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偶的渡鴉
男人清瘦的軀體僅憑單衣包裹,耳邊一串珠光色蛇鱗耳墜瑩潤純潔、纖塵不染,可他如曜石漆黑又如冰川淡藍近白的眼角之下,卻由金紅的血漿覆蓋。
轉頭看我時,神血浸潤他偏長的黑髮,復又自發尾淌入暖白的胸腹。血的路線隨機,正如他表情般迷茫。
“兩個……?”
苦晝短沒見過這模樣的憐,剛解開沒多久的心結好似又有幾分捲土重來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讓我在前面擋著,而羅蘭又舉劍在我們面前,緊張得像一隻保護幼崽的七子鷹。
可能挺搞笑的。
……好吧,我必須承認,哪怕是我,也從沒接觸過這般……額,看上去狼狽而瘋狂的另一位父親——在我的印象裡,憐好像永遠是溫婉優雅的。這點與融骨區別很大,憐似乎跟一切汙穢都沾不上邊,也沒有髒東西敢冒犯他。
說實話,我甚至懷疑起融骨來——殺神會見過這樣的伴侶嗎?
渡鴉異色的雙目眨了又眨,流線型的翅膀搖晃著,看上去是要過來看看我、看看他多出一個的孩子。
可他終究沒有過來。騰空前一秒,憐好似注意到了甚麼令他深惡痛絕的東西,竟在瞬間毫無留戀轉身,飛撲向某個方位。
他現在不像渡鴉,像一隻被毀了巢xue、失去幼子而瘋狂報復的鴟鴞類。
但得益於這一連串動作,我看清那些金紅色的血不屬於他,這很好。
渾身冷汗的騎士鬆了口氣,稍微把劍放下了。苦晝短在我身後收起雙鐧,問我那是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呢。上回見到他的時候,他只是因為融骨而悲傷,精神還算好的。
短短半分鐘,憐已離我極遠,這叫我不得不聯合起苦晝短的噩夢神力才能勉強窺視到他的位置,還有他的仇敵。
觸碰到那個場景的剎那,我年幼的弟弟即刻受驚縮手,不敢再看。沒了他輔助,我也被迫看不見那邊的具體,但好在這短暫的時間已經足夠我弄清現狀。
一個珀爾希薇婭,也許是分身。
而我的父親,憐,正宛若一隻真正的食腐生物那樣撕扯開那東西的肚子,掏出仿造人類而長出的內臟大快朵頤。甚至他在吃下她的時候,她還在獰笑挑釁,主動扯出心肝與她的弟弟同享,不知是為了又一次課題還是單純心血來潮。
場面之血腥,令人作嘔。
哪怕我們不是人,也少見這種與惡獸無異的行為。
……哈,就說嘛。
我那天把珀爾希薇婭捅成肉泥的技術,總要有個繼承來源的。
原來這門手藝來自憐,而不是融骨。
看不見,那就聽吧,我想憐爹不會計較這種小事,和我一般見識的。
悄然放出一縷神識隨風遠航,不多時我便聽見渡鴉口中那些最為惡毒瘋狂的詛咒。
作為通曉萬物之言的神明之一,我甚至沒法找到那些句子準確的神語或人言翻譯,可見他恨得有多深,傷得有多狠。
這下我總算能確認一件事:在融骨死去之前,世上絕對無人有幸聽聞憐今日所吐惡語。
現在想想,其實小時候我就總能聽見二伯抱怨憐爹對父神的佔有慾過剩來著……還以為他胡說八道呢,沒想到是真的。
羅蘭看不見遠方,也聽不到風捎回的訊息。她皺著眉,也許怕渡鴉方才離開是為了再回來更好地報復我們,提起她的佩劍欲圖往前,問我是否需要派她打探虛實。
……這還打探甚麼啊。
我攔下她,並委婉拒絕了她對具體狀況的瞭解申請。
騎士不解:“為何?雖說那是你父親,可方才他的狀態實在稱不得正常吧?”
“真沒甚麼。只是我爸和我姨在……額,友好交流。對。”
“友好交流需要弄得滿身是血?我只有隨軍禦敵時,才見過那樣的慘狀。”
“他們交流得比較深入。真的和我們到來沒關係,放心吧。”
這話我可沒說謊。
掏心掏肺、生啖其肉的交流,想必世上不會再有比這更深入的了。
她將信將疑地坐下,不再多言。然而這招糊弄不了真看見了那一幕的苦晝短,美少年臉色青白,瞪著我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敢鬆開他手裡那隻八音盒。
……嚇到他了。
可是,該怎麼哄?
想了半天,我決定用小時候融骨哄我學飛的那招。
“抱著……但是不準掐啊,我怕痛。”
那傢伙便一臉懵地貼著我的尾巴,一副沒聽明白也沒搞清楚我要幹嘛的模樣。
好在他很聽勸,我叫他抱他就抱,沒趁機揪我的鱗。
嗯嗯,就是這樣。然後……應該是捂眼睛?對,看不見了還有甚麼好怕的?不就是點紅色的稀碎組織嗎,沒甚麼可怕的。
“好,好……”確認他沒反抗由我給予的短暫黑暗,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了,“沒事,沒事……我們小夜……啊不,苦晝短是最勇敢的小蛇,才不怕高……也不對,是不怕血、不怕骨頭、也不怕黏糊糊的爛肉……”
我人真好,居然這麼有耐心。
……幹嘛?
沒等我沾沾自喜完,蓋在我弟眼睛的手就被另一條尾巴抽了一下——不疼,但是有點麻。
苦晝短:“你當我啃殼的奶蛇啊?還‘最勇敢’……噫,噁心死了。”
嘿,你還嫌棄上了。
我連我爸的幼年體都沒這麼哄過!
不行,咽不下這口氣。
“喂!你扣我眼珠子幹嘛?!”
還能幹嘛?誰讓你先不識好歹說我噁心的!
臭弟弟!
看我不給你眼珠子扣出來當玻璃球玩,哼。
騎士:“……我說,二位的心理年齡加起來有兩位數嗎?”
“呵呵……有活力才健康,不是麼?”
“似乎過於有活力了……誰?!”
甚麼?!
與苦晝短同時停手,男人已經坐在羅蘭身邊撐著臉,遮天蔽日的雙翼愉悅輕晃,可以稱得上是滿臉慈愛。
當然,這得建立在忽略他滿臉神血、掌心還託著塊不知是甚麼的新鮮內臟的現實前提之上。
羅蘭幾乎是瞬間應激,提劍便往憐的心臟刺去——當然,被躲開了。
漫天鴉羽落下,憐已不在原處,而是悠閒倚在某棵樹上。被所有人的視線注視著,他也沒受半點影響,僅僅是專注當下,慢條斯理地品嚐掌心之物。
……哦不。
我發誓,我已經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把羅蘭和苦晝短的眼睛捂上了——沒辦法,雖然看上去不像,但這三個人裡確實我最年長,得擔起責任來。
憐爹,你這樣對年輕人和年輕神的心理健康衝擊很大的。
可惜還是有點晚。
苦晝短倒好,畢竟他見過我殺珀爾希薇婭,面對眼前的情景雖然極端不適,但總體還能撐住。可是羅蘭不同,不管是成為我朋友兼職眷屬之前還是之後,她都是個純正的人類。
哪怕身經數戰,恐怕也不會對“食人”這件事習以為常。
因此,幾乎只是在憐的咀嚼聲中待了兩秒,她便不堪重負將我與苦晝短推開,儘管守護的姿態和位置不變,卻不可避免地捂住胸口劇烈嘔吐起來。
……真是苦了她,剛上任沒幾天就得看這麼刺激的劇情。
希望她不會覺得是我在故意整蠱。
為了守護人類的健康,以及我弟的精神狀態……你可以的,夜。
“憐爹爹。”我走到渡鴉棲身的樹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無奈,“嚇到人了……好吧,也嚇到我了。”
聞言,對方的進食速度顯著放緩。
片刻之後,他像只蝙蝠似的倒吊下來,向我詢問:“融骨……他的人性半身,在?”
“在的。但是他很虛弱,我用二伯送的殘頁才能勉強留下他……”
復生之神瞬間黑臉。我以為他是要看八音盒裡的晨曦,可真正把東西拿出來時,他卻擺擺手拒絕了。
“他很累,不要打擾他。小夜,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他體內濃度驟增的赤潮從何而來……”頓了頓,他那雙陰陽眼又危險地眯起,“還有,你的‘兄弟’。都和爹爹說清楚吧,至少今天,我能抽出時間弄明白。”
……壞。
苦晝短,快回夢裡。我沒叫你就別出來,再怎麼愧疚也別出來!
聽清楚了嗎?聽清楚了就趕緊躲,別讓我說第二次!
苦晝短几乎是被我用心聲吼了一通。短暫發愣後,他不敢多問我任何事,提起還在吐的羅蘭就跑,轉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我看看……躲到最深層夢境去了。不錯,挺有眼力見的。
呼,他躲好了就行……憐爹總不至於打死我,但苦晝短可不一定。
就像關於“佔有慾”的話題一樣,憐爹的脾氣,我也在二伯那裡聽說過。
復生之神一向有個頂好的性格,脾氣也是一等一的溫和。
但,這一切有個大前提。
那就是屬於他的東西——尤其是屬於他的人,沒被別人動過,也沒有受傷難過。
顯然,此刻待在八音盒裡的晨曦——殺神融骨的人性半身,不符合這個大前提。
此刻,這隻憤怒的渡鴉落地逼近我,翅膀將外界一切光亮隔絕,只留給我屬於他那隻淺色眼睛的微光。
他臉上身上的血還沒幹,黏黏糊糊地滴在我的臉。憐全身上下只有那一串耳墜仍舊潔淨,剩下的則完全不受主人關注。
“你要替他和你的兄弟解釋嗎?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