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故
“苦晝短,好了沒有?”
“馬上。”
行。
夢的土壤足夠肥沃,哪怕騎士生前從未嘗試過種植,也能在這裡收穫兩顆人頭大的棉瓜——放現實農莊,這是正常水平,但對於第一次嘗試就把不死藤養死的騎士而言,這已經是個莫大的進步。總之,值得她帶上心愛的長尾馬夥伴出門,為此多翻幾回土地,揪出害蟲。
一頭又一頭試圖爭搶夢境能量的十足生物被劍鋒斬首,諾克斯也只是在小山般的屍體底下揮去腥氣,一絲不茍用蛇發計數。
“看來,騎士教育和祭司教育唯一的共同點是通識課程和舞蹈。”美杜莎女士今天沒有盤起頭髮,看上去比我們頭一回見面放鬆,“哦,不。至少祭司教育還會要求我們掌握常規農作物的種植方法,以及編織謊言。”
我知道她在問我,可我並不清楚我的父親具體感想,只好作為美杜莎公國曾經信奉的神明的孩子,告訴諾克斯我不介意。
“有時謊言是為了掩蓋更殘酷的現實。”
“我想也是。”她接住羅蘭拋回的戰利品,耐心清洗出幾顆圓潤細膩的骨頭,嚴肅嘲諷,“不然我們國家的*美杜莎詛咒*元首怎麼會做出獻祭自己平息神怒的決定……害得我和姐姐在神殿待得好好的,又要被捉出來控制國家。嗯,還好現在我和姐姐都解脫了。”
啊,罵得好髒。
等苦晝短養傷的這幾天,我常去羅蘭或祀那兒做客,而很巧合地,諾克斯也喜歡到他們那兒。在最初的拘謹過後,美杜莎女士已經和我很熟絡,到達可以互相開玩笑的關係。由此一來二去,我也就明白了她的故事——包括祭司時候的裝神弄鬼,也包括處理元首留下的爛攤子時的焦頭爛額。
苦晝短遇見她和她姐姐時,被赤潮和信仰逼瘋的美杜莎和蛇人們正摩拳擦掌準備起義。他們自作主張地要用兩位祭司的血祭奠他們的神,卻沒人問過殺神本人的意願,於是,殺戮的孩子用了些小手段。
苦晝短幫諾克斯和塞西莉婭成為了新的“神明”,並利用神力鬧出某些“神蹟”……獲得新的信仰,他們便突然又恢復理智一般,繼續將兩位祭司奉為上賓,甚至改口將塞西莉婭從“天生殘缺無法化出雙腿的畸形”捧成“蛇神最寵愛的、最貼近蛇神真身的大女兒”。
四個世界都不曾存在過的蛇神,就這麼輕易地在我弟弟協助下,將元首乾的蠢事翻篇,叫美杜莎公國的民眾繼續心安理得住在我父親的庇護之下。
我回去問時,苦晝短的回答甚至是:“不記得了。”
也是,這麼一件小事,有甚麼值得銘記?
或許由於動亂時保護諾克斯受傷,塞西莉婭難以相容苦晝短的神血,因而無法與她妹妹一般成為噩夢的眷屬。最終在七個輪迴紀前,她於年輕的妹妹面前壽終正寢,蛇發暗淡。
後面的故事,就是諾克斯送塞西莉婭進入彼岸,二者再也無法相認的結局。
兩位美杜莎都是明事理的女性,對我們一家並無偏見。但為表重視,在決定今日回到第三世界前,我依舊詢問她是否希望故地重遊。
當時,諾克斯的答案是:“當然。但如果你們第一站要去我老家……就要容我拒絕了。”
我們的落點當然不會是美杜莎公國。祀透過網路看見鬼謠這兩天也回了第三世界,我打算帶上苦晝短到毒菌林演一回偶遇,蹭個飯順便帶上一些美味,再去見我的父親——鬼謠的手藝,我和融骨都是從小吃到大。
是而諾克斯欣然同意,表示當祭司那麼多年都被關在神殿和姐姐大眼瞪小眼,外面她還沒怎麼見過。
“那位墨汁鬼傘眷屬是甚麼性格?我提前準備些伴手禮。”
“鬼謠容易操心,也不苛求來拜訪的人帶禮物。如果一定要帶,你千萬別準備食物。”
“為甚麼?”
“他會覺得你不喜歡他做的菜。”
這就是我們倆傻站在這收集珠子的原因,當然,另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是苦晝短——也不知道甚麼衣服能叫他換那麼久。
“哥哥,你又在嫌棄我。”
好巧,剛嫌完,小麻煩精就出來了。
委婉如諾克斯,也不由得對他那一身感嘆:“穿這一身帶子,到了毒菌林真的不會立刻摔進菌毯裡?還是說,這又是新的潮流?”
說得好,這也是我想問的。
沒得到支援,苦晝短小臉一皺:“不好看嗎?我見第二世界那些演員在拍祀的劇本時,都愛這麼穿。”
“原來你知道是拍戲。”諾克斯兩眼一閉,滿頭蛇發都無奈地落下去,拿美杜莎的尖耳朵遮住眼睛,“人家那叫妝造,為了氛圍感和出片,用來營銷美貌,吸引粉絲砸錢。先生,你覺得自己準備去的地方,有哪一點需要這幾項?”
答案毫無疑問——沒有。
首先苦晝短長得和融骨有五分像,美貌沒有任何人能質疑;再氣質更是繼承了憐的非人感,往那一站就自成小天地,誰來了都知道不是普通東西;末了最後一項,小蛇崽子沒有粉絲。
費盡心思孔雀開屏給誰看?
苦晝短垂著眼角看我。
……哈哈。
挨不住那雙眼睛盯著,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沒叫他再進去換衣服,僅僅幫他把身上亂七八糟的帶子修剪、收短,再拿神力護著而已。
總不能真叫他在潮溼的毒菌林裡滾得髒兮兮。
美杜莎女士搖頭:“溺愛。”
我並不打算反駁這個觀點。
通往第三世界的門扉仍舊等在那裡,期待早日迎來進門的客人。
羅蘭結束晨練,往我們招招手:“一路順風。”
祀要繼續監視薇拉和珀爾希薇婭,羅蘭也得留在這兒照看夢境和那顆醜魚墳墓旁的眼睛,他們都婉拒了過去旅行的提議。
好吧,反正苦晝短也帶他們去過。
是而我率先踩進那片黑暗,眼睛再次捕捉到光線時,面前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第三世界的地面已經是赤潮的天下,找不到任何生物存在過的痕跡,唯一稱得上有生機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些黑色的藤蔓和鮮豔的果子。
它們並非倖存的植物,任何神明來到此間,都能輕易覺察其上屬於彼岸的氣息。它們,包括停在上面、目光空洞而冰冷的渡鴉,以及藤上盤著的幼蛇,都是是憐的神力外化。
至於用途,我猜是作為特殊的“路標”,引導四處尋覓的“赤潮”回家。
“地上一如既往地恐怖……”諾克斯將多餘的一顆骨頭往紅色花海草葉上丟出,隨後它便在她眼中融化、消失,和從前不慎死在地上的生靈一般,甚麼都沒有留下。
他的權能甚至能夠融化神的骨血和靈魂,區區失夢者的殘渣,當然不在話下。
美杜莎彷彿很冷一般攏緊外衣,卻又順著嘰嘰喳喳的蛇發偏頭,抬手指向遠處移動的黑點。
“我猜,正常人不可能出現在地面。”她苦惱般盯著自己腳尖,那兒正有細碎的紅花試圖攀爬,“可我只準備了一份禮物,另一位怎麼辦?”
好說。
稍微動用“美夢成真”的技能,她手裡就多出一條完全一樣的珠串,而那兩人也注意到我們,已經收起話頭逼近跟前了。
“兩位小殿下,以及一位同僚。”極樂鳥眷屬禮節性附身,叫背後長而飄逸的絲狀羽毛略微張開,“又是來探望融骨大人的?可惜我與鬼謠今日有約,沒辦法親自送到那邊。請見諒。”
看來,苦晝短沒少過來。
憐爹真不地道。
又拘謹起來的美杜莎女士屈膝提裙回禮,對這位從前只在書本和網路上見過的忘生彼岸之上領主致以最誠懇的問候。
“您好,初次見面。”看得出來,她其實不太擅長交友,“倉促之間沒能備上合適的禮品,抱歉。”
這有甚麼好抱歉的?我不解——分明是諾克斯在送禮,理應是忘歸對她說謝謝。
好在忘歸也是這麼想的。極樂鳥先生輕而迅速地托起她手臂,扶人站直的時候,甚至幫鬼謠一起把禮物接了過去。
“請不要這麼說,小姐。”尾羽一晃,極淡薄的復生眷屬氣息掃過,那些往美杜莎身上爬的紅花自覺退讓開一小塊淨土,“使用夢境兇蠕與失夢者頭顱骨製作的珠串,我已經渴望許久,卻總愁沒有機會找兩位小殿下開口。如今小姐將它贈予我,是忘歸的榮幸。多謝……喂,鬼謠,跟人家說‘謝謝’!”
捱了友人一翅膀,莫名發愣的墨水怪先生回神,向美杜莎頷首並回贈一盒養顏茶菌。
“謝謝……小晝殿下還沒告訴我你喜歡的東西,我就從家裡摘了點這個。泡水喝,對身體好。”送完東西,他才將注意力放回我和苦晝短,“小夜殿下,許久不見了。上次你還沒恢復記憶,後來塞林推了你的聯絡方式,我也沒找到空閒關心。可今天……正如忘歸所說,沒法送你們過去。”
沒關係,苦晝短認路。
推開表面不動聲色,尾巴卻驕傲纏上來的小蛇崽子,我又問他們剛才在聊甚麼,那麼忘懷。
忘歸:“哦,倒是沒甚麼不能說的……兩位小殿下,鬼謠剛出門,嗓子不太舒服,我來吧。簡而言之,是毒菌林正準備與美杜莎公國建立進一步的外交關係,但這引起了毒菌林另一個盟友——忘生彼岸之上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