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想見他
“小夜，小夜？”
視線劇烈搖晃，我發現自己還在夢裡，一抬眼，憐和苦晝短正一邊一個按著我肩膀，滿目擔憂。
那剛才是……
見我回神，憐舒了口氣，放雪豹幼崽爬上我頭頂。
“剛才，你落進了我的記憶。”渡鴉的羽翼溫柔包裹我們三個，無奈道，“小夜，你不該操之過急的……你還未完全恢復，又沒了小晝的神力補充，權能失控了。”
……這樣啊。
可我當下並不太在乎自己權能是否失控。
本還安慰自己那是幻覺，可憐既已經肯定那是他的記憶，就說明我所見皆為真實。
融骨……我的父神，是真的與赤潮融合了。
“……憐爹。”拽著渡鴉的手臂抬眼，我才發覺自己的尾巴早已不受控制捲上父親和弟弟的腿，“沒有辦法把他和赤潮剝離開？連奈落……連‘災禍’的化身都不行？”
其實，這話問出口前，我就對答案心知肚明。
如果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憐都不可能坐在這裡，與我訴說。
復生的神明面對伴侶以外的存在向來冷漠，哪怕我和苦晝短是他的孩子，在他心裡，也是遠遠比不上融骨安危重要。
若奈落有辦法，憐早就要麼威脅要麼交易地綁她幫忙了，哪能放著她悠閒給芙蕾雅準備禮物？
再退一步，假設珀爾希薇婭碾碎我潛意識的同時，會令得融骨復生……那麼我猜，憐就算因為愛屋及烏無法親自下手，也不會像那般攔著珀爾殺了我的——他會期待，期待我的死亡能換回他的伴侶。
可是我又忘了神明能夠讀心。
“但那種假設並不存在，小夜。”乾燥溫暖的手掌撫上我臉頰，憐的雙眼並無波瀾，“何況你受傷，他會很難過，會怪我的。”
他不會。他從來都沒因為任何事怪過你。
他甚至死了都要讓殺戮之心和你繫結，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怪你？
我……我也不怪你。
然而苦晝短在憐爹肩膀上探出頭來，甩甩尾巴報復：“哥哥，用心聲說謊，會被芙蕾雅聞出來的。而且，憐爹也能聽明白。”
……好樣的苦晝短，又拆我臺。
等憐爹走了看我怎麼教訓你。
比憐爹還高些的小蛇腦袋一縮，抱走迷茫的小雪豹，躲進渡鴉夜幕般廣闊的羽翼後，小聲告狀。
“憐爹，哥哥又要抽我。我還疼著呢……”
“小夜氣你不愛惜身子，才下狠手。我不好管，你這幾日好好養著，別磕著。”
哼，看吧，憐爹也管不著我怎麼教訓你。
……雖然這小蛇崽子說的是實話。
打心底裡說，一點也“不怪”，是假的，但也並非全然扯謊——如果憐真為了讓融骨回來而放棄我，我不會有反對意見。
只要給我點時間和羅蘭，和祀，和苦晝短，跟他們道個別，交代一下遺言，我會自己去赴死。誠然，我不想死——沒有誰會渴望死亡。但為了間接被我害死的殺戮之神，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作為籌碼，交換他的生命，換他回來幫我看這些世界上發生的一切。
我“怪”憐爹，只是怪他甚麼也不同我說，還幫著討厭的融骨瞞著我，叫我自己一個磕磕絆絆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才從潮汐那裡解開封印取回記憶，取回我應該揹負的罪名。
當然，也怪他對我的感情比不上對融骨。
還好，現在我多了個弟弟，還有幾個朋友——至少苦晝短會陪著我、羅蘭和祀會陪著我，不至於叫我繼續一條蛇孤孤單單。
……可是真的有條大蛇孤孤單單地留在赤潮裡，經受永無止境的痛苦。
定了定神，我再問：“憐爹，現在我能回第三世界了麼？”
從前，我找苦晝短，我找“怪物”，你不准我過去還把我關在門外，如今我要找自己的父親，我要去探望他的身體如何，你還不准我去？
憐眉頭微皺，猶豫：“哪怕他不一定還記得你，哪怕他會傷到你？”
不記得，又能改變甚麼呢？
才從墳墓中醒來的時候，我也不記得任何人、任何事，可我還是找到你們了啊。
我說過，肯定會找他回來，讓一家團聚的。
“好孩子不可以食言，要信守承諾”，這句話，也是憐爹你教我的，不是嗎？
難道你相信苦晝短，相信阿莉安娜和忘歸，相信奈落和芙蕾雅，卻唯獨不願意相信融骨？不相信他能認出自己的孩子？
“……小夜，在勸我的時候，你和他當真是一模一樣。”
那不是很好？
所以，你更應該相信他，相信我啊。
正當這時，芙蕾雅也從苦晝短懷裡竄了出來，一頭扎進憐柔軟的腰側，在絨毛編織的烏雲中游泳玩耍。
“……好。”
終於，憐退了一步，飛羽落在雪豹幼崽壯實的爪子裡當逗貓棒，而他身邊通往第三世界的門扉開啟，期間濃郁的“災難”氣息撲面而來，卻令我覺得懷念。
曾幾何時，當我還是條只會拿父神小指骨磨牙傻樂、躺融骨冰冷的臂彎中時，就是被這種危險的氣息和血腥味包裹，在他身邊睡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然而剛抬腿，便被根扭扭捏捏的尾巴困住，一回頭，苦晝短眼睛又紅了，而憐也不太支援地望著我。
“哥哥，你又想自己去？”
“小夜……近來他正處在情緒波動期，上回小晝撞上，險些就連著奈落一塊兒被吞了……還是過兩日再見好些。何況，小晝還疼著，莫非你想丟下他？”
……甚麼叫“丟下”，我是那種人？
可不等我解釋，苦晝短那傢伙已經不依不饒貼了上來，一頭長髮兩條長腿把我困在一方天地，黏人得很。
哎呀，別蹭了……不是說屁股疼？看來還是抽得不夠，沒長記性。
“不，我疼！”小蛇崽子先我一步抬起尾巴，害得我動也動不得，他就說，“你也聽見憐爹的話了，就先緩一緩，等我好了，父神也好了，我們再一起去吧。哥哥——哥……唔？”
好，知道了，別喊。
耳朵上燙的可以，我明白自己臉上肯定有些紅，但已經沒心思管了。
他怎麼不知道羞？這還在憐爹和小姨面前呢，他不要臉我還想要臉……不合適，不合適。
憐：“不必顧及我。”
那也得關照芙蕾雅的心情！
渡鴉的絨羽中，冒出一顆毛絨絨的小腦袋：“嗚？”
好可愛。
一時我想起先前想問的話，就向憐道：“她為甚麼這樣小？”
甚至不會說話。
憐搖搖頭，撫摸小豹子的腦袋：“我是在珀爾的實驗室裡找到她的，當時她還是個小光團，後來她因奈落的痛苦正式誕生，就一直是這副模樣。好在，她們兩人很親近。”
……原來如此。
又是珀爾希薇婭某個課題的受害者，甚至她還那麼小。
想了想，我又問憐和苦晝短，她喜歡甚麼。
聞言，我身上那張蛇皮膏藥回憶一瞬，便拎起桌上一塊蝴蝶點心，芙蕾雅即刻鑽出來叼住，兩口嚥下。
“她喜歡漂亮的小東西。”
所以才會被珀爾希薇婭抓住——也許神品存疑，但創造女神的實驗室中，的確存在著不少精緻小玩意兒，若是量產來賣，是絕對能引發不小潮流的。
苦晝短繼續道：“上回她來，諾克斯比著體型給她做了套裙子。羅蘭和祀則一人出手藝一人出材料，再去找卡斯珀問大貓喜歡甚麼玩具，最後做了套跳魚格子。”
跳魚格子我倒是知道，那是種帶著許多按鍵、摁下去可以見到各色小魚嬉戲遊動的玩具，小時候我在塞林家裡見過。
但這位卡斯珀？
“芙蕾雅的眷屬之一，是隻大型長毛貓。除了奈落和我，奈落最喜歡窩進他的肚子睡覺。”說著，憐又取出他的通訊器，而後抬眼，“他如今正在夢外等著接回主人，我也該回去陪融骨了。小夜，小晝，下次再見。”
哦，好。
只是憐爹，你得了空，也休息會兒吧。
如果融骨回來看見你的羽毛凌亂，說不定會覺得我和苦晝短叫你操心太多，要討厭我們兩個的。
“哈哈……他不會的。”憐抱著芙蕾雅，平靜看向夢外的方向，“但還是謝謝你們，願意關心我這樣不合格的父親。”
說得那麼客氣做甚麼？
難道我作為孩子，就當得很合格嗎？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神，甚至不如人類懂得多，就不要總互相道歉了。
我不喜歡。
憐沒有回答，僅僅再次往我身上留個標記——有這個，我遭受危險時他就能發現，是他最外向的無聲支援。
好吧，其實哪怕他不說，我也已經能夠從話中感覺到他此行隱在底下的意思：不要怨恨融骨選擇瞞著這些事，他怕我受不了自己的真實狀態，怕我因為他做出些傻事。
……我才不會恨他，當然也不會恨憐。
唉，不想了。
苦晝短，陪我躺一會兒。
“嗯。”小蛇捲來被子，半趴著在旁邊看著我，“哥哥，現在你可以哭了。”
誰要哭。
你自己想哭，可以自己哭。
他沒計較我推他那一下——畢竟我也沒推動，反倒趁機捉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背後，叫我和他呈現出一種尾巴纏著尾巴、腿疊著腿的親密姿勢。
“哥哥，我們心聲相連，你騙不到我的。真不哭的話，我可就去找諾克斯和羅蘭，說你不要我了。我屁股還痛，不想去丟人。”
……話太多了，苦晝短。
算了，反正也沒人看得見。
湊過來點，苦晝短，你現在太高，我抱不住你。
沙沙聲後，他乖巧地貼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動來動去地說話氣我。
“但是我可以抱住你了，哥哥。”
看給你能的。
閉嘴，今天過後也不許跟別人說這件事。聽到沒有？
“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