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注目
對神明……對我來說,一週的時間只是眼睛閉上後的一次呼吸。
好在我不需要睡眠,近來也並不想進入睡眠狀態——反正大部分時間都在夢和現實中往返,我認為這也算一直都在睡夢裡。
區別只是普通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夢,我卻在它們中間來去自如。
不過,今天我的確不在夢裡。
再過一次晨輝時,神巡就會開始。在那之前,我想,我應該再多給偽神一點自信,好叫他們能放下心,將目光投在我而不是羅蘭和祀身上。
金絲楠醒來之後就被送回家了,今天,是騎士與他們家約好商談的日子。
“為甚麼不順便談了再回來?”那天我問她,不明白她為甚麼多此一舉。
但騎士說,談話是需要籌碼的,只有金絲楠木幼苗一個,不夠穩妥。
當時,羅蘭擦著佩劍,旁邊是發呆的龍血樹:“而且我很好奇,一個看上去只做慈善和售賣驅蟲劑的家族,它究竟是如何斂下那樣大一筆財富的。”
苦晝短不是說,他們家驅蟲劑賣得將近壟斷?
騎士搖頭,簡明扼要:“對不上賬。”
她說她抽空查過,那些慈善事業的支出金額遠超他們賣驅蟲劑的收入,是不可能正常維持現狀、甚至還越來越富的。那麼答案只有做慈善的金絲楠家,在背地裡還有無人知曉、用於牟利的副業。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好在騎士也不需要我感興趣,她只是叫我放心交給她處理。
五日取證過後,羅蘭終於帶上祀走進金絲楠家的大門,與當家的老頭子交鋒。
不過我有些擔心那群木頭搞小動作,所以向羅蘭申請了“旁聽”的席位,且騎士沒有拒絕。
實際上,只是用夢境留了開口,讓我在街上的衛隊面前亂逛挑釁同時,也能聽見遠在千里之外的交涉內容而已。
買了根特色冰淇淋後,他們那邊已經聊到關鍵。
蒼老的聲音:“誠然,您將走失的幼子送回,我們不勝感激。但協助對抗神君……這種謀逆之事,恕金絲楠家,不能從命。”
羅蘭:“您說笑了。我怎麼會叫你們做那樣可怕的事?此番前來,只不過想請金絲楠家幫一個小忙——讓掩蓋在謊言下的真相浮出水面,僅此而已。您不必急著回答。我想,我帶來的這份文件的內容,您會感興趣的。祀,請給他們吧。”
短暫的交接和緩慢刺耳的翻頁聲後,我聽到竹器斷裂、茶水倒地的動靜。
那個蒼老的聲音顫抖惱怒,我想,他此刻應當是正拄了柺杖指騎士,又氣又怕地在原地咬牙切齒才對。在這同時,清脆的子彈上膛聲也不可忽視,我猜,老東西大概要威脅人了。
“……退後。”祀警告,我聽見他的手臂生長聲,“否則,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甚麼。”
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威脅句,因為祀本人還未習慣體內的力量,失控時,的確無人能判斷他會不會變回沒有理智的實驗體。
其實,一般狀況他是不會動的,但在接受紗布以後,龍血樹先生相當尊敬耐心教他做人的騎士。老金絲楠的動作,完美踩到他雷點。
哦,好吧……我必須說實話:沒有人能不喜歡羅蘭,哪怕是苦晝短。
護衛效果顯而易見,那色厲內茬的老東西聲音都喊劈叉了:“你們還弄了個實驗體出來?!神君會、不,‘女神’、‘女神’會……”
……哦?老東西還知道實驗體的事?
看來,這傢伙的確不只是個慈善家啊。
帶著充足準備前來的騎士顯然並不意外,她只是冷靜地將龍血樹往身後拉,語調平穩:“甚麼實驗體?先生,我今天來,只是希望您幫個小忙……幫助一批無家可歸的孩子,找到能安居樂業的地方而已,對嗎?”
老東西大概終於反應過來,他面前美麗的騎士小姐要比那個兩米高的實驗體更深不可測。我聽見他退縮的腳步,但很顯然,這老傢伙還想垂死掙扎討點好處。
“對,對……金絲楠家當然樂意幫助有需要的人。只是您說的數量和身份,這有些難辦……不知女士是否能提供些助力?比如資金之類……另外,這些文件……”
這一回,老東西被他自己的孩子打斷——小金絲楠的腳步很輕快,雖說今日有些悶,但還是叫人一聽就知道。
“爸爸,”他喊著,聲音很輕,“你也參與了聖所的事嗎?還有羅蘭姐姐帶我去看過的,那些售賣蜜餌的家族成員,他們都是在你授意下……”
蜜餌……如果我沒記錯,這是一種能催化樹精生長髮育,但同時容易使樹精形成依賴性的藥品。由於大量使用後成癮的樹精會提前衰老甚至死亡,因此,這項藥物在青野是紅標違禁品。
原來做慈善並非愛好,實乃良心受愧之舉。
老東西那邊不說話了。
我和羅蘭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小金絲楠的啜泣和老金絲楠的讓步。
“好吧,女士……我會參加您的計劃,盡己所能幫助那些實驗體安頓,在接受家族幫助的同胞們間傳播聖所的事……可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且無法大張旗鼓。您知道的,‘女神’終日在高天遊蕩,她和神君會捕捉到一切風吹草動……我也不想變成實驗體,掉進地獄裡啊。說句不好聽的……您再怎麼有本事,難道還能強得過神君嗎?”
我聽見羅蘭毫不在乎地笑了一聲,隨後是騎士充滿自信的自我介紹:“這些就足夠了。另外……也許,我作為區區神眷之一,的確無法敵過主機和你們的統治者……但我以為,一位真正的神明出手,足夠將懸於高空的偽神挫骨揚灰。”
然後她沒有理會老金絲楠的驚叫歡呼,僅僅給小金絲楠剝了顆花苞插上吸管,讓難過的小東西好受一點而已。
“羅蘭姐姐……”
“別哭,我小小的樹精朋友。我想,你父親會跟你解釋他的事情……然後,小英雄要幫找不到家的人回家,對嗎?”
“……對!羅蘭姐姐再見,我會監督爸爸的!”
老金絲楠:“一百個輪迴紀,神眷、神明終於看見青野……”
呼,總算是搞定一邊了。
和羅蘭隔空聊了幾句,她回她的小院子裡休息,我也終於吃完手裡的冰淇淋。
是時候將注意力放回當下,帶身後那一串樹精換個地方閒逛。
哦,對。我應該“受傷”了才對。
是而扔掉紙殼後,我特意裝著疼痛難忍的模樣,加快腳步踉蹌地躲在某個角落,然後,咬牙掀開右手臂的袖子——好一道創口不大但足夠鮮豔的發炎感染傷,仔細看,還有中毒的跡象。
神識捕捉到那串人湊到一起窸窸窣窣,也許是在討論誰給神君發訊息彙報。
說實話,我其實心裡沒底來著——就先前得到的那些資料而言,他們對神的研究算挺深入,因此,我並不確定他們對神的身體素質強度瞭解有多少,又究竟有沒有相信那個士兵的話。
不過嘛……感知到跟蹤的人少了一個、其餘則相當興奮的狀況來看,我大概是成功了。
“哥哥,你受傷了?”
誰?
怔然轉身,我前面站了幾個小豆丁。他們裡面不全是樹精,還有長著耳鰭和手蹼的人魚,以及拖著鱗片尾巴的蜥蜴人。
是來自不同國家的孩子……也是,我現在正站在青野、飛魚砂和多鱗國的交界小鎮上,這並不奇怪。
他們想幹甚麼?
可能看我不說話,他們之中最大的那個更難過了:“哥哥還是聾啞人,好可憐。”
……也不是不行。不說話樂得清閒。
然後,最小的那個微型豆丁跳起來拍我的手,鼓勵:“沒關係的哥哥,我小時候也不會說話。我可以教你打手語!”
我想說不用那麼麻煩,作為神,我精通所有生物的語言,當然也包括手語。但……我實在不忍心破壞他們對於“聾啞人哥哥”的幻想。
透過資料,我知道這三個國家都在造神計劃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原本我想在處理完神君和“女神”過後,讓這些國家給融骨的碎片贖罪、陪葬的。
可是……
“包好啦,最近兩天傷口不能碰水哦。”
小豆丁找來的醫生打著手語,我注意到她也無法言語——這大概就是教孩子們手語的導師?
看一群不同種族國家卻同樣單純的小孩聚起來歡呼,我突然不知道該做甚麼,只好盯著手臂上和普通人一般被包紮完畢的傷口沉默。
……好吧,我改主意了。
用手語回她一句“謝謝”,我選擇在他們轉身之後原地蒸發,免得跟蹤我的傢伙來找麻煩。
幾乎在我重新現身的瞬間,街頭巷尾便升起油綠的藤蔓,數不清的樹精和其他種族逃脫房屋的保護,暴露在陰影紀昏暗的月光下和影子做伴。
大喜的日子裡,他們不介意分給影子一點情緒,和非人的生物一起過節。
今天之後,這個節日就沒必要繼續過了。
黃金和寶石打造的畫舫憑空行駛,一時間還真像某種神蹟。
當它駛入大眾視野的那一刻,當身著華服的“女神”俯首的瞬間,我也被無數“女神”的利爪挾持,無力看向空中交纏的藤蔓和鮮花,等著他們織就牢籠,囚禁一位神明。
我注意到方圓千里內同時有上萬臺干擾裝置工作或待命,企圖以數量優勢將兩秒延長至永恆,
“神巡,”畫舫上,“女神”溫柔拋下一枝翠柳,“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