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都沒長齊的乳蛇
“不是把花瓣給你了嗎,現在又去哪兒?”
捧著八音盒說悄悄話的美少年不解,考慮半天后還是拉住我詢問。羅蘭一向不是個話多的,但聽我兄弟這麼提,也投來一瞥不鹹不淡的目光。
晨曦和同類待在一起會好受些,苦晝短身上帶著我標記,也翻不起甚麼浪。
只是這個弟弟屬實話多,晨曦睡著呢還一個勁講,過會兒把人吵醒了他又得覺得不好意思,然後一邊答應著不吵,一邊在幾分鐘後又忍不住低頭蹭盒子。
不過,我沒打算甩開他的手。
從前只有我去拽別人衣袖的份,今天到自己被這麼對待,感覺還挺不錯。
哈,融骨總說我是條牙都沒長齊的乳蛇,可回到現在,我似乎也能當別人的依靠了——也許不太靠譜,實力也不怎麼樣,但好歹是能算個湊數的。
所以我牽著苦晝短,告訴他我感知不到白天鵝和帝江先生的氣息,而好巧不巧他們倆的領土上還都多了潮溼的海腥味,這很難不多想。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奧傑塔和晏頤真死得這麼草率,那他們朋友或愛人的犧牲,還有甚麼意義?
我可沒聽說過他們倆也“時間到了”。
抓住我的手緊了緊,苦晝短“哦”了一聲就鬆手轉過頭去,繼續看他身前的八音盒。
他不滿意我的舉動,我知道。
在他眼裡,最關鍵的應該是立刻前往第二世界或隨便哪個次生小世界,按照憐的提示,儘可能多地蒐集殺神的碎片。他和別人都不熟,就算受到我的影響不可能不認識那些眷屬,但也僅限於能叫出名字而已。
他想要的是融骨和憐,也許還有我。簡而言之,一個父母恩愛、最多加上兄弟同心的“家”,至於其他的,他大機率還沒考慮過。
這似乎很難怪他——苦晝短從沒有過朋友,也沒有過正式的親人。對他來說,晨曦不計前嫌地原諒他還安慰他,就是目前他最重要的人。
至於我自己在他心裡的地位,我不確定。
沒關係,我還有些耐心。
“他們或潮汐出事,只會加重融骨和晨曦的負擔。你不想跟著就待在夢裡,沒人逼。”
“我也沒說不想……”
他撇撇嘴,抱著晨曦落在後面,大概是不參與但不缺席的態度。
氣若游絲的冰雪冷感從無晝海鋪到雪冢,氣息來源也是虛得快要被風帶走。不知回到雪山,叫那群絨團團看見了雪天女這副模樣,會不會難過得圍住她掉眼淚。
好吧,其實說不難過是假的。
雖然算上失憶前那些年我們也不能說“熟”,但在很小的時候,雪語還抱過我呢。
無晝海到雪冢的路冰封萬里,白茫茫的一片中,灰藍的蓑羽鶴顯得很突兀。好訊息是她看上去沒有大礙,只是在休息,但壞訊息是她快把自己休息成死人,嚇到了路過的極限運動愛好者。
“她是我們的朋友,請放心。”
兩句話打發走人類,雪語也攢了點力氣,爬起來看著我們一群。
她沒問苦晝短是誰,也沒問羅蘭為甚麼和我在一起。藉著扶她起身的機會,我發現她身上似乎出了點問題——比如她翅膀一大一小,顯得很不協調。
“你沒看錯,我右邊這隻羽翼的時間的確回到了從前。”雪天女仰躺在湊上來的絨團團和雪鴿上,輕得像一片雪花,“其實不止是我,其他的眷屬……甚至他們的住處,也出現了類似的狀況。”
時間混亂。
我對此並不陌生。
“奧傑塔和晏頤去哪兒了?”我問。
霎時間雪冢風停雪靜,群山肅穆。女人搖搖頭,眼角的淚水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薇拉襲擊了我們。”雪天女指尖跳出一隻水母,“奧傑塔和晏頤……險些就要提早離開我了。幸好,老大及時趕到。”
“那我大伯又去哪兒了?”
她說雖然潮汐來得及時,但那兩位的狀況不容樂觀,只好將奧傑塔送回時間長河,而晏頤送到煙饗之庭。
“他們的求生欲本就不強……我和老大到達塞勒芬湖時,奧傑塔甚至抱著奧吉利亞的屍身起舞。晏頤還好,也許是嬉牧一直在喊他。”
說著,雪語給我們播放了一段影片。
畫面內黑白天鵝緊緊相擁,羽尖在塞勒芬湖的湖心劃出一個又一個優美的圓,彷彿湖水中湧出的觸腕和冥河水母並不存在。
我看見薇拉的觸腕纏繞在白天鵝纖細優雅的脖子,然而後者視若無睹,僅與黑天鵝交頸廝磨,語氣繾綣得像情人夜話。
“再與我共舞一曲吧,奧吉利亞。”
畫面戛然而止。
哦,是了。最初,奧吉利亞是因為奧傑塔的孤獨而誕生的。
不過,也許他們兩個從來都沒在意過。
我又問雪語,鬼謠的任務是甚麼。
雪天女似乎有些疑惑,然而誠懇直言自己不清楚,隨後告知鬼謠去過的幾個地方。
“迷境、塞勒芬湖、雪冢……他去你們家幹嘛?”
“於我而言,僅為做客而已。不過,他從我這裡帶走了一樣東西……不是甚麼大不了的,只是一隻絨團團幼崽。他說可愛,我就送給他了。”
摸不著頭腦。
這方面一時得不到答案,她便將話題轉向我更感興趣的。她表示,薇拉在經過珀爾希薇婭改造過後,實力遠非往日可比,叫我如果遇見了,得更小心些。
這是當然。現在,如非必要,我根本不會輕易離開夢境,生怕哪天給珀爾希薇婭或薇拉有機可乘。就算是現在和雪語說話,我也是將夢境鋪開才放心的。
只有在夢裡,我的能力才最完整,否則還真有可能碾壓不了幾個如雪語般比較強的眷屬——當然,贏還是不成問題。
不過,能完美通關的事,還是不要留一顆星空著了。
剛準備告別,沉默摸盒子的傢伙忽然再次舉手。
“鬼謠的任務,我可能知道一點。”
哦?
繼續說吧,我想聽。
“哦。我藉著你的名號找他學做蛋糕時,他正拿著一束曼陀羅花。除了這個,他身上還帶著不少其他眷屬的東西……比如,灼的衣服,還有阿拉克涅的蛛絲圍巾。”
曼陀羅、灼、阿拉克涅……都是死去的眷屬。鬼謠蒐集他們的遺物做甚麼?
“我也問了這個。”苦晝短焦慮地把醜魚捏出個鬼臉,“但他好像還不知道你恢復了記憶,只告訴我和朝華奧羅拉他們有關,是憐的命令。”
“如此說來……老大也下過類似的指令。簡單概括就是:不要拒絕殺戮眷屬的要求,儘量幫助他們的工作。我沒仔細問過,只當是安撫他們失去融骨大人後穩定情緒的舉動。如果沒記錯,殺戮的眷屬裡除了鬼謠,塞林也活著?”
那位沉默的獅鷲女士啊……我確實很久沒見過她了。
如果憐不讓我回第三世界,而目前鬼謠又主要在第一世界活動……這是否意味著,塞林正棲身於第二世界的蒼穹,在珀爾希薇婭眼皮子底下做著和鬼謠差不多的事?
醜魚和苦晝短是必須跟在我身邊,而晨曦是珀爾希薇婭的重點關照物件,那羅蘭她……
不等我問出口,騎士已向我表示——一名忠於領主的騎士,理應緊跟主人的腳步。
就算只是名義上的。
“我對你們的瞭解不多,至於第幾個世界之類,也是頭一次聽說……也許,在與幾位同往時,我也能履行自己的職責?”
職責……哦,她說處理覬覦夢境的那些怪物啊。
這是當然了,畢竟,所有世界的夢都與我相連。在我這裡,她可以抓到無數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也可以養任何她喜歡的生物……騎士總不會養甚麼很獵奇的玩意吧?
“嗯?你為甚麼會那樣想?”興奮過後,羅蘭有些不解,“只是養些長尾馬,或許還有鋸齒黃兔和白邊大嘴花……會奇怪嗎?”
哦,都是些常見的品種呢,還好。
也許我的表情比較奇怪,鎮定如騎士,也沒壓制住好奇心來問我究竟想到了甚麼。
“小林蠍?影子?還是冥河水母?”她這麼問。
啊……倒也沒有那麼離譜。而且冥河水母是甚麼鬼,我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養薇拉吧。
誰曾想她反而笑了出來。
“你還是這樣更熟悉些,夜先生。”
甚麼?
……哦,她是這個意思。
不過,其實她可以不那麼客氣——為甚麼每次喊我的名字,都在後面加“先生”?
我明明把她當成朋友,而不是下屬。她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那樣我會很高興。
騎士從善如流:“好的,夜。”
嗯,這還差不多。
謝謝,羅蘭。
然而身後又傳出某人鬱悶的抱怨:“怎麼對別人就那麼好,我還給你做蛋糕……”
這話說的,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被羅蘭那麼一打岔,恢復記憶後一直沉重的心情也恢復不少。
眼下,我居然有心情掐著苦晝短的臉鬧。
“我對你還不好嗎?我要是脾氣再差一點,你那天就和珀爾希薇婭一個下場了!你再說一遍?!”
他居然還說我對他不好?我自認已經很夠意思了!
最開始在夢裡見到他那會兒,明明知道他想弄死我,我都一直沒捨得對他下手呢,而且還帶他去吃好吃的!
我對他不好?他怎麼敢說的?!
“啊啊啊好痛!鬆手,你鬆手啊!愚蠢的乳蛇!放開我!”
“乳蛇”?我爸喊喊得了,你也喊?!
我是乳蛇,那你有好到哪裡去?如果單論擁有獨立身體的年紀,你現在還沒破殼呢!
臭弟弟!
“額,兩位……”雪天女嘗試調停,然而不出半刻就放棄,躺在一邊安心調理,“罷了,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
倒是羅蘭抬起劍鞘在中間拉架:“我覺得,你們還是安靜些好……看,晨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