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你的伴侶
滿心都是剛才那一幕,不知不覺中,我手底下的麵糰也捏成了個蝴蝶形狀,淺色的麵粉上點綴幾片乾枯的花瓣,倒還真挺像蝶翼上詭譎的花紋。
……算了,也不好再回爐重造。
餡料是調好的悲傷混緘口莓果醬,前者我吃在嘴裡是苦的,但後者作為尋常調味品相當優秀,酸甜開胃,正適合許久不吃飯的小孩。
小蛇崽子也算小孩。
但回想羅蘭架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罐子……好吧,這東西對成年人而言也是美味。
送蝴蝶們進烤爐前,不知為何我又想起被打了一頓後可憐兮兮的蜂蜜眸子,再回神時,那些額外新增了美夢粉塵的小點心已經在爐子裡泛黃膨脹了。
還是不忍心叫那傢伙疼太久。
唉。
苦晝短啊苦晝短,你取這個名字那會兒,是不是就已經存心想來折騰我的?
橢圓的水果蛋撻門確認我身份後挪開,屋裡彩虹糖甜甜圈骨碌碌滾走,滿屋子甜香裡趴著個比它們更甜蜜的傢伙。
小蛇上半身勉強套了件羽雪紗的圓領罩衫,然而下半身甚麼也沒有,兩腿光溜溜像才出水的嫩藕,上邊被打的地方被有點長的罩衫遮了小半,半透明的紗底下仍舊紅豔豔,像熟過了落在地裡的櫻桃。那條拖在後面的蛇尾巴蔫蔫兒地往側邊放,生怕一個不注意把櫻桃壓扁壓爛,要逼得蜂蜜裡又擰出一股水惹人憐愛。
大約聽見我來,那根尾巴猛地僵直一瞬,隨即又疼得落下去,只剩一截尾巴尖尖緊張地甩來甩去,叫我記起第三世界常與礦獸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的漿汁尖筍。
纖細的、活潑的、拽起來一掰就流一手黏黏糊糊的甜汁液……
……為甚麼忽然牙有點癢?
嚥下口水,我慢悠悠端著那盤蝴蝶過去,不知何時我的腿消失了,長度可觀的蛇尾摩擦華夫餅地磚,鱗片微張抓地,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我想,我學會了融骨等蛇類的潛行捕食技能。
可惜“食物”也是一條蛇,對這種動靜極端敏感的他條件反射豎起上半身,已經長開了的翅膀也虛張聲勢伸直炸毛,努力叫自己變得蓬鬆,意圖嚇退“捕食者”。
小蛇崽子也學會威脅人了?
我說不清是不是不屬於人的血液被他這挑釁一般的舉動喚醒,只知道他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辨,估計咬一口能哭很久。
事實上,他確實也哭了不短時間。
屁股疼,脖子也疼的小蛇直挺挺跪坐在床中間,陷入往前趴不行,往後倒也不行的兩難境地。他控訴般睜大眼睛掉眼淚,差點把盤子裡的蝴蝶泡成海蝴蝶。
“你欺負我……”他努力把整條蛇塞進我懷裡,可惜由於身高體型原因始終多出來一截,吸鼻子吸得更響,“我屁股都還沒好,你又咬我脖子……還咬得那麼兇!”
呃……我要是說“情不自禁”,他能信嗎?
顯然不能。
不過有一點我很欣慰——他又學會怎麼跟哥哥炸毛要關注了,不是嗎?
果然,人類這項懲罰流傳下來還是有點用處的。
至少就我個人而言,一個腫著屁股撒潑打滾的弟弟要比一聲不吭只會瞞著我事情的悶葫蘆弟弟好多了。
而且,其實手感不錯。
可是他一直裝模作樣地假哭,也確實有點吵鬧。
是而苦晝短下一聲控訴沒能出口,再下一聲也沒能出口,全被點心堵了回去。
吃,多吃點。
吃完了才好辦正事。
誰曾想小蛇一聽見這話瞬間從頭紅到腳,看不出半分那蛇信子卷我手勾引的勇氣,支支吾吾:“要、要這麼快嗎?可是我屁股還疼……”
回答他的是又一塊點心,和落在那兩團肉上的一個新巴掌。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你到底都學了甚麼東西?”
莫非這臭弟弟還有聽人牆角的癖好?
都學壞了!
“哦,原來不是啊……”苦晝短失落地低下頭,小口小口咬蝴蝶洩憤。
……到底在失望甚麼?
不行,得找個時間,把他送去羅蘭或諾克斯那兒學點正經的東西——騎士和祭司可是我們一群裡學歷最高的存在,想必可堪大任。
“吃你的。”揉揉他被剛才那一頓打得發顫的部位算作安撫,我找出那枚織梭擱在手邊,“吃完我還得把你這一身髒東西處理掉。”
“哦。”
接下來幾分鐘內,他看似很乖地咀嚼糕點,卻時不時就偷偷抬眼往我這瞥,還自以為藏得很好。
……這傻瓜是不是忘了我們倆心聲相連?
苦晝短一僵。
哦,真忘了,哈哈。
可惜我沒能嘲笑他多久,因為下一秒他灌了口黍羊奶潤喉,那根蔫巴巴的蛇尾就相當霸道地捲上我的腰和大腿,不願意放我跑。
其實,本來也沒誰想跑。
於是我仰頭,看著小蛇緊張的臉等待。
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呢,苦晝短?
從那句我沒醒時的“想親你”,到剛才的“我等你”,你想要的東西,已經不只是我這個“哥哥”的身份能給的了,對嗎?
這種變質,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他皺著好看的眉眼,格外認真,“但是……我覺得肯定在你出事那天之前就有了,夜。”
哦。
所以,這也是你從前不願意稱我為“哥哥”的緣由了?
“也許是吧……我以為只是自尊心作祟,但那天和之後沒有你的日子裡,我好像想明白了……我只是不喜歡和你當兄弟,因為如果這樣,我就不能……不能……”
如果是兄弟,就不能和我有別的關係了。
你是這樣想的,對嗎?
長成大美人的小蛇頹喪點頭,毒牙被牙套鎖著,刺不穿他自己的嘴唇。
哎呀,小蛇崽子就算長大了,也還是可愛得叫人沒辦法拒絕。
於是我問他最後一個問題:苦晝短,你想和我成為甚麼關係?
柔軟的唇瓣張張合合,最終他的喉嚨裡也沒能滾出一個字,反而是最誠實的心聲替嘴巴作答,說出他的渴望。
“想像融骨和憐一樣。所以……你會接受嗎?”
這就是他的答案和疑惑。
哼……我只能說“酌情接受”。
他瞬間瞪大眼睛,但我提前捂住了那馬上就要吐出一百萬個為甚麼的嘴。
這一時半會兒的,該叫我拿甚麼接受?
我才剛弄明白自己弟弟饞我身子!總不能就此獻身吧?!
那都不叫溺愛,那叫蠢!
講真的,我現在心裡亂得可以。說同意,那不現實——因為我還沒把心態調整過來,不可能就這麼輕易跟這臭弟弟親嘴睡覺做深夜運動。說不同意,我又見不得他耷拉腦袋的沒出息模樣——他單純是想和他哥發展兄弟以外的感情而已,又沒做甚麼出格的事。
說來說去還是怪我這個做哥哥的。
再者,神明之間的關係無法用尋常的兄弟姐妹解釋……非要這麼解釋,那奧羅拉和絳雪豈不是□□——畢竟原生神的眷屬都從神明溢位的神力誕生,說絳雪是奧羅拉自己生的也不算歪曲事實。
不不,我是說……反正我們家已經有了憐愛上他某種意義上的哥哥融骨,並讓融骨誕下我與苦晝短這個雙黃蛋的優良傳統……那我為甚麼不能給苦晝短一個機會,讓他試試?
還沒想完,那邊苦晝短就不管不顧地給我撲倒,急切道:“你接受了?”
這小蛇崽子,看起來瘦,怎麼壓在身上這麼有份量……
勉強推開一點,我嚴肅駁回:“並非接受。”
心裡那道坎哪能說過就過……我的意思是再觀望觀望,要是相處的哪天裡,我也發現自己有同樣的意思,我就接受。對應的,如果我始終沒有那個感情,那就別鬧,繼續當兄弟。
我不可能為了他欺騙自己,這是底線。
好重……別亂動了,給我起來!
給他屁股上補一巴掌,小蛇崽子疼得一顫放鬆鉗制,我便輕而易舉反客為主,把他壓在底下按著翻開上衣,撈過旁邊的命運之心辦正事。
臭小子,屁股紅得跟要爛了一樣還有力氣肖想你哥。
“趴好。不然我讓你那兩塊肉再開一次花。”
“嗚……”
總算是安靜了。
逆轉命運……奧羅拉姨姨從前教過我,解法應該是……
等等,難道早在那個時候,命運女神就已經窺見今天我能用上?
短暫將其拋之腦後,命運的金線在指尖纏繞,又如絲綢般滑落,精確覆蓋每一道紋路,如木偶戲似地提著那隻蝴蝶振翅。不久金線散盡,往苦晝短身上一探,再也找不到我與他之間的神力平衡橋樑。
成了。
鬆一口氣,我又注意到蝴蝶雖死,其輪廓卻仍舊根深蒂固紮在小蛇光滑的面板,張牙舞爪訴說他曾承受過的侮辱。
自然是侮辱。正常有尊嚴的神明,都不可能允許其他同類的力量在自己身軀留下如此顯眼的標記。
誠然,融骨和憐也擁有類似的花紋,但二者本質並不相同——伴侶神之間的印記只在親密時出現,且其代表的含義,是對彼此絕對純潔而忠誠的愛慕。
這黑蝴蝶醜死了。
“哥哥?”
似乎是我沉默太久,苦晝短轉頭要看。
別動。捏住脆弱的後頸把蛇按回去,我想到一個解決方案。
但是需要同意。
“苦晝短。”
“……我知道了,哥哥。你刻吧,我會喜歡它的。”
於是屬於美夢的波動侵入苦晝短的身體,在後者因為刺痛短暫掙動以後,那些紋路變成柔軟的彩光,死氣沉沉的黑色蝴蝶也化作翩翩彩蝶,並縮成拳頭大小,乖順地趴在小蛇線條優美的左肩。
用我的力量替代原有的汙穢殘餘,效果不錯。
有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扣響夢的門扉,苦晝短這小傻瓜還一臉懵地欣賞彩蝶,渾身上下就一件透肉的罩衫,還被我扯得七零八落有辱斯文。
……壞,憐爹怎麼這時候來了!
“哥哥?怎麼……哇!”
來不及細想,我只好抖開被子把他裹得只剩個頭,勉強沒壓著他的傷便作罷——好吧,其實是來不及做別的措施,因為那一位已經踏進這扇門。一黑一白的眼睛此刻頗為茫然,和趴在肩膀還沒睡醒的小雪豹莫名相似。
來者環顧四周,好似誤會了甚麼,竟難得拘謹地收好羽翼後退半步。
憐:“抱歉,小夜小晝。我不知道你們在……”
芙蕾雅:“?”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