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墓
熱氣蒸騰,美少年浸入水中的長髮滑下幾滴水珠,往外盪出去一圈又一圈漣漪。
小蛇崽子還是第一次泡溫泉,眼下窩在我前面,暈乎乎地紅著臉,連眼睛都愜意得半眯起來,看著快睡著了。
刷乾淨他的尾巴,我才有空去管自己的尾巴和他相比我來說的確長得有點過分的頭髮,精油滑溜溜的,一個不注意就要從我手裡溜走。
鬆手時,苦晝短那根本該自然滑落的尾巴又晃悠悠塞進我懷裡。小蛇崽子的確是泡舒服了,嘴裡嘟嘟囔囔找人伺候:“這邊也搓一下……”
你就不能自己來?
“可是我不會。”可這傢伙理不直氣也壯,全然拋下不久前對熱水的恐懼,沒骨頭一樣往我身上貼,“夜,夜——你最好了,就再幫我抹一抹嘛——”
對此,我的回答是曲起手指敲他腦門。
少來這一套,在這泡了兩小時,我光顧著給你這懶鬼伺候舒服,自己還半點沒弄呢。
再磨蹭下去,到約定時間還得勞煩羅蘭和祀等我們倆,像話嗎?
被拒絕,苦晝短沒半點威懾力地瞪我一眼,隨即眼珠子轉了轉,摸索著抱起我的尾巴。
“不然這樣?你教我怎麼搓,然後我們互相拋光,就能準時集合了。”
也行。
從夢裡拿出另一套護理裝置,簡單教學過後,溫泉裡便有兩條纏在一起的小蛇崽子認真給對方塗塗抹抹,刷得兩根尾巴油光鋥亮。
正忙著,突然我聽見苦晝短的一段心聲:“要不要現在說呢?但我該怎麼……”
哦?
手裡的搓洗動作慢下來,力道不自覺放重了點,差點揪下小蛇崽子一塊鱗。
他甩著尾巴拍我,然而我沒感覺到甚麼疼,心思放在另一件事身上。
苦晝短還有事瞞著我?
他在猶豫甚麼?
“苦晝短。”
我捏住他最細的尾巴尖,小蛇崽子被嚇得一抖,但沒跑。
“……幹嘛?”他試圖拯救尾巴,奈何力氣沒我大,無果。
還不說?莫名的煩躁順熱氣一蒸,回過神來時那根蛇尾已經被我拿在手上繞了兩圈,強行把苦晝短拽得更近,貼得更緊。
動了動手,小蛇崽子眉頭一皺,微不可查地掙了一下。
好像……弄痛他了。
我不是故意的。
鬆開些,我乾脆免去拐彎抹角的心思——我本也不喜歡,直接問:“你在猶豫。為甚麼?”
和我失聯的那段時間,你又揹著我見了誰、做了甚麼?
在面對我的時候,你還有能猶豫的事?
“……你有時候比我還莫名其妙。”話雖如此,但苦晝短完全沒有繼續掙扎,相反乖乖靠著我,用小尾巴尖偷偷撓我下巴,“其實……也沒甚麼。我不是說,在第三世界看見了奇怪的東西嗎?”
所以,這和你瞞著我的事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大概是覺得就這麼靠嘴說沒有說服力,苦晝短便將一隻手伸進噩夢,拿出對我和他而言都很熟悉的八音盒。
……晨曦?他醒了嗎?
然而神識接觸到的時候我就發現不是——至少現在不是。我父親的人性還在沉睡,與從前唯一的區別,只是狀態更穩定一點,不再在被神識觸碰時變得透明。
苦晝短讓我繼續看。
……好吧,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找不到“恨”的影子。
那個傷痕累累的俘虜也像從前的“愛情”那樣,與晨曦這個更大的人性聚合體融合,甚至沒跟我說聲再見。
……真討厭。
但看一眼忐忑的苦晝短,我又氣不起來,最後也只是放那條蛇尾自由,沒脾氣地摸摸我弟頭髮。
沒關係……“恨”和苦晝短說過“再見”,那我就當他也和我道過別吧。
作為他的孩子……我可以寬宏大量一些,原諒他。
於是我抱著苦晝短往後躺,兩個傻瓜一起沉進水裡,讓生活在熱水中的小魚替我們做個臉部按摩:“所以,晨曦也在那個時候醒過一次。”
“嗯。”小蛇崽子點頭,報復性抓著我的尾巴磨牙,“他只醒了幾分鐘,而且也沒和我說上幾句話……他看見憐了。”
然後呢?他們在你面前上演了一出久別重逢的戲碼?
“不。他也沒和憐說話,兩個人就傻里傻氣地站在湧上來的赤潮中間看著,急得我想帶上小姨提前離開……但小姨不願意,她一定要找芙蕾雅,不然就不高興。”
畢竟已經那麼近,奈落不想走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你們找到芙蕾雅了?
小蛇崽子扭了扭,揮開一條啄他睫毛的小魚。
哦,沒有找到。
苦晝短說,過去那會兒,芙蕾雅已經滾到其他地方,他們倆一無所獲。
“唔,回來的時候,晨曦就又睡著了。憐還是站在那裡,對淹到腰的赤潮沒半點表示。”
憐爹大約是又在想融骨,你別太介意。
“我沒介意這個……”
水流轉向,小魚四散而逃。苦晝短翻了個身,惡狠狠趴在我身上,作勢要咬。
知道他猶豫是因為顧及我的心情,這會兒我也不想綁著他,僅將手臂墊在腦袋後面做枕頭,好整以暇等他繼續。
怎麼?
眼神交鋒半天,色厲內荏的小蛇崽子嗷一口啃在我脖子上,但小毒牙沒放出來,也沒用力,單純叼著那塊肉裝模作樣。
苦晝短:“你欺負我!”
……對。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發甚麼瘋!”
……我可以說“對不起”,如果你想聽的話。
“我當然——”
含糊的聲音忽然啞火。
怎麼?難道是這姿勢不好咬?
然而剛想調整,讓苦晝短啃得更順嘴一點,他卻鬆開我的脖子,甚至在長達兩秒的沉默之後,伸出舌頭舔那塊其實沒多深的牙印。
轉性了?還是……
那可不行。
本著對弟弟的愛護之情,我拎著發懵的小蛇崽子猛然坐起,伸手就探他體溫。
好像是有點熱,不會真生病了吧……
嘶!又發甚麼瘋?!
“我才沒病!”苦晝短抵著我還要摸的手,呲出毒牙的樣子有點可愛,“別摸了!只是泡溫泉泡的而已,神怎麼可能會生病啊?”
嘁。甩甩被他咬了的手,我回這傢伙一個眼神——誰叫你突然不說話?還怪上我來了。
苦晝短:“我那是……”
嗯,是甚麼?
“甚麼都沒有!”他又要跑。
可惜,還是沒長記性,忘了提前看腳下。
我的尾巴比他的長很多,在某些時候非常好用。
苦著小臉被抓回來,小蛇崽子終於沒頂住審訊,腦袋一撇全招了。
“我說就是……我不想聽你道歉。”
……嗯?
他沒管我,繼續:“‘對不起’有甚麼好聽的……我知道你生氣綁著我是怕我受傷、怕我被騙,而且我也沒有真的想瞞著你……我就是覺得,在你高興的時候說,不太好……”
嗯。
“夜,我真的不是故意想……唔?”他推推我,沒推動。
好了,別說話。
收緊手臂,我幾乎整個腦袋埋在他頸窩。剛刷過護鱗精油的小蛇崽子香噴噴,像一塊裹滿奶油的小麵包。
傻瓜弟弟。
甚麼時候開口很重要嗎?
你憋在心裡不告訴我,我才會感到難過。
下次不許這樣,聽見沒。
“嗯嗯知道。”他敷衍著,我感覺自己沒戴耳墜的耳朵上多了件玩意,“好了!你看,這下你兩邊都戴著我的東西,是對稱的!”
拿溫泉水捏一面鏡子,果然是左右耳垂都掛上了圓球型飾品,一顆黑底流彩,是苦晝短權能的一部分;另一顆白底流彩,是他從第三世界搶到的歐泊石,乍一看和他耳朵上那顆——也就是我權能的一部分,很像。
說不喜歡,是不可能的。
他甚麼時候做的?我完全沒察覺到。
“要是被你提前發現,不就沒有驚喜了嗎?”苦晝短對自己的成果相當滿意,捧著我的臉看來看去,就差湊上來親一口,“我讓那片樹林給了建議,是不是很好看?”
小蛇的臉紅撲撲,像一顆剛出鍋的樹莓丸子。再看他一雙橙金透明的眼睛……還是蜂蜜夾心的樹莓丸子。
是很好看。
“唔唔唔!夜,你幹嘛把我按水裡?!”
……不知道。
定了定神,我把小蛇撈回來。
趕緊刷趁熱泡吧,還有半天到集合時間,我還想在這之前祭奠薩迦大叔。
“……哼。”
這回不是假咬。不過他啃在肩膀上,血洞沒多疼。
刷完蛇鱗、洗乾淨翅膀,已經是三小時後。
沒事,還夠時間。
“穿好沒?”
“好了。”小蛇崽子游過來,乾脆利落地浪費神力烘乾頭髮。
嗯,訊息也留給羅蘭他們了。
那就走。
“夜,一定要牽著嗎?我又不會跑。”
那我不管。
捏緊那隻手踩上湯池另一邊的臺階,排排坐的花園鰻縮了下腦袋,激起海底沉澱多年的泥沙。
細膩的淺金色海沙……能不能給祀帶一點,讓樹精先生用來養他的本體?
苦晝短:“先弄一點唄,又不佔地方。”
也是。
赤潮席捲後的海洋不剩多少淨土,薩迦的私人溫泉附近算一個。
大白鯊殞命的地方勉強也算一個。雖然那座墳墓在海的另一頭,但對我和苦晝短而言,也沒多遠。
路途即將結束時,小蛇崽子忽然站定不動了。
我也停下來看著他。
小蛇眯著眼睛,分叉的蛇信子探出,在鹹腥的海水裡捕捉資訊。
“夜,有人來得比我們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