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咬人的小粘糊
“羅蘭，你手裡是甚麼？”
聞言，騎士將那袋東西遞給我，扶額無奈道是一位設計師女士無償贈予，她推脫不掉才帶回來的。
“她說我像傳說中的女神之一。我猜，和我的頭髮有些關係。”
騎士坐下保養佩劍，散下來的淺金長髮像流動的霞光。
常人無法窺見除我之外的神明真容，而奧羅拉的頭髮，也恰好是淺淺的金色。就像雪鴞女神手中織梭纏繞的命運，若有若無，在月光下近乎純白，只有仔細觀察才能發覺自己的錯處。
往袋子裡翻了翻，裡面不出所料是幾件風格獨特的衣裳。
“不太日常的款式。”羅蘭已經盤好長髮，此時接過一件裙襬拖地的華服，“看上去，它們更適合在宴會之類的場合穿著……你的那位親人喜歡參加晚會嗎？”
“並不，但她的確偏愛華麗的款式。”
奧羅拉鍾愛長裙，是不分場合的。按照女神本人的說法就是：只是單純的想穿而已，為甚麼非要給這件事找一個理由？只要穿著的時間裡不影響甚麼，誰能指責。
又和羅蘭聊了會兒，苦晝短才姍姍來遲。
本來要問他怎麼回來這樣晚，然而轉頭第一句話是問他：“你手裡攥著棵樹苗幹甚麼，要種進夢裡？”
小蛇崽子擺擺手，說哪能啊，他夢裡一群樹已經夠多，沒必要再養個嬌貴的金絲楠木。
“那你這是……”
苦晝短沒立刻回答，但把樹一扔，地上就多了個比我倆高了不少的小孩——樹精這個種族普遍長得高，哪怕是當實驗體當得營養不良的龍血樹先生，都要比融骨高一點點。
因此我合理推測，這小樹精大概還沒從學校畢業。
甚麼意思，苦晝短你出去探別人潛意識，結果拐個毛頭小子回來當人質？
羅蘭也用一種微妙的目光看著他，等待合理的解釋。
“胡說甚麼呢？”被看得炸毛，苦晝短當即把那小孩往前推到我臉上，“你自己聽，是我拐小孩還是這小孩欺負我！”
對此，我不以為意：真稀奇，除了我之外，居然還有人能欺負成苦晝短這小蛇崽子？
別的可以不論，這我還真得看看怎麼回事。
小樹精暈乎乎地懵了會兒，緩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喊救命也不是逃跑，而是兩眼放光地抱住我手臂不放。
苦晝短：“你看，他就是這麼跟回來的！”
“……鬆開。”我試圖掰開這小孩兒，結果還沒開始用力，他便眼淚汪汪睜眼，盯得我心裡發毛，“你不該久留夢境，不怕家裡人找？”
這一身綾羅綢緞，不是個大戶人家受盡寵愛的小公子都說不過去。
“不放！”金絲楠木幼苗相當任性，甚至於把他兩條腿都纏上來，掛著不許我推，“你長這麼好看，還特意到我夢裡來陪我玩，肯定是爹給我找的朋友！”
甚麼有的沒的。
我看向苦晝短，後者一臉悲憤，在心裡偷偷告訴我說他進去那個夢裡看見這人穿成這樣以為情報妥了。結果剛伸進去一隻手，小孩就迫不及待把整個潛意識向他敞開，代價是他身上掛著棵樹苗走了一路。
怎麼不甩開？我問。
苦晝短更難過了：他在潛意識裡掛上來的！
哦，那確實怪不了苦晝短。
表層夢境的精神還好，深到潛意識這種地步，如果硬甩把意識體傷到哪兒，這小樹就算還能回到現實，也廢了。
有點難辦……也罷，還不如先聽聽苦晝短查到了甚麼。
他沒回來的時候，心聲就一直響，嘀咕半天“煩神”“有權有勢”，一句有用的都沒想。
“因為確實沒甚麼有用的訊息，”小蛇崽子心裡鬱悶，“除了他祖輩到現在都是在青野乃至附近國家都有名的慈善家，甚麼相關的都沒找著。”
哦？有多慈善？
苦晝短：“像甚麼放糧、捐款、修學校修醫院的事，他家都做。其他的資助專案也是開了一單又一單，得虧他們家賣驅蟲劑賣得近乎壟斷，不然我都替他擔心家裡破產。”
聽起來，這家的人脈不一定深，卻一定廣……
大概是看沒人理自己，那小樹精纏得更緊，哪怕我這種不用呼吸的生物，都感覺到一陣難以忽視的窒息感。
死孩子勁真大，差點給神氣管掐閉合了。
“……鬆開。我們不是你爸找的人，只是路過。”我嘗試和他講道理，“而且晨輝時到了，哪怕如今是陰影紀沒有陽光，你也該吃早餐上學去，而不是像只八爪魚一樣掛在我身上。”
小樹精灰溜溜爬下去，結果轉頭看見苦晝短在一邊杵著。他清澈而愚蠢的眼睛轉了幾圈，總算認出我不是他最開始纏上的那位，遂興高采烈爬苦晝短身上，嚷嚷著叫苦晝短陪他玩。
“你們是雙胞胎？真好，我都沒有兄弟姐妹！等日後我長大進入聖所當英雄，會把你們當成親哥哥保護的！陪我玩！”
樹精此話一出，在場包括羅蘭都在原地愣了好幾秒，不知道該不該講明真相。
青野所謂“英雄”……不就是神君群體用來欺騙底層孩子送死的故事？他一個富貴人家的獨生子，竟也聽說過？
金絲楠聽了能說出的後半句撇嘴，說我們那樣小看他，他可是能突破家裡層層把守、翻牆跑出富人區找平民孩子玩的，訊息靈通著呢。
呵，我看，這訊息還是不夠靈通。
“想當英雄？”
幫著苦晝短把人撕下來，我問。
小樹精點點頭，神色驕傲。
於是我問他：“那你想不想，提前看看英雄們的生活？”
“當然想！神君說，英雄會在聖所迎接神賜的到來，做得好還有機會面見女神！”
小樹精滿臉期待，高興得像二百斤的孩子……不，他本來就是個孩子，按照生長週期來換算，他與我和苦晝短處在差不多的階段。
“好啊，那你就跟上我，去看英雄們的生活吧……怎麼了？”
騎士神色複雜，但最後選擇搖頭：“夜，你確定他能接受幻想的破滅？”
為甚麼不？成為英雄的第一步，就是在看清真相後依然保持本心，打碎幼稚天真的幻覺假象，然後成長起來，為了自己希望的結果繼續奔走努力。
如果他足夠堅強……那麼，我不介意幫助他成為真正的英雄，而非謊言包裝下的犧牲品。
英雄是不需要“神賜”，也不需要卑躬屈膝向任何人朝拜的。
騎士不愧是騎士，這幾句話過後，她迅速理解了我的意思：“你想借助他的理想和家庭，讓‘聖所’真面目公之於眾？”
“的確如此。”就苦晝短所言，金絲楠一家在平民和底層之間頗有威望，正是傳播真相、協助實驗體安頓的最好人選，“但我和苦晝短都不擅長交涉……所以，我需要你和祀的幫助，羅蘭。”
她欣然接受，表示等祀回來後，就立刻執行。
與此同時，苦晝短表面上一句話沒說，心裡卻喋喋不休講個沒完。
“怎麼想到的？剛才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把這棵小樹扔進試驗場，嚇他回家呢。喂，說實話，你不會也這樣嚇我的，對嗎？”
胡說八道甚麼。我給了他一拳，砸得小蛇崽子吱哇亂叫。
閒得無聊嗎我嚇唬你，想說我剛才表現得像個笑著拉人送死的大惡人就直說，還拐彎抹角……你膽子那麼小，嚇壞了誰賠我一個苦晝短？誰賠我一個鬥嘴掐架樣樣精通的臭弟弟？
是不是傻。
“又罵我……”
小蛇崽子躲到一邊，嘴上不饒人但那傻里傻氣的笑容騙不了誰，一看就知道是放心了不會再亂講話。
哼，傻瓜弟弟。
金絲楠看半天沒看懂，又惦記著我說帶他看“英雄的生活”，便扯著我一隻手催。
行，不就是“英雄”？讓你看就是。
往他腦門一點，我直接把人送進不知道哪個實驗體的回憶，叫他親身替代那位實驗體，體會他所向往的、聖所裡的生活。
只有一天而已，我相信他會堅持下來的。
呼，接下來，也是時候該談談神君和“女神”的出行了。
“要去截胡嗎？”一聽這個，苦晝短瞬間不困了，“甚麼時候，我也要……不對，他們要出行，那可能存在的融骨碎片……”
看來，小蛇崽子也不是特別傻嘛。
“一週後。他們敢出來，就肯定不會放他好過。”小蛇腦袋手感頗好，摸得我都不捨得叫他走了，“但你的任務不是這個，苦晝短。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甚麼……我去找珀爾希薇婭？！”
啊，好大聲。
這麼激動幹甚麼，又不是叫你親自去見她。
“只是要你送她一個噩夢，把她引過來而已，不用和她見面……對了，你知道奈落的位置嗎？”
我只是想趁她離開，檢查一番奈落小姨的孵化狀態。順便還能叫珀爾看看，她的理念之下養出來的是甚麼東西。
如果真要苦晝短跟她單獨見面，我第一個不願意。
苦晝短這才不高興地“哦”一聲，隨後他毫無預兆變成靈體，長了對毛球翅膀的小蛇崽子就這麼給我臉來了一口。
不算很痛，只是被咬的地方多了兩個細細的血洞，跟漏水似的流出幾滴透明神血。
這是……甚麼意思？
小蛇崽子又變回去慣用的美少年形態，抹著嘴，用心聲說：“你真討厭，每次都自作主張把重要的事扔給我，然後自己去見破破爛爛的父神……不許受傷，我會看不起你的！”
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這裡了。
……唉，真是的。
直接說“擔心哥哥”，有那麼難嗎？
心聲傳來他的怪叫：“我沒有擔心你！”
行，是，你說得都對。
不過苦晝短，要記得早點回來……不，還是晚一點點，等我把父親的另一塊碎片也收好時，再回來吧。
愛哭鬼。
我和他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