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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位眷屬

2026-05-23 作者:瓶子裡的貓Mi

一位眷屬

半夢半醒之間,腰上的溫熱觸感收得越來越緊。隨之而來的,是直抵我心中的聲音——它們是那樣恐懼不安,以至於我無法違心地去忽視。

“他還在這裡,他還活著。”

“這是真實的嗎?又或許僅僅是我徹底崩潰的前兆?”

“可是他睡得很安穩……應該是一次聽了太多,所以感到疲倦。”

“再抱緊一點,他會醒嗎?”

“……”

“哥哥,你醒了。”

被發現了。

不過,這很正常。畢竟我們的心連在一起。

我自然而然睜開雙眼,並打算跟這條說好一起睡覺卻睡到一半自己醒了的小蛇算賬。

要抹掉他臉上的液體,是很簡單一件事。

“苦晝短,你做噩夢了?”

被抓包的傢伙溫順地偏了偏頭,叫臉頰與我的手掌完美貼合,仍舊是面無表情無聲落淚,液體很快便在我手上開拓出一條蜿蜒的溪流。

直到我打個響指開燈,陽光罩在我們身上,他也只是那樣看著我,沒有開口。

這不要緊,因為他的心早已替他陳述罪行。

“你夢見我又消失了,留下你一個人?”捏兩下弟弟依舊柔軟的臉蛋,在心疼之餘,我又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我人就被你綁在懷裡,你也會做那種夢嗎?堂堂噩夢之神卻被自己的權能表徵嚇到,說出去丟不丟人,嗯?”

他還是不說話——其實從我聽完自己的死亡小故事、看過醜魚的蕾絲花邊糖葫蘆小墳墓後,跟他說過幾天想去見見潮汐開始,他就不太樂意張嘴和我聊天。當然,我清楚這不代表他對我有意見。

他有意見的是潮汐而已。

可惜,要不是這臭弟弟無論如何都不告訴我他究竟跟潮汐做了甚麼交易才換我回來,我也不至於剛醒就惦記著到處亂跑。

好吧,我承認,哪怕不去第一世界見潮汐,我也會去第三世界見憐——甚至到第四世界去找奈落也不是沒有可能。

苦晝短不允許我在這種狀況下自己一個人行動,背後的原因我也能理解。

無非是太過在乎,被嚇怕了而已。

我從來不需要逼著他承認。

溺愛他的後果是,我們倆就這麼傻乎乎地摟在同一張床上曬飽了太陽又曬月亮,最後曬星星。曬足一天一夜,我的手都拍他後背拍得麻木,兩個傻瓜才捲成一團坐起來,雲絨的大床也變成足夠寬敞的搖椅。

託苦晝短那條不安分的蛇尾巴的福,我和他的衣服都皺皺巴巴,像溼了水揉亂又曬乾的面巾紙。

看你小子乾的好事。

不輕不重踹背後那傢伙一腳,花半秒鐘叫衣服褲子恢復如初,漆黑的“門”也已經出現在身側,等待誰人穿過其中。

“好啦,別鬧彆扭。”推推他肩膀,我試圖解開打成死結的尾巴,“我知道你討厭潮汐,我也討厭,但是誰讓你每次去見他回來都累到恍惚?事先說明,你不許因為這個去找諾克斯麻煩。人家美杜莎告狀也是一片好心。”

苦晝短:“我沒說要對諾克斯做甚麼……一定要現在就去?你才剛回來就往外跑,甚至不願意再多陪我幾天……”

“不去也可以。你告訴我,你到底用了甚麼辦法找我回來,我就不見他。不然哪怕你今天得逞關著我,我也遲早會找過去算賬。”

他又不張嘴了,只剩下他的心聲糾結。

他居然還需要糾結!

我難道不是他哥?我難道沒有權利知道弟弟做了甚麼危險的事?

他說他不是這個意思,然而等我問他到底是甚麼意思,他又縮回去繼續糾結,讓神頭疼。

結果耗到最後,既不是他先糾結完,也不是我先掙脫他的身體離開。

一段樹根扭著找過來,在我和苦晝短面前停下,然後擰成只木質小松鼠。

祀的一部分用兩隻後腳站立,謹慎打量後猶豫著詢問:“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並沒有。

借題發揮踹開苦晝短,小松鼠便沿著我的腿爬上肩頭,開始彙報。

“我透過網路看見了冥河水母,但是情況有些複雜……你們可以過來嗎?”

薇拉?

她居然能從憐的手下逃走?

下意識想質問苦晝短,結果頭還沒轉過去,就聽見他透過心聲解釋:“因為哥哥聽完潮汐那段之後看起來有點累,我想等你休息好了繼續的……關於第三世界和第四世界的事也是。”

行。

這次就原諒你。

小松鼠識趣地爬上苦晝短臂彎,免得叫我被壓酸肩膀——我哪有那麼脆弱?

牽著苦晝短眼睛一閉一睜,就見祀已經準備好放映裝置和座椅,有些褶皺的眉毛舒展開,叫他所看見的畫面被投影到幕布。

我不在的十幾個輪迴紀裡,龍血樹先生已經潮流到喜歡看電影了嗎?

結果苦晝短說祀不但喜歡上了看電影,還愛上了寫劇本。他說樹精以自身經歷為藍本的第一個劇本被金絲楠家族接手拍攝,票房在第二世界稱霸了一整個輪迴紀,還被新成立起來的聯邦政府指定作為教育宣傳片,嚴厲打擊以權謀私的貪官汙吏和毫無底線的研究行為。

隨後他頓了頓,道:“不過現在,金絲楠一家也早就被湮滅在青野的歷史裡了。託老金絲楠和小金絲楠積極改正供認同夥的福,他們留下的形象不算太差。”

……這樣啊。剛還想問小金絲楠現在做甚麼工作來著。

不過,仔細想來也不算意外。

過去了十幾個輪迴紀……雖說樹精算長生種,卻也沒長生到能活四五萬年,如果是短生種的蜥蜴人,恐怕更是更新了幾百代人、連追溯根源都追溯不到吧。

打斷我們談話的,是幕布上脆弱的女性身影。

薇拉。

再次看見這位眷屬,我有種微妙的不真實感。

同時,還很有幾分歉意。

“死去”那天,她在薩迦的墓前是真的想救我。以及在虛無裡細想她曾經的一舉一動……我真挺配不上她冒著風險給那麼多回提示的。

可惜我太遲鈍,沒聽出來她反覆強調“十五分鐘”和“時間”的用意。

如果還有機會,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以及謝謝。

此刻,狀態堪憂的冥河水母女士正踉踉蹌蹌往鏡頭走來,奈何不知被甚麼絆住,竟重重跌倒在距這段樹根一步之遙處。

這足夠我和苦晝短眉頭緊鎖——她怎麼會虛弱到這種地步?

這時,苦晝短忽然想到甚麼般低聲向我道:“珀爾希薇婭死後,無論是我還是別的神明都沒有找到文明之心和創造之心的下落……薇拉同樣失蹤。我本來認為她只是單純地將兩顆神之心帶走,但現在……”

深吸一口氣後,我向弟弟的觀點表示認同。

神的心臟,往往也是神絕大部分權能的所在。對於神明而言,它是神之所以被稱為神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對眷屬不同。

身體——容器的強度差異決定了眷屬無法容納神之心攜帶的龐大能量。當一名眷屬選擇將神的心臟置於自己體內的那一刻起,她就活不長了。

薇拉的狀態也能夠很好地驗證這一點——她體內甚至存在兩顆,而且她的精神還有很大可能同時承受珀爾希薇婭的殘識啃噬。

很快,畫面中那位女士的話直接剔除了後半句的“可能”二字。

“我不得不承認,你是我見過最堅韌、最能忍辱負重的人。”

薇拉口中發出的,是珀爾希薇婭的聲音。

然而在冥河水母掙扎著按住頭顱後,屬於薇拉的意識又短暫佔據上分。

“能得到創造之神的認可,是我的……榮……幸……”褪去偽裝後,薇拉的聲音竟毫無瘋意,與從前我和她相見時的狀況大相徑庭,“真可惜啊,珀爾大人……您的課題被自己長兄算計得清清楚楚,現在,只能……只能降尊紆貴地……和我待在同一個軀體……您會是甚麼感覺?屈辱、憤怒、仇恨……還是可悲?”

“……不,都不是。”

女性的軀體再次易主,殘識看了看沾上泥土的裙襬,嫌惡地搖搖頭,隨即支撐著兩顆神之心體內交鋒後殘破的眷屬身體緩緩挪動,最終靠在一塊勉強能稱得上乾淨的石頭上,緩慢卻細緻地整理著裝,挑出薇拉跌倒時嵌進甲縫的泥土,甚至利用落在一邊的石片做了個銼刀,耐心修整甲型直至圓潤。

就像那不是背叛者薇拉的軀體,是她珀爾希薇婭自己的軀體似地認真對待。

終於她停下來,滿意地對光欣賞著薇拉墨玉翡翠般的指甲,以及雖有些破損,卻意外很符合冥河水母觸腕散開模樣的裙襬,看上去愜意得像在度假——在第三世界的赤潮中間度假。

“其實我不太明白……你們為何都認為我是個那樣斤斤計較的小氣鬼?”

這次,珀爾希薇婭用樹根做成一把梳子,側身對著光滑的石塊表面梳妝,打理薇拉因脫水過久而有些毛燥的頭髮。

“你的確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眷屬,薇拉。在這一點上,我從未說謊。我小看了你的忠誠,也低估了朝華和你之間的信任,所以才會落到這個一事無成的地步……當然,我並不後悔自己做過的所有,哪怕潮汐將時間逆轉回我出生的那天,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所有選擇。我輸了嗎?也許吧,因為我的確死在憐的手上,可好在我也利用這個機會看見了不少東西——比如長兄潮汐早有預謀的設計、夢境之神的生死疊加態、文明之心與你繫結並無條件保護你,還有一頭可愛但我沒辦法掌控的小蠍子,這些都是很有趣的發現。但如果你問我是不是會感到憤怒或悲傷,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不。人類會關注他們的實驗和創造結果是否符合人倫道德,但神明不需要這些感情,尤其是作為‘創造’的我。我害死了兄弟姐妹和自己的眷屬,害死了很多像沙子一樣不起眼的生命,這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朝華肯定和你談起過:我只關心實驗結果和改變條件後的可能性。他說得沒錯。所以,我並不因為失去了一個課題而感到憤憤不平……潮汐毀了我的上一個課題,但是你,薇拉,你給我帶來了一個新的課題,而且我覺得,這個課題也很有意思。”

話及此處,女性微微偏頭看向鏡頭外的我們,語氣輕快:“我知道小寶們在看,也知道你們在找我的小冥河水母。如你們所見,目前,我已經喪失再參與神明事件的能力……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要來打擾我與薇拉。”

“陪我一起見證這個新課題的結局吧~看看死去的眷屬們和這隻令人敬佩的小冥河水母,究竟能否消滅一位神明的殘識,毀掉這位神明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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