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活著
潛意識體的傷勢,比我想象中嚴重許多。
或許更準確些,我還是太過低估珀爾希薇婭的權能,也太小看了她能做到的事。
“創造”,本來就不可控且擁有無限的可能。
現在我毫不懷疑憐先前所說——“珀爾總是不反抗,殺著很沒意思”。
我不太清楚珀爾希薇婭不反抗的動機,但至少現在我切身體會到了她反抗……或者說想做些甚麼時,她權能的厲害。
深入潛意識——甚至於改造他人潛意識的能力,本來應該只有我和苦晝短,以及還是“汙染”的奈落能做到才對。
這也是我為何放心帶著苦晝短侵入冥河水母腦袋裡的原因……誰能想到創造女神會“創造”出這麼一個大驚喜,專門等我忍不住上鉤呢。
恐怕薇拉的異常認知也和她脫不開關係。
美杜莎公國有句甚麼古話來著?哦,對。
“蛇還是老的奸。”
這麼一看,似乎我這個只活了幾百不上千個輪迴紀的未成年神算計不過她那遊戲各大主世界小世界將近七十萬個輪迴紀的創造女神,也不算特別丟臉……只是這次的代價,屬實有些過分沉重了。
差點就被完全抹除自我意識和相應神魂,只能在耳垂那顆小吊墜——苦晝短的部分權能下保留僅剩的一點思想、目前連在這片虛無裡控制漂浮方向都做不到的微小存在、甚至連自己還能不能醒過來這種事都是個迷的弱小到可憐的我……
這種光景,和小時候鬼謠說給我聽的人類流行笑話——幫助一隻小麻雀做脖子以下的截肢手術,事後再讓那顆泥球腦袋活蹦亂跳——相比,好像還有點異曲同工之處。
更好笑的是,麻雀也許還記得自己死在哪個地方,而我卻連這兒是哪兒都搞不清。
別無他法,我只能收拾起抱怨繼續漂浮,在這無法辨認時間和空間位置的芝麻糊裡,調動一切還能調動的東西,去感知、尋找苦晝短、憐、羅蘭和祀。
我不知道這點意識究竟能撐多久。
恐懼、絕望、麻木和淚水終有一天會淹沒我的所有,而後我要麼變成“時間”及其眷屬所最推崇的“神性”化身,要麼被它們無聲無息碾碎,徹底消失在這個沒有任何生命、沒有神、甚至沒有風和泥土的地方。
有許多親朋好友說過,我……或者說“夢境”,是所有神明和眷屬之中最有人性、情緒最豐富的那一個。
這麼看來,等著我的大約只會是第二個結局。
苦晝短,你當初只能存在於我的內心深處時,也是這樣迷茫無助嗎?
沒有人回答我。
他們覺得我死了嗎?
他們究竟有沒有在找我?
他們會知道我也在找他們、知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感覺到很害怕嗎?
可是我還沒有實現諾言……我還沒有帶回我的父親,還沒有找到解決赤潮的辦法……我也沒有讓羅蘭的朋友們回來,沒有把要送的禮物給騎士和樹精……我甚至沒能安慰一句肯定哭得很慘的苦晝短,沒能陪著憐爹繼續完成他的願望。
我想回家。
我想帶著我的朋友,想一邊拉著苦晝短另一邊拉著祀和羅蘭、身後跟著一條“啵啵”的醜魚,想和他們一起回到存在於第三世界的彼岸。我還想一進門就看見融骨躺在憐的懷裡做夢——我會讓他有一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夢,在夢裡他不用害怕自己傷到任何人,他可以肆意地纏著憐曠工,不用每天都到處跑忙得要命,不用清理不該存在的汙濁怪獸。
可是為甚麼……這樣的念頭本身,已經成了最遙不可及的幻想?
長久的漂浮中,這幾乎將我剩餘的意志磨滅。
但……不,不對。
我才是“夢境”。在夢裡,沒有人會比我更隨心所欲。
“美夢成真”,也是我的權能分支之一。
哈,這才對。
在主觀思想存在“逃避死亡”的前提下,我是不可能死的。
所以我渴望的場景,也一定會在未來某個時刻出現……這意味著我能活到那時候,他們也都能活到那時候。
我終會醒來。
苦晝短、融骨、憐爹,還有其他所有人……在等我回家。
想通這點,虛無中漫無目的的旅行也就不那麼難熬。
沒人說的清我具體漂了多久——也許幾十上百年,也許數不清多少個輪迴紀,又也許只有短短几天、幾分鐘。
但我在乎的只有當下,只有耳邊——也許一道意識也有耳朵的話——捕捉到的聲響。
那道打破死寂虛無的聲音成熟了許多,但偏偏和成熟掛鉤同比增長的是沙啞,像一張磨破了的砂紙,似乎也要在我心裡擦出個洞才甘心。
“夜……哥哥……你為甚麼還不醒?為甚麼……又不要我了……”
苦晝短究竟哭了多久才能把嗓子傷成這樣,我無從知曉。甚至於聽見那個從前一直很想聽的稱呼,我也沒辦法高興半點。
下意識地,我想給那個惹哭他的傢伙點顏色看看,然而又一瞬間發現那罪大惡極的東西就是我自己,只能無力洩氣,徒勞地原地晃悠。
別哭,別哭。沒有不要你,我在努力回到你身邊。
可是我現在的狀況別說去摸摸他安慰,甚至連他的臉都看不見。
苦晝短必然不知道我有多急,他只是吸了吸鼻子,啞著嗓音繼續那些得不到回應的話。
“我不准你丟掉我……你自己說的,沒有我會不完整……可是,為甚麼我翻遍了四個世界,都找不到你的意識……你在躲著我嗎?因為我不叫你‘哥哥’,還是因為我喜歡說話嗆你?我可以改的……哥哥,我好想你……”
說的甚麼胡話?我要是想丟了你,還用得上找機會而且搭上我自己?
大傻子苦晝短。
不過,第四世界已經開放了?那奈落和芙蕾雅她們現在是受珀爾希薇婭控制還是……苦晝短,你真的別再哭了。
嗓子啞成這樣還不好好養著,是打算等我回去後,兩條蛇面對面坐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裝木頭柱子嗎?
但在此之後,虛無中恢復長久的沉寂,彷彿他的聲音只是一場從未出現過的幻夢。
沒辦法,就當是為了拯救苦晝短的嗓子,我也必須繼續走。
又不知道晃悠了多久,幾乎在我也覺得那只是一場幻聽的時候,他才再次出現,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一堆新的事。
其中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這次他的聲音雖然進一步成熟,卻沒有當初那般沙啞了。
“哥哥,你還是不想醒過來看我一眼嗎?”
怎麼會。
我當然很想知道……那個愛哭還喜歡撒嬌的小蛇崽子,現在究竟比我高多少?
哎呀,萬一到時候你仗著自己比我高就不聽我管,哥哥是要很難過的。
自嘲地想出這句,我好似也久違地聽見了自己的笑聲。可惜它轉瞬即逝,不值得我多花心思去想。
“沒關係,哥哥。我不會生氣……只要你還在這裡,哪怕是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我也會揹著你去任何地方的。”
……小蛇崽子詛咒誰呢?我還沒死!
奈何我動不了半點,只能窩一肚子火聽他繼續。
“哥哥,你知道嗎……我現在比憐爹還要高了哦,雖然只高了一點點……不過,在看到融骨父神的時候,還是得仰頭。他太高大,可是又那麼美麗脆弱……你說,父神甚麼時候才能真的復活?”
長那麼高了啊……看來,回到這小蛇崽子身邊的時候,我也得仰頭才能看見弟弟的臉。
我長不大。從帶著珀爾希薇婭去見我父親釀成大錯的那一刻起,我軀體的時間就永遠停留在一百多個輪迴紀以前的神隕,停在自己的第一次慘死。
哈,那又怎麼樣?
苦晝短可以替我體驗長大的感覺,這也很不錯。
大不了到時候叫小蛇崽子揹著我走,我也能借他的光體驗一把高處的風景。
“其實我沒想過自己會長那麼快……問過憐爹,他說是因為你暫時離開。在所有世界的美夢缺席的狀況下,噩夢的出現頻率相應升高……而且,赤潮和其他大小災難頻繁發生,也逼著我長……現在,我可以很輕鬆就抱著哥哥到處跑了,羅蘭也追不上我。”
呦,現在那麼有能耐?看來,哪怕我不在,你也有乖乖成長嘛。
美夢缺席,因此噩夢更常出現……意料之中。
那麼,按照苦晝短的說法,奈落小姨大概也被催化長大了吧。
唉,我本來就不高……這下回去,豈不是誰都能壓我一頭?
罷了罷了,總歸小蛇崽子現在能背能抱……我就是把兩人身高疊起來算自己的,又有誰敢說半句話?
敢說就放苦晝短咬死他們——開玩笑的,總咬人不好,傷牙。
小蛇崽子那兩顆小毒牙多可愛啊,我可捨不得讓它們磕著。
“哥哥,我想親你……如果你知道了,會生氣嗎?”
……這話題是怎麼從身高突然拐彎拐到這兒的?你跟祀學的彎道馬術嗎?
我錯過了哪句話不成?
唉……
親就親吧,反正我一說不出話二動不了……退一萬步來說,哪怕你現在想捅我幾刀,我也反抗不了一根指頭。
然而直到最後,我也不清楚苦晝短究竟有沒有佔我便宜,我只知道二十分鐘後他才繼續開口,內容上也判斷不了沉默的時間裡發生了甚麼。
“潮汐又來了……哥哥,我要離開一會兒。你會寂寞嗎?我去請羅蘭和祀過來陪你,你好好睡……晚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