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為我難過
總的來說,回收碎片的過程很順利,至少目前為止,不論是我還是羅蘭,都沒有遇見意外。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的心情會好。
哪怕是被冰冷的手掌捧住臉頰的時候,這點也沒有改變。
你、在、因、為、我、難、過。
手掌的主人用另一隻手在我掌心寫下這句話,而我沒有反駁也不想反駁。
大部分的碎片在被找到之前,就已經失去神智甚至人形。在我撿完不知道是第一百片還是第兩百片即將麻木的時候,才找到面前這個碩果僅存的父親。
我不清楚他是否還擁有讀心的能力……好吧,哪怕他真的還有這項技能,我也不願意再讓他受半點累,動用所剩無幾的精力做這種無所謂的事。
我為每一個你而難過。
我在他手心寫道,努力在他空無一物的口腔和重度燒傷的咽喉面前忍住眼淚。
這個他已經無法發聲,從不知道多少年前開始。
我殺了那群人,也許算是替他報了仇,但我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可他為甚麼還在笑?
你、找、到、我、了。
他的手指也沒甚麼力氣,因此寫得很慢,不過總歸是還算完整。
這、難、道,不、值、得、我、給、予、孩、子、鼓、勵、嗎?
“鼓勵”?可是我又有哪裡值得你鼓勵嗎?
我來晚了,晚到你被逼著只能躺在我的身上寫字。你那樣高,連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下都要費勁低頭,難道也不覺得有半分委屈?
我知道,他的身體正迅速變得透明,然而作為神明悲慘至此,他依然沒有表現出半點與“後悔”“責怪”相關的情緒。
這次掌心的手指沒有動彈,他為了撐到看我一眼、撐到寫完剛才那幾句話,就已經耗盡剩餘的所有精力。他要像其他花瓣一樣,回到八音盒裡長久地沉睡下去,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時刻。
好在他沒吝嗇到連眼神都捨不得給我,是而我讀懂了這塊碎片的最後一句話:還有人在等你,夜,不要因為我的遭遇而太過悲傷。
門外,洶湧而來的赤潮無聲退卻。
然後他消失了,留在我手裡的只有一片花瓣,和他的頭髮一樣潔白無瑕。
……我知道的。
收好我父親的遺體,正欲前往下個地點時,與羅蘭連線的那部分夢境卻突發波動,震得絨團團和吟鳥誤以為天災降臨,紛紛四散而逃。
怎麼回事?
“羅蘭?”
“……哦,我很抱歉。”騎士的氣息有些重,似乎遇見了甚麼麻煩,“方才,你父親的一部分正要飄向我手中時,突然有幾根觸手爬出,將他裹在其中搶走了……如果我沒認錯,那位應當是無晝海的女士。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在追。”
薇拉?又是她!
兩位眷屬的纏鬥或者難分勝負,但如果其中一邊的神明下場,局勢便會立即逆轉。
僅透過夢的連結,我便在本體不出現的前提下控制住薇拉,騎士也很給面子,立刻追上潛逃的冥河水母,斬斷觸手將花瓣奪回。
冷靜……回收更多碎片才是正事,和薇拉過多糾纏沒有意義……不能叫珀爾希薇婭捷足先登,把父親都搶完。
但由於某種情感作祟,我依然耐著性子將自己投影到羅蘭那邊,看怒目而視的邪惡水母頭徒勞掙扎。
“塞萊尼亞的事,我很抱歉。但哪怕叫我重來一次,我也會選擇保下晨曦。”
“你……”她看上去已經瘋了,“要不是你,要不是‘殺戮’……我的朋友,我的主人……他們怎麼會死……怎麼會!‘殺戮’,還有你那個不知所謂的複製體……要不是你們這群災難神,世界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又來了。
“……閉嘴!”
哪怕心裡的確有點微妙的愧疚,可同一件事聽得太多,也會變得麻木——甚至不耐煩。
何況她口中的罪神是我父親,並且拐帶了我的弟弟。
我真不明白,這腦袋空空的傢伙究竟是怎麼理所應當將所有錯歸結在我父親——甚至是當年還沒有實體的苦晝短身上的。
是,我父親和弟弟的確是災難神,但那是他們想成為的嗎?難道害死兄姐這種事是融骨自己主觀意願要做的?!
他是被誰害成這樣的?他為甚麼會被迫背上殘害手足的罪名?你難道完全看不見珀爾希薇婭做的那些事、只認識我爸?!
越想越煩,到最後,我好不容易調理好的情緒竟從心上撞出個口子來,也顧不上別的,逮著那愚不可及的水母頭就罵。
“好,很好!我父親、我弟弟是災難神又如何?他們最起碼還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而你呢?薇拉,告訴我,當初朝華是在哪位眷屬面前死去?他又把他的心臟託付給了最信任哪個人?然後,再告訴我,你現在是為誰效力?!那時,珀爾希薇婭就在朝華的死亡現場冷嘲熱諷,而你,薇拉!你也在朝華身邊,你是瞎了這雙眼睛才只看見融骨嗎?!”
“為虎作倀的背叛者,你究竟有甚麼資格來對我指手畫腳?有甚麼資格評價我和苦晝短的關係?又有甚麼資格妨礙我的事?!”
可惜,瘋魔的眷屬看上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只是用那雙陰惻惻的眼睛無聲詛咒,也許在詛咒除她朋友和主人以外的所有下地獄。
下地獄?我沒有必要害怕這個——彼岸的主人是我的父親復生之神,我恨不得能早點帶著另一位父親殺戮回到他身邊去。
我只是覺得有點無聊。
和認不清狀況的水母——和背叛者有甚麼好談?我就不該愧疚心發作特意投個影過來的,這下好了吧,只能給自己賺一肚子氣。
早知道控完就該全權交給羅蘭處理,騎士對敵人向來手起刀落,可遠不如我優柔寡斷。
正操作著夢境準備給這水母頭一個教訓,神力中心卻忽地一空,俘虜消失不見,僅留下一地潮溼水汽。
切,又是珀爾希薇婭把人救走。
沒空管別的了,還是先繼續收集碎片吧。
然而,羅蘭那邊又有新的發現。
“這些菟絲花的莖和根怎麼……”騎士喃喃自語,聽聲音似乎還蹲了下去,不知道在摸索甚麼,“突然消失了?不對,這種感覺是……夜,你還能接管這邊的夢嗎?”
“隨時可以。出了甚麼事?”我問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預感。
她說,按照我給的地圖,她應該是追著薇拉進了金絡澤腹地,也就是創造第一個死去的眷屬,嫿的地盤。
“菟絲花的根莖爬滿了地面,但似乎不是你告訴我的那樣為了聆聽金絡澤內部大小事務……它們的另一頭,好像不在這個世界……我不確定,你看看具體狀況?”
……甚麼?
不在這個世界的意思是……莫非嫿死前還想看看其他兩個世界的景色,品味其他世界的養分?
然而等我當真觸碰到那些根鬚,我又發現事情沒有想得那樣簡單。
我碰到了糾纏在菟絲子根鬚裡的、少但不是沒有的曼陀羅的根……不,不止,除了他們倆,還有玫瑰、櫻花、扶桑、勿忘我等等的根系都藏在其中,只是尋常人沒法像我一樣深入地底辨認,只能看見表層的菟絲花。
此外,這些根鬚的作用不是用於看風景和獲取養分,反而更像是進行資訊傳遞的網路,協助不同神明、不同世界的植物人眷屬們互通有無。
可他們想幹甚麼?就我的記憶而言,紅蓮和勿忘我——灼先生和未央女士雖然經常和同為植物人的眷屬前輩們聚會,卻都是直接找融骨或憐跨越世界的,從未見他們使用根系做些甚麼——除了灼偶爾會拿自己做清炒藕片。
……也不對,我才出生幾年啊,萬一他們在很久之前就是喜歡拿根系搭橋隨時隨地暢談呢?
可是這段根系又很新,至今不到三百個輪迴紀……摸不著頭腦。
“夜?”騎士大概以為我在發呆,喊了一聲。
“……沒甚麼,可能只是小嫿姐找朋友玩的工具。我們還是先回收碎片吧。”
罷了,目前沒有別的線索,還不如先將這個發現放在一邊,免得同時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徒增煩惱。
好在經此一役後,碎片的收集有條不紊進行著——除了中途和珀爾希薇婭偶遇兩次,一切都很完美。
我和珀爾並沒有打起來,其一是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其二,則是我們都清楚自己沒有能力殺了對方永絕後患——殺神之心可是在憐那裡,現在只有他有這個能力。
回到夢境匯合時,已經過了幻影時。我和羅蘭的心情都還算平穩,便自然而然繼續聊了起來。
“祀應該已經醒了。”
我猜測,而羅蘭點頭同意。
夢境裡的一切依然美好,彩虹上的鳥兒滑下來,落進杯子裡就變成彩色的甜茶,和跳到碗裡的奶油脆筒組成美味的點心。
小動物們不在這裡,祀也不在。
“也許他們找到了感興趣的事?”羅蘭這樣說,但很快她就發現,平時最黏著她的那隻紅龍也沒有出現。
不對勁。
神識鋪開,消失的生靈們都聚集在同一個地點——包括那位龍血樹先生。
而且,他的狀況很微妙。
祀:“……”
高大的龍血樹樹精蜷縮在側躺的長尾馬腹部,後者正著急得甩尾拍打,一見我和羅蘭便仰頭嘶叫,推著祀給我們檢查。
“有人潛入?”騎士摸了摸樹精的額頭,卻被燙得皺眉,當即起身尋找冰袋。
長尾馬瘋狂搖頭,一隻前蹄曲起指身後,那裡倒了一個空著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