玷汙創造純粹之人
柳枝落下,所有看見“女神”的生物都著魔般為她所用。無數短暫如蜉蝣的生命忘卻自身脆弱,潮水般向“女神”——更確切地說,向我湧來。
在“女神”包圍中勉強躲開某個孩童柔軟的手掌,頭頂偽神的微笑依舊。
……我還是低估了神君們喪心病狂的程度。
這種完全將國民當做消耗品的行徑,就應該讓羅蘭抓回維爾蘭當眾斬首,做成反面教材掛在博物館裡讓人參觀。
好吧,不說羅蘭,哪怕是我都為此感到憤怒,甚至於體內神力波動越發激烈,叫囂著讓我解放真正實力。
不、不行……夜,再忍忍。
船上的是個裝飾,主機和她的神君們還躲著呢,會嚇跑獵物的。
想想融骨、想想憐……想想他們在狩獵時的耐心,不能浪費這個同時解決所有隱藏威脅的大好機會。
為此,我刻意呼喚羅蘭和祀前來相助,卻又叫騎士收著點力,別壓過我的風頭。
“明白,讓他們把目標鎖定在你身上。”善解人意的騎士回覆,並向龍血樹先生轉達我的意思,“你可以盡情復仇……當然,我會讓你對普通人的攻擊無效化。”
最完美的實驗體——祀的殺傷力遠不及成為眷屬後的騎士羅蘭。此時此刻,讓他無所顧忌地在戰場衝鋒非但能增強表演真實性、叫那群躲在陰溝裡的毒蟲忍耐不住自己暴露,還能讓受盡折磨的龍血樹先生釋放情緒、學會合理使用體內的力量……這麼好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因此半秒之後,場上多了一個狂轟濫炸的“瘋子”實驗體和一位銀甲策馬的金獅騎士,加上背後倒了一串“女神”屍體的負傷羽蛇——我,場面比珀爾爆炸後的實驗室還亂。
說實話,我甚至找回幾分童年掃雷的回憶——被珀爾希薇婭的地雷炸上天空,聞著硝煙躺在彈片上喝珍珠奶昔的感覺,非常愜意。可惜眼下並無我童年時的快樂——因為我明白今天的氣味來源不比那時單純。
誰會喜歡災難的味道?奈落不清楚,但我認識的兩位災難神,都對此沒有好感。
又一次擊殺突到面前的“女神”分身,我的軀體已遍體鱗傷,甚至由於躲閃不慎,被一發毒針扎進大腿。
甩開緊追不捨的“女神”和樹精,我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撕開右腿布料檢查傷勢——青紫發黑,且黑斑迅速往周圍皮下擴散,一看就知道中毒了。
順理成章地,在下一個“女神”到來時,我的腳步變得緩慢。雖不至於落魄到被區區一個分身生擒,也至少是被她在小臂劃了道不痛不癢的口子。
此外,在弄死這一波“女神”後,我的喘息時間延長,而黑色的毒斑也擴散到整條腿,看上去不久就可以準備截肢手術。
往外一瞧,羅蘭已被數十萬軍隊與炮火團團包圍,而祀則在炸了五分之一神力抑制裝置且擊殺某處高臺的研究者後,被“女神”接至麾下,開始反過來攻擊我。
太棒了,我這邊真慘。
如此情景,我險些沒忍住要抬手鼓掌。
藤蔓牢籠某處有微弱的鬆動,彷彿一隻小蟲進食葉片。
終於來了。
又是一次接敵,我顯著發覺自己腦子裡的混沌程度上升,便明白是主機正在暗箱操作,透過面前身首分離的“女神”分身對我施加影響。
“是時候了,羅蘭。”
消無聲息向騎士傳訊,下一刻,那黑壓壓的鐵殼中衝出一個身影,羅蘭的佩劍和我的骨頭撞在一起,發出難聽的“咯吱咯吱”。
那柄劍有些猶豫,然而我婉拒她的好意,更主動地把骨頭迎上去,讓騎士在我身上留下更深的傷口。
我知道她在皺眉,然而這時候我沒法分心跟她解釋太多——因為主機正在靠近。
很抱歉讓你感覺傷到同胞,但我確實沒事。
於是她的佩劍鬆動,不敵我的力量一般往後撤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解下矇眼綢帶、以赤金色無機質雙目緊盯我的女性軀體。
在她體內,我聽見數以百計的、蚊子般的嗡嗡聲,其中某一個,正是我在研究主任夢裡聽見過的那一位。
神君們……捨棄自己的軀體,與這具“女神”融為了一體?
哈?這算甚麼東西?
我簡直要被自己發現的東西氣笑,然而究竟為甚麼會有這種感受,又的確說不清。
面前的東西不知死活,還捧著我的臉裝慈母,做作的電子合成音聽得我想吐:“美麗強大的存在,你該加入我們,成為我們中最重要的那部分……來吧,來到我們身邊……”
尤其是這玩意還頂著珀爾希薇婭的靈體特徵,叫我更想吐了。
相比起來,雖然我同樣痛恨害我家破人亡的珀爾,但創造之神本人不會叫我感到如此難受、如此不可理喻。
是而我扭斷那雙白皙卻沾滿同類鮮血的手臂,“女神”的尖叫響在耳邊,與剛才相比,宛若天籟。
“你們敬畏神、恐懼神、囚禁神、傷害神……卻又妄想成為神、自詡為神……”
看向那雙不同於珀爾希薇婭的赤金色眼睛時,我從未感覺到自己是如此憤怒而無力。
“你們研究出稀釋赤潮的方式,卻不想著控制國土上肆虐的災難,反而將其用於洗腦國民、維護統治……赤潮就在那裡,你們這群掌權的居然能將災難包裹成神賜,欺騙孩童和父母送他們到地獄裡去做‘英雄’。你們……把我的父親鎖在國境線的神殿之中,讓他日夜替你們擊退赤潮,讓你們的窩點仍舊繁華……哪怕是畜牲,也該懂得感恩……可你們是怎麼對他的呢?”
“恨”至今未醒,我又憶及那日相見,他那句令人痛心的“對不起”和冰冷殘破的身體……神有一具多麼強健的□□?哪怕是三個世界中最無法抵抗的天災赤潮,只要不是過量吸收,他都不會傷到半點……可是那天,在實驗室裡的他呢?
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父親,從前最強大的神明“殺戮”!
這群人享受著他的守護,喝著他的血吃著他的肉,怎麼敢心安理得那樣對待他?!
騎士上前兩步,似乎想來勸我冷靜,可最終也沒說半句勸解,僅不動聲色地掀起披風,護住一隻逃竄到她身邊的小雙尾貓。
神奇的是,我滿腔怒火忽然就沉默下來了。並非熄滅,只是褪去浮躁的噼啪聲,安靜地往上竄至心頭,將全身裹在滾燙的岩漿裡。
我當然知道羅蘭想說甚麼。
騎士不會放過罪該萬死的小團體,但同時,她憐憫被矇騙的受害者,一切無辜的人。
於是我蹲下,小心翼翼地撫摸那隻發抖的雙尾貓。
小貓是無辜的,許多人也是無辜的……但參與過這場鬧劇的人,必須死在這裡。
最好,還要死在他們的“信仰”面前。
展開雙翼,將神力真正解放時,我感覺不到自以為是的暢快,只有滿腹的憤怒和悲傷。
“天地閤眼——”
話才出口,陰影紀本就少得可憐的光明完全消失。我知道,此時此刻此地,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變成了盲者。
“眾生入夢——”
雙尾貓打個哈欠,發著抖睡在騎士溫暖的臂彎。
神遊般追逐我的樹精們亦軟軟倒下,在大街小巷、池邊柳下睡得甘甜。
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想起苦晝短。
他也是我過錯的受害者,難道我要因為自己的怒火,在恨珀爾希薇婭的同時去恨他嗎?
“待夢醒時——”
不,我想,我對苦晝短的感情,用“愛”來概括要更合適。
那麼,該用甚麼結尾?
有輕盈的柳絮擦過臉頰,我忍不住偏頭去蹭,卻正好撞見右手手臂上面,那截有些發黃了的紗布。
哈,我知道了。
是而雙翼合攏,雲開霧散。
“萬物可愛。”
站在無法擁有夢的主機面前,我等待著。
“夜,你……”
“我知道的,羅蘭。”回神,又摸了兩下雙尾貓柔軟的皮毛,站起時我和她身上的傷口早已不復存在,“你帶祀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一個就夠了。辛苦了。”
騎士沒有說話,僅信任地拍拍我的肩。
她走後,另一位女士踏著黑暗前來。
珀爾希薇婭還是那樣神秘而美麗,光滑的龍鱗流光溢彩。創造之神草草掃過一地狼藉,隨即在“女神”——神君們的目光中,捏造一張粉紅色的蕾絲邊沙發坐下。
有奇形怪狀的造物自發給她送上果汁和飴糖,隨後又乖巧地靠在她腳邊探頭探腦。
“女神、真正的……”
創造之神無視垃圾的呼喚,扭頭向我:“小寶,突然叫姨姨過來,不是想敘舊吧?”
誠然,我恨珀爾希薇婭,但我同時必須承認,她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姨姨。因此,我想詢問她作為“創造”對這群人行徑的看法。
真正的女神喝了口熱茶,聲音平靜:“玷汙‘創造’的純粹性,在其中摻入最下等的慾望和利益關係,長在我身上的一顆毒瘤。”
她飄過來拍拍我的腦袋,掌心的刀片被我當場抓獲。但她並不惱怒,反而收起沒有任何殺傷力的武器,給我塞了一顆草莓巧克力——看起來,她今天心情不錯。
“當然,姨姨可是見到了最喜歡的小寶~”女神有些誇張地捂著嘴笑,看也不看她的“信徒”一眼,“你的兄弟很淘氣,竟然拐帶著小奈落跑出神巢玩去了……無人作陪,姨姨只好過來看看,小寶一號想做甚麼。”
甚麼小寶一號,難不成苦晝短是小寶二號……不,苦晝短帶奈落跑了?小姨甚麼時候睜眼的,怎麼世界毫無動靜,我也沒感知到第四世界?
“當然沒有啦,只是小寶二號帶著她的意識跑到夢裡去了而已。姨姨進不去,是不是很可憐?”
沒感覺到。今天我沒有殺她的興趣,而她也顯然不想在今天配合我被殺死。總之,你來我往地過了幾招後,我們很默契地停下。
“怎麼處置?”
我問她,而她很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用處置毒瘤的方式處置。既然小寶只有這點小事,那麼,姨姨可就先走了?”
我沒有回答。但在我令“女神”主機連帶著那一群神君及同黨化作血水的同時,珀爾希薇婭優雅修長的脖子上多了一柄彎刀,整個人像蝴蝶般飄然墜落。
“小夜沒心情,我可隨時都有心情。”憐蹲在女人的身體旁,漠然拔出利器擦拭,稱呼親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