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和憐的約定
“讓她走。”
來者又重複一回,但始終沒露面。
好在這聲音足夠有標誌性,兩句已經能叫我認出他是哪位。
行。總歸珀爾希薇婭早已走遠,那麼聽他的話,留下來和他聊聊,也不是不可以。
待在夢裡更有安全感。因此我和苦晝短把在場幾位全部拉回夢的彩虹烏雲雙拼沙發坐下,獨自前來的“時間”這才令人面見真容。
他還是那樣,一頭鋪滿四個世界的海浪色長髮無邊無際,點綴晶瑩鱗片的臉雌雄莫辨,然而表情變化幅度很小,乍一看分不出來他究竟是在沉思,還是在發呆。
“大伯。”
我叫他,順手把苦晝短摟懷裡當捏捏樂,等鮫人先生回神。
龍血樹非神亦非神眷,看不清來人面容的他顯得很侷促,想尋求他人幫助,又不好意思打擾興致盎然的騎士。最終他轉了兩圈,只好窩在自己本體的樹根邊上長蘑菇。
好在眼下美夢與噩夢相連,自來熟游過來的醜魚能陪他消遣一番,不至於太無聊。
潮汐依然盯著那朵鮮花,指尖輕而緩慢地劃過露水,卻並不碰掉、摘下任何一片花瓣。
好的,那就不是在沉思,是在發呆。
時間大伯很愛發呆。這點,是我從自己幾次三番掉進他長髮中而他毫無察覺的童年裡總結的。不過目前還好——如果文明二伯也在,大伯會用加倍的時間進行這項娛樂活動。
我並不急於得到潮汐制止的原因,也許對我來說,他其實不如融骨和憐等人重要……好吧,我承認,我對一切不跟我講實話卻硬要在我的行動裡橫插一腳的傢伙,都沒有特別高的好感。就算大伯的確在我小時候帶過我,可大多數時間,我們都是各玩各的。
潮汐不會帶小孩,他只會在我不小心鑽進他頭髮裡迷失的時候拉我一把,遠不如跟朝華四處亂跑、或與奧羅拉摘星星惡作劇有意思……甚至珀爾希薇婭的實驗室,都比他好玩。
可是那兩位都不在了,珀爾希薇婭也不再是我最喜歡的姨姨。
……我一定會把他們找回來,連帶著我的父神、我的朋友們一起。
唔?!
措不及防嘴裡被塞一顆糖,低頭看去,苦晝短這小傢伙還裝著若無其事的樣,邊吃小丸子邊被我捏,像個人畜無害的乖巧幼崽。
“不完全是你的錯。”他的心聲對我說,“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你已經很努力在彌補了,不許揹著我偷偷哭。”
還教訓上我來了,這臭弟弟……算了,苦晝短說得也沒錯。
我獨自愧疚有甚麼用?死去的親人又不會因為這個回來……還不如堅強一點,去各個角落找回他們。
哼,但敢教訓我的小蛇崽子,免不了一頓揉搓。
苦晝短隱秘地翻了個白眼,但我選擇無視,繼續抱著軟乎乎涼絲絲的他慢慢等,等那不請自來的親戚願意張嘴。
潮汐沒有叫我們等很久。大概過了五個小時,鮫人先生抬頭,問我剛才是不是有說話、又說了甚麼話。
我告訴他我沒講話,是他一直髮呆,可能幻聽了。
不過嘛,既然他都給機會了,我不問的話,也顯得不太禮貌。
“為甚麼放她走?”
我問,而且我確定潮汐不可能看不見珀爾希薇婭手裡拿的東西。
朝華的心。難道潮汐就這麼放心自己妹妹拿著文明長卷、拿著朝華的心臟興風作浪?
我知道,大伯和薇拉一樣,從很早就對二伯一往情深。面對朝華的死,他真能做到從前那樣冷靜自持嗎?
鮫人安靜地低頭,好像要從那朵沾著露水的花獲得某些勇氣。
可那畢竟只是花,不是朝華。
片刻後他又恢復成慣常的淡漠,看向我懷裡的小蛇:“為了讓計劃繼續。災難,會促成災難神的誕生……借‘文明’的力量將過去調出,才能讓她醒得更早。”
“她”指奈落,還在襁褓之中就被過量災難灌溉,因而權能改變、空前強大的最後一位已知災難神。
可如果我沒記錯,在神隕發生之前,時間和文明就已經調取過一回過往災難了。
換句話說,奈落早該出生。
潮汐:“但珀爾奪走文明長卷後,又將奈落的生日延後至今……至於她為何在今日改變主意,我想,你應該明白。”
能叫珀爾希薇婭從“不希望妹妹出世”轉為“重新呼叫災難迫使她誕生”,只能是她又受到靈感啟發,這才開啟全新實驗專案。
至於靈感從何而來,潮汐也解釋得很清楚了。
苦晝短的那一次錯誤,叫珀爾希薇婭萌生出利用災難神的想法。
不動聲色把小蛇抱得更緊,我再問:“這和你放走她有甚麼關係?最後的主動權仍舊在奈落小姨手裡,如果她睜眼第一個接觸的是珀爾,你該怎麼保證她不會與赤潮同流合汙?”
到那時,難保不會雪上加霜,叫本就堪憂的三個世界更加艱難。
因而我又問他為甚麼就能那麼放心文明長卷落在珀爾希薇婭手裡,明明只要他願意,是可以拼著搶回它的。可這麼多年過去,他居然表現得半點這種心思都沒有一樣,僅由著過去的自己被珀爾殺死,看著憐和珀爾爭奪融骨……
出事時他都能想到把我關在時間靜止的墳墓裡保下來,難道卻完全想不著這些?
哪怕他沒有“時間”這個身份,哪怕他只是個普通人,也不可能在自己有能力的條件下,放任所愛之人的遺物被利用吧?
誰曾想潮汐疑惑地看向我,緩緩搖頭:“華選擇將文明長卷交給薇拉處理,而薇拉選擇珀爾……我,沒有干涉他決定的權利。”
……我怎麼忘了,這兒除了羅蘭和祀,沒一個是人呢。
行。
不干涉二伯的決定是吧?那如果從你最在意的大局來看,難道不也應該奪回文明長卷,奪回這一承載著神明大部分權能的東西?
你就對奈落小姨那麼自信,見都沒見過便確定她一定會幫你,而且不會與世界為敵?
這聽起來難道是件很理智的事?
苦晝短“嗷”一聲掰我手,我才發現自己有點情緒過激,給小蛇崽子嫩白的小臉掐紅一塊。眼下,我弟弟一臉委屈,報復性狠狠給了我一腳,默默啃酥餅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算了,過會兒補償他吧。
潮汐仍舊搖頭,表示他並不確定奈落的選擇。但同時,他說他只確定一件事。
“至少,奈落會在與我們見面前遇到芙蕾雅。她只要能不傷害芙蕾雅,就足夠了。”
芙蕾雅?被同胞的奈落吸走大半養分之後,她當真能及時醒來、看見奈落嗎?
“她不需要醒來,也不需要做任何事。”他的尾巴輕輕搖晃,隨尾鰭揮出的水霧彌散,構成一隻軟綿綿的雪豹幼崽,“奈落出世後,會自己去找芙蕾雅的。至於相遇後的事……就只看她們倆的選擇,與你我無關了。”
……為甚麼不能說清楚點?為甚麼奈落會找芙蕾雅、為甚麼奈落不傷芙蕾雅就是贏、為甚麼與我們無關,你倒是說啊。
令人煩躁。
看上去,鮫人先生確實想再說點東西,可結果是他面色忽然泛青,整個人躬起背發抖。他捂住嘴的指縫間滲出金紅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藍的花瓣上。
看來,珀爾希薇婭已經成功將從前的災難調出,不久之後,我會有一位新的小姨。
緩過來後,潮汐無聲起身,在離開消失之前對我說最後一段話。
“這些,涉及我和憐的約定……具體的事,也許等你們下次見到憐時,他會告訴你。如果你一定要現在就明白……就看看你身邊的兩位災難神,回憶他們的經歷吧。”
“你……唉。”
他已經消失了,只在原處留下將近於無的水汽。
融骨和苦晝短的經歷?
他們倆除了都是災難神之外,還有甚麼共同點……
嘖,怎麼又叫我猜謎。
“苦晝短,你想得到嗎?”
小蛇崽子搖頭,嘴裡嚼著一堆零食沒法答話,只好用心聲和我討論。
他說,他覺得自己和父神並不像。在他眼裡,融骨比他強大,比他溫柔,也比他好看很多。
啊,倒也確實沒說錯甚麼。
他看我沒有頭緒,也懶得繼續浪費時間,就提議先處理他在窩點裡找到的東西,免得忘記甚麼重要的事,耽誤旅途的找人任務。
哦,對。是有這回事來著。
於是苦晝短三兩口吃完酥餅,邊反饋這點心有點酸,邊拿出那張發黴的報告單展開壓平,指著中間某行扭來扭去的樹精文字叫我看。
這東西屬實是老掉牙了,非但字跡模糊不清,而且就是這麼單純被戳一下,都有化成灰的風險——好在這裡是夢境,而且有兩個夢境之神保它的命。
寫的甚麼玩意……字這麼醜,怎麼混進去當研究工作者的?
不過目前也沒別的選擇,我只能眯起眼睛湊近再湊近,努力辨認那行字的內容。
然而越看,我越覺得這字跡眼熟,感覺很久之前在哪兒見過。
■■紀■■■■,主人奧羅■及■雪來參加■■■■■,■給予■■羽,希望■野世代繁榮。為■念,特■其儲存於■■。
■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