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殺戮
“你要走?”看小蛇有些躲閃的目光,我乾脆扣住他的手,“不行,我不同意。”
哪有剛出生沒幾天就離開監護人的幼崽?哪怕他是神,也沒人能放心。
可那傢伙卻湊上來撒起嬌,腦袋放在我掌心底下裝乖,總喜歡跟我對嗆的嘴都軟不少:“只是兵分兩路去找那棵樹而已,怎麼說得好像我不回來了一樣……你看,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去搜集父親,這樣分開能把效率提高很多,能省一點是一點嘛。”
“可是……”
平心而論,苦晝短當然說的沒有半點毛病……但我總沒法說服自己放他獨自行動。
這小傻瓜和剛出生的我差不多單純,萬一遇上珀爾希薇婭的同黨,又或者是不經意落進了伯伯姨姨們從小玩鬧時留下的異常場所,不知道該怎麼自救逃跑怎麼辦?
看了眼那馬背上的樹精,我更是堅定了不能輕易放人的想法。
誠然,樹精等尋常生靈對我們而言,理應是弱小而毫無威脅的。但祀——也就是樹精自稱的代號——身上的狀況,顯然已經超出我的認知。
以稀釋後的赤潮與樹精的□□融合,再借由殺神的人性作為媒介,對極端危險的紅色災難進行壓制,甚至這個實驗體還成功存活了百餘年、能與我的恨意共鳴並闖進夢與現實的罅隙……我不得不承認,第二世界養出的生靈,無愧於它“命運與創造的至高殿堂”之名。
誰知道這群人手裡還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東西?剛才,祀說自己在那個地獄被稱作“最成功的實驗體”,如此重要的財產,其本體怎麼可能不被嚴加看管?
我只有這一個弟弟。
誰曾想那小蛇聽見我不樂意,當場垂頭喪氣地抹起眼睛來,嘴裡嘟嘟囔囔埋怨說我不相信他的實力,不相信自己的半身。
“我都能把你困在夢裡陪我玩……難不成區區幾個樹精研究員,也能隨便傷到我?”
眼角通紅的他這樣說,委屈得不行。
可我真的放心不下……非要去的話,至少帶上羅蘭……
騎士即刻出列,昂首挺胸如一頭準備好出征的金獅。
可惜好心被當做赤潮,苦晝短邊嚷嚷著不許看不起他,邊背過身去藏進陰影紀黑暗。粗略感知一番,他已經跑出很遠了。
……不省心的臭弟弟。
沒辦法,他不樂意羅蘭跟著,我就只能寄希望於在我這兒躺膩了因此目前睡在他那兒的醜魚聰明點,幫我看著他別亂來。
其實,我知道苦晝短為甚麼如此堅持——心聲相連,他的一切想法都瞞不過我。
他只是害怕見到那塊碎片的時候,會控制不住哭出來,也害怕自己失控做出不理智也不合時宜的事。
唉……坦誠些又沒人取笑你,哪至於這麼麻煩?
“我們走。”
如果比較順利,也許在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帶走融骨的人性之後,還能去某個試驗場把哭鼻子的小蛇撿回來。
鋪開神識尋找最佳路線時,又有了新的意外發現——我隨心所欲、來去自如的神識,居然在這片土地上探到了不少盲區。
有甚麼裝置把神識過濾遮蔽了……這怎麼可能呢,難道他們的技術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創造的神明……珀爾希薇婭本人對此是否知情?還是說,這都是她默許的?
……嘖,不行。得更快些處理好這邊回去找苦晝短。
傻瓜弟弟,別亂跑……你至少該比我聰明吧。
“那邊那個,祀。帶路,快。”
也許這語氣不禮貌,不過眼下我不太想關注這些無所謂的事。
個頭似乎和融骨差不多的樹精起身,沒問任何東西,借了騎士一匹馬衝在前面,不時回頭看看我們跟沒跟上。
好不容易有策馬的機會,羅蘭近乎和樹精同時上馬,不過她還留有情面,記得低頭問我會不會騎。
“不會。帶我一程。”抓住她的手坐在後頭,心情極差的狀況下整個樹精國度都成了我夢境的一部分,是而一切阻攔的牆面等都化作擺設,長尾馬暢通無阻,“能再快些嗎?這個世界的人……樹精也算人,很危險。不用管撞上去的後果,有我在,他們不會受傷死亡。”
對此,騎士求之不得。
“當然,請坐穩。我的馬術,可是維爾蘭無人可比的。”
只見韁繩緊繃一瞬,騎士便帶著我體會了一把在馬背上飛翔的酣暢之意。前面那傢伙顯然對後邊的對話耿耿於懷,也拋下顧慮盡情賓士。
原定五分鐘的路程,在那兩人和長尾馬的較勁下只花了三分不到,至於一路上遇見的研究員或機器,則盡數被我放倒,沒幾個小時醒不過來。
較量最終以騎士遙遙領先的結果落幕,祀並不表現得有多在意,只在騎士帶我下馬時笨拙鼓掌,誇她養的瓏獸雖然長相怪異,跑起來卻分外輕盈。
“……瓏獸?”羅蘭有些不解,但能猜出那是這個世界的一種類似於長尾馬的坐騎,“多謝你的誇獎,先生。不過我還是習慣稱它們為長尾馬。如果你有興趣,也許之後我們可以就這件事交流心得。”
祀搖頭:“不用。我是一個被設定好技能的實驗體,他們不希望我掌握的事,我不可能學會。”
哈,人活著是為自己,怎麼可能是聽從設定的產物?
看他怪可憐,我乾脆往他身上一拍挑出晶片燒了。
這不就完了嗎。愛做甚麼做甚麼去。
無視樹精,我開始仔細打量這地方的裝潢。
滴滴響的不知道在測量甚麼生物體徵的儀器、成千上萬個發熒光的電子屏、實驗維持經費的申請報表和沒吃完的能量條……
最終,我停在一面平平無奇的牆面前。
它看上去是某種貴金屬製作的產物,但也許太過平凡,因而沒有像它的同類那樣被鑲嵌或者是掛上別的東西。
但一塵不染,就是它最大的不尋常之處。
再次鋪開神識……果然,這後面就是最大的盲區所在。
“羅蘭。”
“請講。”
“請你留在這裡找研究資料,我很快回來。”
“……夜,務必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當然,我會的。
沒人擔心羅蘭是否知道如何使用裝置,因為這是個不存在的問題。她現在算是我的眷屬,而“夢境”最擅長的就是心想事成、美夢成真。
軀體無形化後順理成章走進去,那是一個塞滿各種瓶瓶罐罐的房間。或青或紫的巨型培養艙上插著無數管道,管子全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那東西在整個房間最中央,圓臺底座畫著鬼一樣不知道屬於哪個時候的密文,乍一看還有幾分神聖。
顯然,建造這裡的傢伙很戒備他,哪怕是他本人沒有任何反抗意願,這以不知名遮蔽技術與材料打造的“床”依舊連線著高壓電線和劇毒化學池,此外,還用密密麻麻的鎖鏈禁錮著,環扣一路伸進內部,只為限制他的活動。
不知怎地,我突然記起迷境檔案館裡的那個小孩來。當時我覺得曼陀羅沒有人性,竟毫不猶豫下手殺死本還有一線生機的孩子。
但如今再看,那個毒婦幾乎可稱作聖母了。
至少,小孩“神選者”還擁有自由活動的權利,爬山虎館長也對他照料有加。
忽然,鎖鏈猛然抽搐,像是裡面的人疼得狠了的無心之舉。
……沒關係,現在我來了。
我嘗試上前一步,結果是才站穩,腦袋便和甚麼共鳴似的一陣暈眩。
恍惚中,畫面被拉回剛到第二世界時,我與憐的劇烈爭吵。
啊……是嗎。
這一次,是“恨”啊。
祀能那樣準確地來到我的地方,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我的恨、感覺到了憐的恨、感覺到了苦晝短的恨……是他想見我啊。
隨著距離縮減,每一步落下,眩暈感都越發強烈。
可那又怎麼樣呢?他的痛苦,永遠都只會比我更多、更深。
終於我來到臺下,忍著眩暈和嘔吐感推開冰冷的棺蓋,和不著寸縷的他相見。
他一直是全家最白的那個,我知道。這個特徵,除了讓他的美貌更加光彩照人外,也會無限放大傷口在他身上的存在感。
比如他胸腔中凝固的神血,也比如他手腳見骨的勒痕……更讓那張扣在他臉上的面具格外可憎。
放倒樹精們闖進來時,我從不止一個傢伙的腦子裡聽到過同樣的話:如果不給他戴上面具,恐怕天底下沒有人會捨得對這個怪物做任何傷害他的事。不過,他長著那樣的一張臉,有時真是叫人想虐待、想玷汙啊。還好,他是怪物。
都是掩飾下流心思的藉口而已,噁心。
一滴水落上他腹部的傷口,我父親的一部分瑟縮了一下,似乎是被這滴水燙到,止不住痙攣起來。
然而當我揭下面具、扯開鎖鏈抱出他時,他卻在視線聚焦後第一時間看向我微笑。
“好像……每次都叫你看見我狼狽的樣子了……對不起,夜。”
你到底有甚麼對不起的?在我看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才是真正的無顏見你、對不起你。
“別說話。”從夢裡找了件衣服給他披上,“我帶你走。”
他沒說話,但很乖地靠著比他矮了許多的我,又睡著了。
……我想,我終於能理解,憐為甚麼對一切神明與神眷之外的生物漠不關心了。
心念一動,桑都,乃至整個青野境內所有參與過虐待他的傢伙,在睡眠中無聲無息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