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的時候
“……總之,歡迎回來,夜。”
獅子般強大的騎士與我說了許多,從出事那日溫泉的花園鰻和祀的金沙,到她飼養的第一對吟鳥離去,又從她忙前忙後給小鳥找米糊和蟲子,到向美杜莎姐妹請教緘口莓的種植方法,再從一場酸雨帶走畫龍和紅龍的皮肉骨頭,到諾克斯送塞西莉婭抵達彼岸……最後,是我甦醒。她終於情難自制地偏過頭去,指尖抹去微紅眼角的一點溼潤。
這期間,我的另一位朋友,祀,他依舊寡言少語,但在羅蘭說到某些地方時會點頭附和,或端過來洗乾淨的果盤,隨機塞給在場的某一位。
我沒有看到苦晝短所謂“很吵的花”,也許是剛好過了花期。好在龍血樹先生答應我,下次開花會第一時間通知讓我看。
美杜莎女士倒是不在此處。苦晝短分神看了一眼,隨即說諾克斯已經睡著了,又悶悶告狀說蛇發女怪的夢裡正在扎他的小人。
誰叫你天天都哭?等人家睡醒,你得跟我去好好道歉才行。
苦晝短乖巧低頭,方便我戳他腦門,只說:“好。哥哥帶我去。”
好乖。
有點不習慣。
稍微動了動腿——無用功,苦晝短的尾巴還是沒收回去,此刻正卷著我下半身當樹幹盤。
……我在虛無裡漂泊的那段日子,真的把他嚇壞了。
唉,看來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讓他放鬆神經……只是這事急不得,至少最近幾年?不不,幾個輪迴紀之內,都不能讓他繼續受驚了。
無聲嘆氣,我悄悄拍他的手,在心聲連結裡講悄悄話。
彎一下腰。
光滑的蛇鱗蠕動,不出片刻,我的臉旁邊多出另一張大同小異、但更成熟美麗的面孔。
張嘴。
“啊——唔,甜的……是奶油泡泡?”
嗯,是奶油泡泡。就是人類傳統工藝做的、不帶任何特殊食材的、隨處可見大街小巷都有的那種。
既然吃不出“美好”的味道,那就多嚐嚐“人間”的味道吧。
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找不到太多負面情緒給你做小點心。你就先忍一忍,吃點奶油甜一下嘴,別總跟小苦瓜似的。
“好,謝謝……唔?!”
話音未落彼岸被敲腦殼,小蛇崽子一瞬間迷茫又委屈,睜著蜂蜜大眼睛看我,莫名有幾分幽怨的意味。
好在羅蘭已經為忍住情緒轉頭切水果,祀也抱著果盤窩在那邊,不知道具體在想甚麼。
這就行了,沒叫這小蛇崽子被敲的一幕被誰看走調侃。
是而我有機會掰正這個弟弟。
“我是你哥哥,那麼客氣幹甚麼?搞得好像我倆不熟。”
我不喜歡,改掉。
苦晝短愣愣地聽,又湊下來貼我的臉:“哦……哥哥,我還想吃。”
知道了知道了,再給你喂一個就是……真是的,都長這麼大了,還是喜歡撒嬌。
又被塞滿嘴的奶油泡泡,小蛇崽子總算滿意,眯著眼睛躲在我脖子旁邊,也不管他哥我被頭髮撓得多不舒服。
好吧,看在你替我操心那麼多年的份上。
扶著他後腦勺往自己這邊按的更深,抬頭才發現兩位眷屬不知為何正盯著我和苦晝短,意味不明。
怎麼了嗎?
揉揉手裡那顆腦袋,我並未覺察半分不妥。
大概是我剛醒,他們倆也不太習慣吧。
因此,我隨口與他們閒談,試圖叫在場的人都別那樣緊張。
“唉,你們是我朋友都這麼操心,可我爸卻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也不知道他是否又忙著殺珀爾希薇婭,忙得忘了要來看我醒沒醒。”
結果那兩位一聽這話,更是表情微妙面面相覷,鬧得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有說錯甚麼話?
騎士搖頭,與祀對視後原地糾結一小會兒,斟酌著開口。
“珀爾希薇婭她……死了。”
微風徐徐的美夢世界忽然凝固,連陽光都不敢偏斜分毫。
……也許是我聽錯了呢。
但是從口中吐出的聲音艱澀,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它屬於我:“誰?”
祀放好在手中發芽的竹篾果盤,抬眼:“珀爾希薇婭。她在你出事的那一天就……”
珀爾希薇婭?
創造的女神,那個把我的美好生活攪成一團、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她死了?
莫名地,我心中忽然生髮出某種奇異的悲傷,隨即便是類似於被欺騙、被耍的憤怒和迷茫。
她做了那麼多,為她的課題害了那麼多人,她這樣一個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傢伙……她就這麼死了?
可是……她怎麼會死呢?
作為神明,她能無限次數地從任意地方復活,照理來說,她死不了——至少輕易死不了。
結果她死了。
誰幹的?
回想起失去意識前聽見的那聲怒喝,人選便已在心中有所猜測。
但我還是忍不住去看他們的眼睛,試圖從他們口中找出反駁的證據……或者是肯定的證據,無論哪一個都可以。
“……是憐爹。”貼在我脖子上的傢伙悶悶開口,隨後坐直,把我抱緊,“羅蘭和祀不在現場,我來解釋吧,哥哥。”
兩位眷屬如釋重負。不多時,羅蘭便藉口去看看諾克斯睡得如何離開。祀也在被她拍過肩膀後反應過來,蹩腳地說著網有異動,他去確認。
他們前後腳消失,很貼心地給我和苦晝短留下私密空間。
又只剩我和他了啊。
“好啦。”離得足夠近,我一偏頭就能和他對視,“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不管是珀爾希薇婭的死亡,還是憐和潮汐的矛盾爆發……如果可以,我也想聽你到底做了甚麼換我回來。
“……你先再餵我一個奶油泡泡。”
怎麼還得寸進尺。
算了,他好不容易願意吃點甜的。
彈性極佳的奶油泡泡在勺子裡晃啊晃,彆彆扭扭的小蛇崽子終於張嘴。
“珀爾希薇婭傷到你的下一秒,憐爹就到了。我……”
不知怎地,說到這兒他忽然又紅了眼,晶瑩的淚水和熊熊怒火交映在一起,把澄金透明的蜂蜜燒成琥珀。
這又怎麼了?
可惜他抿著嘴不樂意立刻說,毒牙嵌進他自己的下唇,流出黑色的、透明的噩夢神血。
“你幹甚麼?!”
按住他,強制性掰開那張嘴後,兩個圓圓的漆黑血洞觸目驚心,連他舌苔上都沾滿了血。
幹嘛呀……不說就不說,我又不會逼你……結果給自己咬成這樣……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我也懶得跟他再多講那些愛護自己的話——反正他不會聽,乾脆咬住他亂動蹭我的尾巴,拿神力給他治好,又捏了兩個牙套給他的毒牙關禁閉,才勉強放心鬆開。
“嗚……”
看起來他很不適應,蛇信子隔一會兒就卷著牙套轉圈,然而介於我在場不敢真的取下,便輕輕皺著眉又來抱我纏著我。
這麼黏人,還說你不是小粘糊?
別玩啦,趕緊告訴我。
不然就不准你繼續抱我睡覺。
“不行。”勒著我的尾巴卷得更緊。
那就說話,小蛇崽子。
再這樣,我可就真生氣了。
終於,苦晝短撇撇嘴,從他的噩夢裡拿出一枚淺藍色的鱗片,狠狠扔在桌上。
“啪!”
……桌子裂了。
沒事,反正在夢裡。
心念一動,圓桌表面光潔如初,鱗片依然躺在那裡,如一朵凝固的浪花。
海浪……潮汐。
拾起它置於光下,從鱗片反射的柔軟金光中,我猛然捕捉到另一位長輩的氣息。
似有若無、綿延千里、藕斷絲連的溫和力量……
奧羅拉……不,奧羅拉死了,那這力量的來源,就只能是命運之心。
正好,命運之心就在潮汐手裡。
……甚麼意思?
看向苦晝短時,他正恨不得把那塊鱗吃了。
“意思是,珀爾希薇婭本來的攻擊落點,刻意避開了你的要害。”他閉了閉眼穩定情緒,繼續道,“因為青野的事件讓她看清奈落不可掌控,她原本的計劃無法繼續進行……因此她退而求其次,準備先用自己的死亡創造出第二世界這個無神掌控的培養皿,以神隕降臨加劇赤潮威脅,透過絕對的高壓,逼迫人類只能為了存活下去而研究如何對付赤潮,再也無力褻瀆她眼中‘創造’的純粹性……所以,她那時只想觸發憐的標記,利用憐胸中的殺戮之心自戕……藉助憐的攻擊,以及……你受傷時逸散的‘夢境’。她的力量會和夢境一起散入四個世界,成為無數窺視的‘眼睛’。”
我想,我明白了苦晝短的意思。
在這個被啟用的備選課題中,有一項重大前提——我,或者說與所有世界都有聯絡的“夢境之神”,不能死在那個地方。
若我直接死去,則作為“噩夢”的苦晝短將瞬間與作為“美夢”我融合……不,應該是“噩夢”將“美夢”吞噬。夢境被困於我弟弟的身體之中無法散出,則她的目的無法達成。
但我的確在珀爾希薇婭刻意迴避的攻擊下,被擊散心臟的那團泡沫“死去”——至於為甚麼沒有發生融合,我猜,是因為我耳朵上的這顆藏著苦晝短一部分權能的耳墜。
誰能做到這種潛移默化歪曲神明行為的事?
西斜的陽光下,鮫人鱗的光彩也隨之變化,正如一朵時間長河中生而又滅、滅而復生的微小浪花。
是“命運”啊,落在“時間”手中的金色織梭。
只是,為甚麼?
短暫的不解過後,神識帶回外界安全的訊息。
於是靈機一動,我問苦晝短:“現在,赤潮更嚴重了嗎?”
苦晝短搖頭。
“因為你和珀爾希薇婭同時隕落,逼得奈落也在那個時刻誕生。災禍之神出世時不自覺汲取身邊的災難壯大本身……然而那一天,本不存在於第四世界的災難——赤潮,也透過某種力量去到她的身邊……除了第三世界狀況特殊,其餘主世界和次生小世界的赤潮之災,全部結束。”
是嗎,某種力量……是甚麼力量呢?
我與苦晝短不約而同看向桌上的鮫人鱗,其上屬於“時間”和“命運”的氣息還未消散。
用我和珀爾希薇婭的死亡,一次性解決最嚴重的災難,同時挫敗珀爾的新課題……該說不愧是作為長兄的神明嗎?
可是……
我又想起那本落在我的夢境深處,許久不曾翻閱過的《觀察日記》。
你不是她的哥哥嗎?
作為在潮汐計劃裡“死去”的棋子,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算了,先不想。
“所以,憐爹和潮汐也是在那個時候決裂的,對嗎?”
我拍著快氣暈的苦晝短,努力叫自己的聲音顯得穩重可靠。
苦晝短點頭。
於是我再問:“可他為甚麼沒殺了潮汐?”
話剛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提錯話題了——因為剛緩過來點的苦晝短又氣得窩在我背上發抖。
“他拿融骨的‘憐憫’擋在前面,憐怎麼可能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