大成菇,就得尋找他們所認為值得尊敬的其他種族幫忙敲打傘蓋,讓沒有用的孢子掉落,表示成年。在這之後,他們可以選擇從事薪資更高、待遇更好的工作。美杜莎的祭司教育已經不會學這個了?”

“哦……我和姐姐接受教育的時代,毒菌林總是對外封閉。所以,我們的老師認為沒有必要特意去學……嘿!”女士起初怕打壞傘蓋沒用力,結果一棍敲下去,才發現熒光蕈迷茫地看著她摸腦袋,孢子一點沒出來。因而她使了點勁兒,見有成效才繼續詢問:“他們的父母呢?不會幫助孩子生活嗎?”

此話一出,不止熒光蕈,就連毛頭鬼傘也相當迷惑地看向她。

正巧苦晝短忙完,便放回短棍般的菌柄,解釋:“對於真菌而言,由於出生便是自己努力從孢子生長,所以他們的社會關係中不存在‘父母’這種東西……你問這幾個儀式用菌柄?它一般用無主菌絲壓制而成,是專門用來為小蘑菇開傘的,不用擔心。”

諾克斯反而更操心了:“‘無主的菌絲’指的是?”

“剩餘部分都被分解殆盡,只留下菌絲的成員。”

“……那不就是死了嗎?!”美杜莎女士差點把棍子扔出去,好在毛頭鬼傘及時湊過去,禮貌扶住她。

“你的說法也沒錯。”雖然毛頭鬼傘表示沒關係,但苦晝短還是朝他表達了歉意,才繼續道,“你不用覺得褻瀆,這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用死者的遺物幫小輩開啟新的生活,在他們眼裡是對逝者最大的尊重。”

“換句話說,”我接了話頭,“生前沒點地位的,都沒資格被做成菌柄短棍。好啦,你不是想去看風景?這個時間,應該正好能趕上菌核聖地開放。上萬菌民齊聚一堂送自身菌核入檔的場景,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哦……我想我還是有點難接受這個……嗯,好吧。我會試著理解的。”

美杜莎充滿歉意地拍拍面前厚實的小蘑菇頭,與我們一起跟上毛頭鬼傘。我們在由菌毯和特種玻璃合成的地下脈道行走,一路見了不少各有特點的菌民。

在毒菌林,銀耳跳水毒蠅傘擺攤是最常見的風景,然後是負責爆破的馬勃菌和教導知識的竹蓀,或許還有不屬於真菌、但與子囊菌等共同生活的半透明水晶蘭,最後才是毒菌林的只有一朵的墨汁鬼傘——鬼謠。

不知為何提前回來的墨汁鬼傘先生看看方向,問:“去菌核聖地?”

“是的,陛下。”毛頭鬼傘立刻回答。

“好。”鬼謠沒說甚麼,只把手裡的方塊拋給我,“我的菌核。小殿下幫我送過去吧。”

等等,你自己不去?

“忘生彼岸之上的事。有點麻煩。”

“需要我幫忙嗎?”

他彎下腰,戴著破洞手套的手掌放在我頭頂:“那就……再請小殿下送完菌核後,替我對我的主人送上問候?”

“哦,好吧。”

你不說,我也會跟融骨提你的。

“嗯。”

又與毛頭鬼傘說了些甚麼,確保對方一字不落記下,鬼謠才又對我們道:“毒菌林歡迎你們。下次再見,我親自當導遊。”

行了行了,客氣甚麼。

不是還要忙?別耽誤了。

“記得替我問好,幾位。”

鬼謠消失在昏暗的空間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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