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又不是。
唉，算了，至少這個分部也徹底毀了，短期內沒法繼續運轉。
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這些還未成熟卻又已經失去自我意識的實驗體。
直接讓他們曝屍荒野嗎？我並不打算這樣做。
他們還保留有一部分從前的特徵，等到條件允許，還可以將他們送回親人身邊——至於他們的親戚是否還能接受、在那之後他們該何去何從，這並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
我只要讓普通人看見他們，就足夠了。
“苦晝短，”獨自坐在廢墟高牆，我沒理會逐漸逼但又猶豫不決的軍隊，以相連的心聲尋找自己的兄弟，“你和羅蘭那邊，有進展嗎？”
弟弟已經證明他能幫上忙，所以在這次他提出分頭行動時，我沒有過多阻攔……當然，唯一的要求還是讓羅蘭跟上。
倒不完全是出於平衡戰力的打算，只是因為他比我更年輕，所以他更需要一位成熟的騎士幫助，以免被坑騙。
……比如長得太嫩，買東西被黑心商家惡意抬價。
天知道這傢伙拿三千花貝買一袋糖果的時候在想甚麼，再有錢也不是這麼揮霍的。
不過嘛……嚥下糖球，沁甜不膩的香氣從舌頭一直滾進胃裡，叫人心情都愉快不少。
從弟弟那兒搶來的東西，確實好吃。
祀遲鈍地接下零食時，我的問題也獲得了千里之外的答覆。
“沒有……這裡是空的，只有一堆碎玻璃和藥水。看上去那個誰提前做了準備，把實驗體和有用的所有東西都撤走了。”
意料之中的事。
說兩句好聽的哄哄他，小蛇崽子立刻脫離悶悶不樂的情緒，跟我說正好附近還有個看不見的地方，他再過去找一找。
“還是要小心一點，苦晝短。”
畢竟我們之中沒人知道，那些遮蔽了神識的地點後藏著甚麼東西。
就像人類們風靡一時的開盲盒。
萬一開到了平平無奇的普通據點，那是情理之中，開到空盒子會有點沮喪。只用幾次就開出目標主機，那當然是除了沒甚麼成就感之外再好不過……可是，如果遇到隱藏款、開出了飽受折磨的殺神碎片……
苦晝短會哭的。
誰曾想我好心提醒，那傢伙反倒不自在上了，張口就是：“我知道啦。夜你現在好囉嗦，像灼那個老媽子一樣……”
……很好，苦晝短。
等集合的時候，我會讓你看看灼那個“老媽子”會怎麼揍不聽話的小蛇崽子。
或許紅蓮先生也想不到，在他死後記不清多少年的現在，被他提著尾巴抓回神殿的小蛇崽子還會學著他的方式，去教育另一條小蛇崽子。
“聽不見聽不見！我要先去看下一個窩點，我甚麼都聽不見！”
……臭弟弟。
“他們……來了。”
祀忽然張口，好在我眼疾手快把他嘴合上，這才沒叫那顆糖掉出去。
三千花貝才一袋十顆，可別浪費。
不過他心是好的，軍隊已經走到我們臉上了。
稀奇的是，這群傢伙在距離我們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手裡的武器和按鈕全部就位，但偏偏不敢真的發起攻擊。
倒不是他們傻不會用遠端導彈，只是哪怕叫只朝生暮死的蜉蝣過來看看我腳邊一堆廢鐵，也不難理解這些玩意對我根本沒有效果——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在它們朝我飛來的時候變成靈體，張嘴把這些全吞下去。
可惜我不愛吃廢鐵，戰爭和毀滅在我眼裡是苦澀的，哪怕叫苦晝短和融骨過來，他們也不會喜歡。
我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寶石、花朵、彩虹，甚至是“愛”和“喜悅”，都包括在內。
啊，說起來，也許在去見苦晝短之前，我能再做一些他喜歡吃的東西？
剛好，面前這群樹精的不安和焦慮，可以作為主食——月光陰影小丸子——的調味品。至於用渴望製作的酥餅，我已經選好用枯萎的花瓣點綴。
唔，這次他會嚐出甚麼味道？
說實話，我真的很想讓他嚐嚐我愛吃的甜點是何滋味，相對的，我當然也希望知道，他口中的美味究竟有何風味。
“嗯？”
指尖捏著一隻毒鏢，轉頭一看，原來是某個新兵的槍走火，這會兒正發著抖不敢看他隊長。
毒對神明是沒用的。哪怕是融骨的毒，也只能叫我休克睡上兩個輪迴紀而已，更別提這種人工合成的玩意。
啊……也許，我知道他們為甚麼會拿這種小兒科來對付我。
回憶起“恨”的慘狀，我心裡就不可避免地火冒三丈。
這把火從心尖燒上大腦，實在沒辦法讓蛇保持理智。
樹精們大概也發現了這點。那個帶隊的一咬牙揮手，瞬間幾十萬發子彈飛出。這些小鐵塊作用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大概是都沒辦法近我的身。
我並不急於動手，倒是祀在這一片黑壓壓的人出現時，條件反射地往後退兩步，隨即像猛然清醒過來似地衝到我前面。他掛在手腕上的龍血樹本體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內長大，茂密的樹冠和粗壯而佈滿傷口的樹幹試圖替我接下鐵雨。
……他想保護我？
眼見飛在最前方的子彈就要在樹上打個窟窿，軍隊不少人鬆了口氣。
然而不等這口氣吐出來，他們的心再次懸到嗓子眼去，其中幾個甚至被那口氣哽了下，滑稽地打起嗝來。
龍血樹上套著一層蛇尾，至於那些軍火，則盡數打在兩邊，將原本的廢墟夷為平地。
警告一次。
“謝謝。”卷著龍血樹拖回來，祀被我塞進廢墟珍貴的真皮座椅裡待著，“不過你傷沒好，還是不要再虐待自己隨便下場了。等幾分鐘，我們回去聚個餐。”
來抓的就這點能耐，我還不至於需要一個傷員護著。
我可是神啊。
雖然是沒甚麼含金量的神二代，血的顏色還跟別的神不一樣，但我始終是神。
神和偽神、和想要瀆神的假神，存在本質上的區別。
就是太久沒用過這個半人□□蛇的神體形態，有點不習慣。
“噓。”
好好睡一覺。然後，在下輩子好好做人吧。
樹精這個種類普遍長得高，一群同時倒下去的時候，互相推擠傾軋，再加上週圍報廢的“女神”、通訊裝置和無人機器，看上去的效果會非常搞笑。
不過看在他們再也醒不過來的份上，我可以不笑。
收起毛絨翅膀和蛇瞳，尾尖輕輕一勾，樹海中唯一被放過的傢伙就到了我手上。
他還沒醒，但不影響我動點手腳。
“你是這次追捕行動的唯一倖存者，你看見了一位活著的神明。這位神明的權能非常強力，你的同胞全部遇害……但你很榮幸地活了下來，甚至用你手中的槍——對，抓好。你用它傷到了我。所以，你要回去稟報神君，告訴他神並非無所不能……你還要向他進諫，提議使用更大力度的抓捕，而且指明如果有‘女神’坐鎮，行動或許會事半功倍……如果他不信，你就把這個交給他。好了，拿著我的鱗片回去吧，你應該記得來時路。”
誠然，我身上半個劃痕都沒有。但鱗片這種東西，總是會在某個時候掉上幾片，如今被這個幸運的樹精當做信物帶回去，也算廢物利用。
那個神君，以及他的同黨們……嚮往神、利用神、恐懼神卻又妄想成為神的傢伙，我相信，這群人一定不會放過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這麼放我逍遙法外的。
綠頭梟開始笑了。看來時間不早，也該打道回府，看苦晝短找沒找到訊息。
找到了，是意外之喜；沒找到，也不妨礙我獎勵他吃小丸子和酥餅。
唉，要是鬼謠在就好了……陰暗的墨汁鬼傘先生肯定能做出比我那些好吃一萬倍的菜餚。
“走了，回去吃飯。”
雖然神不需要，但品嚐不同的滋味，也是一種幸福。
龍血樹懵懵地被拖走，好像還沒反應過來為甚麼結束得這樣快。
苦晝短？你弄好了沒，來吃零食。
我問他，但他那邊好像出了點意外，小蛇崽子緊張兮兮跟我彙報。
“確實找到了一點東西，可是……夜，我和羅蘭看見了珀爾希薇婭，不是‘女神’或分身。她手裡拿著卷東西，好像是……她也看見我了！”
……哈？
這傢伙突然回來幹嘛，總不能是突發奇想，想見見人類印象做出來的自己長甚麼樣吧？
不行，我得過去，不能讓苦晝短一個人對上她。
“別急，我這就……”
安撫的話沒說完，那傢伙疑惑地“嗯”一聲，跟我說：“她沒有過來……為甚麼？”
管她那麼多呢，不來礙事正好。
到他身邊時，小蛇手裡捏著張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發黴的報告單，跟嚴陣以待的羅蘭面面相覷，沒弄懂珀爾希薇婭甚麼意思。
一見我來，這小傻瓜愣兩秒忽然敲手掌，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她手上那個，是二伯的文明長卷！等等，那她……”
文明長卷，朝華的心臟，曾由朝華親手交給冥河水母薇拉，後因薇拉倒戈，落在了珀爾希薇婭手裡，除了她本人，沒人能找到那個卷軸的確切位置。
……她到底想幹嘛？
與苦晝短對視一眼，我們當即要追，然而被另一人攔下。
“讓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