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對”
珀爾希薇婭走後,他沒有半分猶豫地瞬移到我身後,屬於渡鴉的溫暖透過手掌傳到脊背,再傳到我的全身。
啊,他知道我做了甚麼。
我放心倒在父親的懷抱裡。在現實中,嘴角溢位的血是正常的金紅色。
“你和他一樣喜歡亂來。”憐輕聲道,柔軟的手帕擦乾淨那點血,“還好你的小伎倆足夠熟練,才騙過了姐姐……你為此洋洋自得,對不對?”
……哎呀,不要說得那樣直白,我會很沒面子的。
他只是笑,比陰影紀更加漆黑的羽翼裹住我,抱著我飛上半空的畫舫。神明的一個想法,便使這黃金寶石變作我和他都更為熟悉喜愛的模樣——位於第三世界某個角落的、家的模樣。
充沛的“復生”源源不斷灌入我的身體,然而憐沒有說話,僅僅低下那雙異色的眼睛,描摹著青野……不,整個第二世界的混亂。
現在,他倒是有幾分像我習慣的慈父模樣了。
“這副模樣,難道不好嗎?”他聽見我的想法,於是空出一隻手來摸我的頭,“掌管生命的神明,理應是溫柔的吧?”
是嗎?那麼,剛從彼岸踏進此岸的時候,你在想甚麼呢?
“這個問題……我還是第一次聽。”
憐顯得有些驚訝,但依然認真思考著如何答覆,耐心得不像那天看見的兇惡鴟鴞。
他其實很強,我現在才知道。
僅不到五分鐘的短暫時間,我因透支神力操縱一個世界而虧空的身體和靈魂,就被他的權能重新灌滿——不,他接手後,體內的神力充盈程度是我前所未見的。
那些滿溢而出的力量甚至影響到現實,我手邊鑽出的絨團團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他的權能。柔情似水,但若即若離,像刻意維持的一段夢境。
最後他說:那天,他甚麼也沒想。
“因為我踏進此岸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影子。我在陰影紀出生,或許也是它們的同胞。”
那第二眼呢?總不可能還是影子。
“第二眼啊……呵呵。”他顯得很高興,揉我頭髮的那隻手更溫柔了,“是我還沒醒來時就很喜歡的、捂著眼睛哭得像兔子一樣的蛇。他剛受到潮汐的懲罰,以為自己的存在是個錯誤。所以,他不敢靠近想安慰他的影子,也不敢碰我。”
到此,憐開始侃侃而談他與融骨不算完美的初見,也談到從前的他自己。
“我知道他受罰的原因……切斷了長姐的部分權能、毀壞了幾個微不足道的小世界,最後,導致所有神明的命運模糊不清。在我醒來之前,他們就對他施行了懲罰……其實,我完全不能理解這樣做的用意。他只是受到了驚嚇,無意識地想要保護自己而已。既然如此,難道受罰的不應該是嚇到他的那些人——潮汐、奧羅拉麼?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懲罰’,只不過是為了掩蓋他的恐懼。
“聽起來很奇怪嗎?作為最古老的神,‘時間’居然也會有這種情緒。他當然會感到害怕……你看,你父神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本以為堅不可摧、無可撼動的權能切斷……不,說是抹除更加合適。因為,奧羅拉找不回她失去的那部分權能。既然‘命運’可被抹除,那麼同樣作為權能的‘時間’,當然也可以……融骨是第一位災難神,又是這樣的存在,潮汐怎麼可能不害怕?可他自詡兄長,便自然將這種恐懼包裹成管教幼弟,所以……叫融骨替他承受這些情緒。”
到這,我已有幾分與他共情的意思,同時也忍不住問他:你不認同潮汐是兄長,對嗎?
“我為甚麼要認同?”憐抱著我,給我喂焦香酥脆的小魚餅乾,語氣完全沒有起伏,“從本質上來說,我們加上奈落、芙蕾雅和你、小晝,只是幾團能量被裝在合適的匣子裡。至多隻有誰先進入容器的分別,哪有長幼之分。”
“那你為甚麼……”
會喊珀爾做“姐姐”?
他卻說:“珀爾希薇婭可惡,卻也不是沒有優點。若非她害死了我的融骨……朝華硬要開宴小聚的日子裡,我會更傾向於拉上珀爾同往。她不虛偽,也不會將自己的過錯推給別人,有話直說。這些,足夠我滿足她的小願望,叫她一句‘姐姐’。奧羅拉有時也拐彎抹角,但她通常不為掩蓋甚麼,相反一直後悔那天嚇到幼弟,害融骨受罰。這也值得我稱呼一句‘長姐’了。”
我的父親把玩著我的尾巴,就像從前他也揉搓我另一位父親的尾巴那樣。憐的思緒再次飛遠,他那雙能看清生與死兩個世界的眼睛沒有聚焦點,似乎沉醉於從前的時光,不願太快醒來。
“黑暗裡發抖的小蛇拒絕任何人靠近,又是上躥下跳、又是扮鬼臉的影子們不知所措,和烏鴉一起圍在我身邊,擠得我連翅膀都沒處放。我剛才說過,在睜眼之前,我就很喜歡他了。影子們接近不了他,烏鴉接近不了他,難道我也接近不了他嗎?我不信。所以,那天結束的時候,遍體鱗傷的小蛇已經在彼岸陪我睡覺了。
“我沒辦法幫長姐找回權能,但如果只是復原幾個小世界,輕而易舉。我帶著小蛇去見潮汐,指著魚尾巴跟他說給這條魚一鐮刀,回家就能吃生魚片沾蜜露。可惜那個時候你父神太柔弱,身上的傷也沒有好全,最後只吃上了孔雀翅膀,沒有生魚片。我想縫合融骨的脊椎,讓他不要再痛得每晚都在我的懷裡打滾……但是我錯了。‘時間’的烙印根深蒂固,就算這一刻治好我的小蛇,他也會在下一刻傷口崩裂,痛苦更甚從前。我恨潮汐,恨那個自以為是的‘兄長’,而且恨他的時間遠比恨珀爾希薇婭久。
“但融骨不恨他,至少不像我那般恨他。有時我會覺得奇怪,這條小蛇明明是災難神,卻為甚麼完全沒有個災難神的樣子?他不喜歡災難,更不喜歡自己去引發災難,哪怕這會促進他的成長,會讓他終有一天變得無人能敵……可是他不喜歡,那就不喜歡吧。他只要能陪我待在彼岸,能在我聽完一年又一年的祈願之後靠在我身邊就好。潮汐說,融骨比我年長,也算是我最小的的哥哥。可是他沒想過,我不喜歡有太多兄弟。帶融骨回到彼岸,也不是為了拿他當兄弟。
“甚麼哥哥?甚麼災難神?甚麼需要提防的‘殺戮’?我看不見,我只能看見終於敢纏著我撒嬌、抱著我小聲談起新鮮事物、陪在我身邊無數個輪迴紀的……我的愛人。所以剛成年的那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和他接吻、擁抱,把他推進彼岸的最深處,問他願不願意成為我的伴侶神。他是我在此岸遇見的第一個同胞,他生來就該和我結為伴侶,永不分離。他那天一句話也沒說,但落在我身上滾燙的眼淚和汗水替他給出他的回答。
“我知道他的心情和我一樣。我可以為融骨放下不滿,同意潮汐的要求,成為潮汐所需要的復生之神,擁有那個‘復生之神’應該有的溫柔、耐心和慈悲,只要他的傷口不再日夜疼痛、只要他能永遠與我相伴。同樣的,融骨也可以為我硬抗流淌在災難神血液裡的焦躁不安,成為替所有世界消災解厄的另類‘殺戮’,只要被允許永遠留在彼岸、只要潮汐不再幹涉我的一切自由……我和他都清楚如今的自我究竟如何養成,我們見過彼此最初最稚嫩的模樣。就像他第一次受傷會自覺來到未醒的我的身邊,就像我還未睜眼便懂得抓住他的手指……我們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彼此永恆的依靠。”
然後,憐收回視線,低頭親吻我的眼睛,讓他和融骨的淚水一起在夜的臉上留下痕跡,讓他們的孩子第一次接觸他們的過去。
他說,這就是我所好奇的,殺戮和復生最初的想法。
融骨讓憐從吃人的異類學會如何去愛、如何溫柔,而憐讓融骨從危險的災星學會如何被愛、如何笨拙地去愛我和這些世界——哪怕世界會傷害他。
是而我沒有勇氣再次問憐,他對我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全然的映象投射。
但他是神,他會聽見我的想法。
渡鴉依舊撫摸著我的頭髮,像上次般沒有回答。
這足夠我想明白了。
“小夜總是有很多問題。”憐輕輕地笑著,“我還以為,你在小晝和那兩個普通人面前那樣可靠,已經不會感到迷茫了。”
怎麼可能啊,我也是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好不好。
比如怎麼做好一個朋友,又比如怎麼做好一個合格的哥哥,再比如……怎麼樣才能辦一個超棒的成人禮,讓全世界都來參加我和苦晝短的長大儀式!
“嗯。那確實是得好好想想……等不知道多少個輪迴紀之後,也許你會長得比我還高呢。”
他的話又少起來。我想,他可能又記起了也比他高很多的那條大蛇。
靈機一動,我找出八音盒放進他手心。
“他最近狀況穩定下來了,可能不久就會醒……憐爹,你要不要……”
要不要多留幾天,見他一面再走?
憐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他還是將盒子放回我懷裡,搖頭。
我問他為甚麼,他說:“我怕開啟之後,珀爾會發現大部分的碎片都在你這兒,要來找麻煩……還是,下次再見吧。”
甚麼……所以珀爾希薇婭現在,一直認為憐身上帶著我父親的大半靈魂?
可憐是怎麼做到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微笑,說:“還記得你父神的心嗎?以及……我與潮汐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