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心聲相連
“不要吵架。”
少年趴在我背上,聲音清淺。
“……知道了,你少說幾句,別又累著。”
就這點路程,他把這句話念叨了十幾回,聽得人耳朵都起繭子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他有這麼囉嗦。
真是的,吵吵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我們倆又不會吃了對方,哪用得著他那麼操心。
然而這人還是不樂意,非得親眼看著我和苦晝短握手言和,向他保證不會再打起來才願意繼續閉上眼睛休息,否則說甚麼也不肯睡。
“要……好好相處……咳咳,唔……”
我:“欸,你!”
苦晝短:“你別亂動!”
嘖,這傢伙怎麼這樣倔?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個保證嗎?我給就是了!
少年輾轉到了羅蘭懷裡,顏色冰冷的眼中情緒卻不冷,滿滿都是對我和另一個人的擔憂。
……知道了,知道了。
“過來一下……對,就這樣,抓好。”
把苦晝短拉到身邊,與他十指交纏握緊隨即拉勾,晨曦的表情才緩和些。
顯而易見地,苦晝短不適應這麼親密的舉動,可介於晨曦在場,他竟也真耐著性子沒甩我一巴掌,乖乖站著讓我牽,彆扭地讓噩夢與我體內美夢交融——我和他一體兩面,他此刻的行為,也是我希望的。
他都這麼給面子,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也不能落後。在弟弟面前,就算心裡再怎麼壓抑,也得表現得成熟穩重些吧。
是而美夢自我掌心渡過另一人體內。這下,不論是我還是苦晝短,都在對方的身體裡留下標記、心聲相連了。
我聽見苦晝短心中的焦慮困惑:“他會愛我嗎……會對我好嗎?如果晨曦也想起來一切……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我也不應該擁有這具身體……”
於是我也在心間回覆:閉嘴,苦晝短。
說甚麼喪氣話呢,臭弟弟。
你不會到現在還覺得,晨曦沒想起來我是他的甚麼人吧?
“……甚麼?!”
受不了,弟弟怎麼比我還笨。
我忽然很想罵他幾句……可是與夢中相同,在看到他那雙與我一模一樣卻被迷茫填滿的眼睛、看見他那張和我完全一致的臉時,我一句重話也說不出來。
憐和許多人說過,我的心與神相比太過柔軟,但和人放在一起,似乎就沒有形狀之外的分別了。
而且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也不會安慰人。
好在我的父親摯友在場,他會替我說我想說的,也會逼我去做我想做的——就像一個執著的綁架犯,押著我這個“人質”去和衛隊等交流。
……哈,開玩笑的。
他可是聲名遠揚無人敢近的殺神啊,哪能是綁架犯呢。
不過,我還是必須感謝他給我一個機會和苦晝短拉近距離。
我好像沒有甚麼親人了,哪怕只多一個能聽我抱怨的傢伙,也很好。
真心的傾聽者是永遠不嫌多的。
我站在原地,扶著站立都有些勉強的晨曦,讓少年將我和弟弟的頭都攬到懷裡,貼緊沒有心跳的單薄胸膛。
我問他,我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是不是很任性,還很礙事。
明明是要去找他的,結果半道上又因為某些原因變成現在這樣。
“這個問題嗎……”晨曦的聲音仍舊輕得像風,好在是寬慰的,“憐帶我回家時,我也用這個問題問過他。至於答案……身為人類的羅蘭女士,你應該能表達得比我這個怪物更好一些?”
……你不是怪物,是我和苦晝短的父親。
突然被點名,羅蘭也沒體現出甚麼不耐煩來——也許她也在思念她的父親。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給出令您滿意的答覆,但既然您認為人類能回答,我便斗膽一試。”
騎士似乎隱秘地看了眼我和苦晝短,又似乎沒有,但她的答案很清晰。
“曾經,我向日夜操勞的父親討要自己的第一匹長尾馬時,有臣子在背後議論。他們說公主太不懂事,竟看不出國王心煩意亂。我為此反省過,可父王知曉後卻說,如果我在最親近的人身邊都不敢任性,他會很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讓我連任性都要三思。那時,我的母親也還健在,她與我說了另一句話:‘如果一個孩子從生下來到成人的幾十年間,竟一次也沒有向親人任性撒嬌過,那簡直無法想象這個孩子的生活有多可憐。’”
她頓了頓,抹著眼角微笑道:“我想,雖說本質存在區別,可身為父母愛人……在面對孩子時應該也持有類似的觀點吧?”
面對這個答案,晨曦致以微笑:“的確如此。羅蘭女士,你一定是在無盡的愛中長大的。”
“啊……若沒有父母的愛,當初的羅蘭也不會一意孤行選擇當騎士吧。”
沒有體會過足夠的愛與幸福,是無法學會愛其他人的。作為騎士,羅蘭早已將她的愛推廣到眼前的任何同胞。
直到這時,擠在我旁邊的大傻瓜才覺察不對,驚慌失措地劇烈掙扎,試圖逃離這個過分擁擠的懷抱。
不動還好,一動,晨曦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更加糟糕,臉白得近乎透明不止,就連目光也有些渙散,好似再多受點衝擊,他就會變成一捧雪融化掉。
“你、你沒事吧?我不是,我、我沒有要……”
苦晝短還是念著他身體,一時不敢大聲呼吸,反而顯得乖巧起來。
摸著神識給人灌入神力,直到少年不再發抖,才叫人放下心來。
呼,還好我足夠及時……苦晝短這傢伙,怎麼動起來沒輕沒重的。
不過這傢伙沒空理會我的不滿,他滿眼都是差點又死一次的晨曦——或者說,因為過量赤潮與靈魂碎片回歸而恢復大部分記憶的、殺神的半身。
從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見他幾乎要哭出來。他想離這塊碎片遠一些,然而雙手卻違背意願地緊緊攀在後者胸前,像快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樹枝。
“你……你知道他是你兒子了?那你也知道我是……”
確實是傻得離譜,到現在還明知故問。
奈何無論是晨曦還是融骨,他們的脾氣都好得不像殺神甚至不像一條蛇。此時此刻,面對黏在身上哭的乳蛇、面對這個最初出於嫉妒而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新生神,少年仍然用盡這次醒來最後的力氣,讓掌心貼上幼崽毛絨絨的頭頂。
他說:“是。我知道。”
“那你不想殺了我嗎?我差點就把你交回去了,在憐把你的靈魂給我看管的時候!而且我不像夜,我是故意那麼做的!”
“我知道,我看見了。而且,你的心聲從來沒對我設防。”
關於我的所有,他都瞭如指掌,其中自然也包括另一個我的誕生。他一直在看著我,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的父神只是死了,並不是不關心我或不愛我。
看上去苦晝短還想再質問甚麼,然而那具半身已然捂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憑他此時的力氣肯定捂不住我弟,但我弟這人甚麼都好,只有一點瑕疵和我完全相同。
心軟,對親近的傢伙下不去手。
何況他嘴上那隻手的主人,是他默默仰望了幾百個輪迴紀的殺戮。
不愧是我弟,和我本人很像呢。
也許人類是難以短期接受自己多了個親人的,可是對於我這種不像神也不是人的傢伙來說,這個速度剛好。
我不討厭他,剛好,我的父親也是。
這就夠了。
想太多有的沒的,只會頭疼。
“我說過的……‘沒關係’,還記得嗎?”半身愛憐地看著他的傻孩子,眼神一如曾經我與他在墳墓初見柔和,“作為父親卻沒有早點發現你的存在,你因此而感到不忿……這是我的過錯,不是你的。可惜如今的殺戮已無力再給你甚麼,我只希望你不要怪憐無法補償你那些錯過的時光……但請不要再和夜吵架,你們都還太年輕。如果一定要發洩怨恨,就恨我吧。無論你想對我做甚麼,我都不會反抗……不,這具身體大約無法反抗任何人。這也是一種幸運吧。”
……喂,甚麼意思?
我好不容易才給你保下來,你居然當我面說讓苦晝短對你肆意妄為?我同意了嗎你就說?!
不許揹著我受傷,聽見沒!哪怕被我弟誤傷也不行!
不准我和苦晝短起內訌,那你也不準替我抗我該承擔的!幫我背鍋還沒背夠嗎?不會說話就給我把嘴閉上,淨說些我不愛聽的來煩人!
做父親的被兒子掐著臉罵這種場景,放在任何一個世界都稱得上驚世駭俗。奈何我手裡那傢伙毫無悔改之心,沒力氣反抗但仍舊犟著堅持他那些觀點給我找不痛快。
不過他沒勁,不代表另一個傢伙也肌無力。
總之,在我還要按著半身的腦袋認錯時,苦晝短終於帶著一臉眼淚來掰我手。
苦晝短:“你鬆開他!”
只一眼,我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也完蛋了——現在他已經完全被半身的話所迷惑,這之後不管那傢伙說甚麼,他都只會聽從安排,絕對不會忤逆半點。
……哈,倒也不用在這方面也和我一樣。
好吧,說實話,我覺得他的狀況要比我更嚴重些。
……算了,不重要。
好歹我的目的是達成了呢。
放手後,我盯著抱了個愛哭鬼的水墨色少年,想半天才記起來自己要問甚麼。
“我現在該叫你甚麼?先說好,我不想天天喊父神。”
“還是叫‘晨曦’吧。和你做朋友的感覺,也很不錯。”
誰家親爹和兒子做朋友的,他有病吧。
可是看著他在昏迷前撐著伸出的手,以及苦晝短不情不願騰出來的半個懷抱,我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好吧,好吧。既然他這樣邀請,那我就勉為其難給他個面子好了。
撲過去和苦晝短在一起,半身回到八音盒休養之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不要哭……我在。”
……我沒想哭,是苦晝短傳染的。
趕緊回去吧,我不會再給你機會離開我和苦晝短了。
我保證。
……
我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憐,至少在踏進這扇“門”的時候,沒有。
而且他還是以這種狀態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