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愛你,我們也愛你
“……約定?”
“對啊,我和潮汐的約定。”
憐的長相向來有幾分清冷疏離,哪怕現在他正笑著,也會叫看見的感覺出非人的恐慌來——哦,不過也對,憐爹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人。
我拿不準他想要我問甚麼,就只好沉默,閉著嘴去看他的眼睛。
之前,潮汐也提到過他們之間的約定。
除了約定之外,那條鮫人還提醒過我尋找融骨和苦晝短的相似點。只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我忽然不敢看那雙眼睛,卻又期待著能從那黑白的視窗找出答案。
好在,今天的憐心情的確穩定,沒有要耍著兒子玩的興趣。
想知道?憐無聲地問,溫暖的手指搭在我衣服上,拂去打鬥時沾染的塵埃和血汙。
我不自覺挺起胸膛——看,我打贏了,是不是沒有讓你們蒙羞?
幼稚的邀功討賞引發一陣輕笑,父親獎勵性地給我一條圍巾,說是陰影紀沒有陽光,變溫靈體的未成年神更要注意保暖。
甚麼嘛,神又不會著涼生病……不過,他織的圍巾暖烘烘的,我也很喜歡那上面一家四口的溫馨。甚麼時候才能真正團圓呢?我有些想融骨了。
“會的。”
憐說,隨即將話題拉回正軌。
“關於約定……不如,小夜先從最關心的開始?”
恆溫的渡鴉牽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聽見裡面活躍的心跳聲震耳欲聾——神也會有心跳這般劇烈的時候?
可他的心是一潭死水,我弄不清這個舉動的意義,不可避免地要去看他的眼睛。喪偶後,憐眼中似乎再也掀不起任何情緒的波瀾,可今天,我卻從中捕捉到微小的笑意,以及藏在那點笑底下的、深不見底的仇恨與空洞。
有點……不,沒甚麼可怕的,這是我的父親。
我這樣告誡自己,然而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他的手掌相當穩地按在我肩頭,讓這具身體細微的瑟縮退無可退,完全暴露在他掌心。
他沒有刁難我,只是將我的手按得更深,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骨血。
他讓我猜一猜,融骨的心被放在哪裡。
不是在他那裡嗎?難道,他想讓我說出確切的地點?
連報好幾個地名都不對,洩氣瞬間看見自己的手,頓時猶如醍醐灌頂。
憐胸腔的東西還在跳,它們是那樣努力,震耳欲聾叫我無法忽視。
不、不會吧……
我抬頭看自己的父親,本意是想被糾正,但父親只投來讚許。
嘶,他真的把它放進去了……
說不出緣由,我忽然覺得掌心很燙,熱到像按在燒紅的炭火那般不可理喻。好在憐沒有拒絕我的退後,大方地鬆開他脆弱的孩子。
其實……其實也沒甚麼的,不就是物理意義上地把融骨放在心裡嗎,這很正常……他們本來就恨不得時刻融為一體,而且這樣儲存,還能最大限度上確保另一半的安全……除了初聽有點嚇神,但細想他們之前的關係、兄弟姐妹的日常互動,這種選擇還是相當可以理解的。
越想越覺得……算了,我沒法自欺欺人說甚麼。
是而我正襟危坐,試圖用姿勢掩蓋心裡一團亂麻,張嘴只問憐和潮汐的約定究竟是甚麼東西,能不能看在我是他兒子的份上,告訴我一星半點。
我又不貪心,至少讓我理解誰是友軍吧?否則,下次再見潮汐,我可要帶著槍上去捅鮫人幾個窟窿了。
“實際上沒有你想得那樣複雜。”憐拍拍我的腦殼,我只覺得裡面裝著塊豆腐似的暈乎乎,“最核心的內容,就是我暫且不使用殺戮之心徹底毀掉珀爾,而他會幫助我,讓命運最終流向融骨的回歸。”
……真的只有這麼簡單?不,等等,你為甚麼能使用殺神之心裡蘊含的權能?
“啊……”聞言,憐再度垂眸,這一次,我只能從異色的雙目中捕捉到深刻的哀傷,“他是我的伴侶神……在很早之前,他就不顧我反對,讓‘殺戮’認定我為第二主人,並且對那顆心下了死命令——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復生之神將成為殺戮之心唯一的效忠物件……神隕的災難,也是以我親手……撕碎愛人的靈魂而告一段落。”
……甚麼?!
我險些跳起來,但所剩無幾的理智告訴我,這其中必定還有隱情——因為憐是不可能自願殺死融骨的,生而冷漠的復生之神絕對不會因為殺戮的瘋狂將危害世界這種“小事”而出手。
畢竟,哪怕世界末日到來,神明也不會跟著死去。何況憐有很大可能會為世界的消亡而更加放鬆——因為到那時候,他就不用一天到晚傾聽短生種長生種的願望,可以沒日沒夜和融骨嬉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你應該恨我的,小夜。他也應該恨我……”從渡鴉遮面的羽翼下,我捕捉到短促的泣音,“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無法緩解他的苦痛,恨復生的權能換不回受汙染的愛人……如果我和芙蕾雅的權能可以交換,他是否就不用散落各地、難以追尋?”
話及此處,我更堅定了心中猜想——當年,是融骨握著憐的手,用自己作為籌碼逼迫憐做出決定,懇求愛人殺了危險的自己。就算神隕細節不可追溯,但我相信,主要的情節與這個猜測沒有半分出入。
在還沒有恢復記憶的那段時間裡,融骨的某個碎片早就告訴我了:憐剋制他,復生之神的權能剋制他的殺戮。
所以,也只能由憐來殺了他,甚至撕碎他的靈魂,結束他的痛苦。只有憐有能力讓無數潔白如雪的花瓣散落在各個世界,讓死去的災難神發揮最後的作用,幫助他們拖延時間,等待奈落和芙蕾雅出生。
他確實是這樣的人。憐教會他被愛,他就學著去愛憐、去愛其他所有,哪怕這樣做的代價是他自己。
可是……
我看向憐,癲狂強大的神明被黑羽包裹,落下的淚水足以匯成一片名為“相思”的湖泊,比剛出生的羊羔還要無助。
那不是你的錯啊。
我不敢說話,因為我知道他不可能希望孩子看見自己此刻的脆弱。於是我像苦晝短在看見我不高興的時候會做的那樣,一點一點挪過去靠在他的翅膀上,拿相比起來小得可憐的毛球翅膀疊上去,嘗試用溫度告訴他我的想法。
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你自己。
明明實現了融骨的願望,你為甚麼覺得,那條大蛇也會恨你?他讓你親手結束他的生命,難道不是因為他害怕會像傷害另外兩個那樣傷害你?他還害怕因為他,你要被追究連帶責任,所以他才讓你出手……因為他愛你,他相信你,所以才願意死在你的手裡……
憐,你不是也很愛他嗎?我不信你想不通這些事。
我的父親還是沒有說話。層疊的羽毛之下,我連他的下巴都看不清,但能看見他溼透的衣襟。
誠然,他這樣的存在肯定早就想過我想的那些話。但他為甚麼還是強迫自己去恨自己?我猜,大概是每次他覺得自己可恨的時候……都會想起第一個叫他不要恨的傢伙吧。
也許融骨早就知道會這樣,才早在一百個輪迴紀之前就說那些話,硬生生讓憐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他,他才放心去死。
他們都不想被對方忘記。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須死去,我也會絞盡腦汁讓苦晝短記我記一輩子的——我才不要讓傻弟弟一個人逍遙。
不知道是毛球翅膀起了作用,還是他自己溼掉的衣服起了作用,漸漸地,他安靜下來。
等到那雙黑翼再次隔斷蒼穹的時候,憐臉上一滴淚也看不見了。他揉揉我蹭亂的羽毛,邊順邊告知我所好奇的答案——潮汐說服憐合作的代價是甚麼?
“代價也很簡單……”憐再次微笑,完全看不出來剛哭過,“如果他的計劃失敗……那麼,四個世界、餘下的五位神明,都要給我的融骨陪葬。”
……嘶。
抖抖炸起來的鱗,我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復生之神壓抑的殘忍。
但是好像哪裡不對……不應該是還有七位嗎?為甚麼只是五個……等等,他沒有把我和苦晝短加進去?
憐並不反駁,因而我也沒跟他計較這次是沾了融骨的光,還是單純因為他自己想這樣做。我只問他,為甚麼明知道現在不能徹底消滅珀爾,他卻還是見一次殺一次。
不累嗎?
“殺仇人這種事,是不會累的。”他淡淡道,拔出彎刀不知在想甚麼,“只是她每回都不反抗,殺著缺少幾分趣味。”
……好吧,也許我可以理解。
但也是他提起,我才遲鈍地跟著發現這個奇怪的現象。不過這看上去並不十分重要,不太值得多想。
還有甚麼來著……哦,對了!我最初過來第二世界,除了要找融骨的碎片之外,還想找塞林詢問他們的任務!
“任務……”
看上去憐才要回答,黑暗的天邊卻騰然一抹流霞晃過打斷。定睛一看,原來是復生之神的眷屬之一,我很久沒見的極樂鳥——忘歸大哥。
“你好,小殿下。你看起來和從前差別不大,沒有長高。”眷屬簡短地單方面打招呼,扎完我心後下一秒就對憐說,“主人,美杜莎公國那邊又……”
他刻意看我兩眼,沒把話完全說明白。當然,憐肯定是能聽懂。
於是我的渡鴉父親將順好毛的毛球翅膀還給我,走前,沒有忘記留下十數枚花瓣和另一條圍巾。
“我先走了,小夜。照顧好自己,別再亂來……這個,你幫我送給小晝吧。”
“……好吧。憐爹,下次見。”
“嗯。”
直到他離開,我還是沒聯絡上苦晝短。但好在弟弟那邊神力穩定不像出意外,我也就不著急找他。
打算迴夢裡歇息,結果是才進來,便看見一圈小動物圍著開會,圈裡躺了個兩米高的樹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