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朋友
在幻影懷中,我難得睡了個好覺。醒來時首先懟到我臉上的是醜魚的烈焰紅唇,“融骨”已經不在身邊。
大約是怕嚇到人類,暫時退回煙饗之庭了吧——當然,只是我在夢中模擬出來的。
一會兒不見,醜魚顯得很激動,它的蕾絲裙子灰撲撲的,像被誰當排球拍飛了好幾遍。
不過別的地方還好,應該沒受甚麼傷也沒出故障。
“……你先離我遠一點。”
它終歸是珀爾希薇婭的造物,哪怕我清楚這非它所願,卻也沒法說服自己完全心無芥蒂地接受親近。
“啵!”
……好吧,抽也抽了,暫時也算扯平了吧。
抹掉甜膩的粉末,我試圖在四周尋找晨曦的影子。
他去哪兒了?
珀爾希薇婭和薇拉來過,他還好嗎?還活著嗎?
“啵,啵啵……”
醜魚高傲地挺起胸膛,一邊生氣一邊給我帶路。
“我知道了。對不起,接下來有機會會補償你的,行嗎?”
我實在沒心情和任何魚打鬧。
“啵。”
哦,對。
我怎麼忘了呢?這是我的地盤,要找誰那不是神識一掃就知道了?
因而它又翻起白眼,好在是沒再罵我幾句,兢兢業業地把我領到一株藍花球形木底下。那顆樹幹呈現雞蛋形狀的植物樹皮旁,有個不起眼的深邃裂口通向內部空洞。
血和鐵的氣息,還有維爾蘭的風……錯不了,他們倆就在裡面。
而且,晨曦的狀況依舊不容樂觀。
珀爾希薇婭對他下手了?!
不……不,沒有那麼簡單……珀爾希薇婭如果真撞上了落單的他,又怎麼會留他到現在?
“啵,啵……”
魚頭在背上頂著我,它也在埋怨我優柔寡斷,甚至對我撐住樹幹卻不進去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
我的種族決定了我能聽懂所有生物的語言,哪怕醜魚並非自然物種。
它說晨曦身上很恐怖,羅蘭在我回來之前和水母打得很激烈,受傷了。
……怎麼又是薇拉!
顧不上珍貴的夢中木被掐下一塊顯得醜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身處球形木昏暗卻寬闊的內側。騎士正咬著繃帶給自己包紮,少年倚在她一側肩頭,像一件死物。
……晨曦?
好燙……他怎麼會這麼燙?這條蛇的體溫明明和雪花一樣冰冷!
還有他臉上、手上、身上的那些……那些藤蔓般爬滿全身的猙獰的痕跡,那些正在奪走他的裂痕……為甚麼,為甚麼停不下來?為甚麼他的生機越來越弱,為甚麼他看上去馬上就要離開我了?
我能救他嗎?用我的,用夢的力量?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我用雪冢的冰川覆蓋他的全身,那些裂痕卻還在升溫?
我還沒有實現諾言!你不準死!晨曦,我不准你死在我面前!
可是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甚至金屬一樣的眼睛也緊閉著,不讓我看見他美麗而詭異的眼睛。
“你……?”
騎士大約被我的舉動嚇得不輕,那柄不久前還銳利的長劍如今卻從中斷開,哪怕架在我的脖子上也沒甚麼威懾力。
但她同時又充分發揮了她的冷靜,保持威脅的姿勢詢問:“你剛才沒在這裡,對嗎?”
甚麼有的沒的,我剛才只在壓縮的時間裡找了一次融骨的幻影,再之前就是留在夢和記憶裡去閱讀、品嚐我犯下的罪名!
不,等一下,她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我”在她面前出現過?
“……是。”羅蘭收回了武器,繃緊的眉頭似乎也放鬆些,卻更顯得憂愁,“當時,無晝海的幽靈女王不知為何出現在這,並嘗試用她的裙襬帶走晨曦。我與她戰鬥了數小時……然後,‘你’和另一個人出現了。那是位蒙著眼睛的女士,實力深不可測。”
“然後呢?她們對他做了甚麼?!”
“那個女人……我是說矇眼的那位,她把一管掙扎的鮮血直接打進了這孩子的脊柱。”興許是傷口開裂,她皺了皺眉,卻努力回憶著更多,“幽靈女王喊她為‘大人’,她們身邊的那個你給人的感覺很……嫉妒、扭曲?不,該稱之為‘釋然’才對。似乎將她們帶來這裡並送進深層,就能讓他徘徊的靈魂找到歸宿……你還好嗎?”
說實話,我沒聽清她後面幾句說的甚麼,我只知道珀爾希薇婭出現在這果然不止噁心我這一個目的。
她不反抗地被我殺死,肯定還有其他目的。
比如……試探融骨的權柄象徵物是在我身上,還是在憐身上。
除了我的象徵物不定形也沒有確切存放部位外,他們的幾乎都存在於胸腔中。或者說,神的權柄取代了他們類人外形身體中的心臟。
就像我的心是一團肥皂泡那樣,融骨的心是一顆純白的花苞。
持有他神之心者,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響。
例如,若融骨的心當真在我這兒……剛才珀爾希薇婭就當真慘死夢鄉,哪怕是憐也救不回來。
就算我不是殺神之心的主人,也足夠它將仇人抹除——它們有自己的喜惡,分得清誰才是自己的外接軀殼。
這是不需要持有者主觀驅動的,殺神之心恐怕在融骨死去的那一瞬間就恨透了珀爾希薇婭,不可能不下死手。
只是可惜,它的確不屬於我。
我擁有的只是一些靈魂碎片,然而其中和我相處時間最長的那一塊,好像也要離我而去了。
赤潮和神同源……脊柱中直接打入混雜著其他災難神神血的赤潮濃縮液,晨曦幾乎必死無疑。
他能撐到現在不是因為珀爾希薇婭手抖,而是因為他本體是融骨,因為災難神與赤潮的關係更緊、抗性更高而已。
而把珀爾希薇婭放進來的傢伙……我必須承認,他說得有幾分道理。
我的確後悔放他一馬。
因為得不到,所以想讓我也失去?
真是個沒教養的傢伙。我本還想著和他多分享些童年趣事來著,現在看來,得往後推推了。
其實比起兩位父神的無底線溺愛,某種程度上我更認同潮汐的教育方針——賞罰分明,才能讓不明事理的稚子長記性。
對吧,被關在渡鴉裡的壞孩子?
他猛然一抖,然而逃不出那不起眼的木塑渡鴉像。
急甚麼?等晨曦穩定下來,就到你了。
呼……冷靜,彆著急,夜。想想當年朝華伯伯把八音盒送到家時是怎麼說的。
“它能留住聲音和影象,自然也能留住你想留的人。如果哪天小夜有了不捨得道別的朋友,就把他的名字寫在紙上,放進蛇嘴。紙麼?伯伯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就在它的肚子裡……不過只能用一次哦。
“因為每個人和每件事,都是獨一無二的歷史、是文明身上不可替代的絨羽。不過你就當二伯老糊塗了吧,沒必要急著弄清所有事。”
是了,那張紙片我一直沒用,大概還在底座的暗格裡發黴。
先按左邊,然後……對。還好,紙還在,筆也還在。
少年的狀況愈發危急,幾乎已容不得誰再多想。
正提筆要寫,筆尖和紙張相觸瞬間,卻又叫我猶疑起來。
該寫哪個名字?是融骨,還是晨曦?
扭頭見他又有體溫升高的趨勢,我最終咬咬牙,在紙上寫下“殺神融骨之人性集合,晨曦”一行字。
這總不可能出錯了。
小紙片上的字閃了閃,隨後消失。我不清楚這是甚麼意思,但事態緊急,也只能抱著拼一把的心態將其塞入蛇口。那蛇睜眼一瞬,隨即又再度緊閉,好在那紙的確是叫它吃了進去,一個盒子大約也不會與我勾心鬥角。
剩餘兩位雖不明所以,卻也屏息凝神,靜待佳音。
約半分鐘過去,少年面板上那些猙獰的傷痕竟然當真消減褪去,甚至體溫都穩步降低。
而那條蛇再度睜眼張嘴,往我手中吐出一片羽毛。
色澤華美豔麗,眼斑光彩照人,我幾乎瞬間認出那是朝華的羽毛,同時也明白那張不起眼的白紙是為何物。
文明長卷某頁的缺角。換句話說,是朝華的心。
印象中,二伯從來埋首過去,但今天的事,是否也曾在他心中預演?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回答了。
又是一段不長的時間過去,晨曦終於恢復本來面目,睡顏恬靜可愛,誰見了都不忍心打擾。
我……留下他了?
……太好了。
方才盯著少年時沒覺得有甚麼,現在鬆懈下來,我才驚覺自己有些腿軟,後背一層冷汗快要淌成小溪。
好在腦子沒丟,還記得我的另一位恩人。
見少年沒事,騎士也笑得欣慰。她身上的傷不比晨曦猙獰,卻處處是要害部位——薇拉是真奔著殺了她去的。
不愧是維爾蘭的原定繼承人。
被我的力量治癒時,她仍有些不可置信:“傷……好了?”
在她說出下一句話前,我搶先一步:“謝謝你,願意保護一個不相干的人。”
珀爾希薇婭和薇拉的目的是我和晨曦,如果她不主動攔著,那兩人不會閒著沒事找她麻煩。
如果她知道是我促成了今天的一切,甚至間接導致她的死亡……她是否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猶豫再三,我還是問了她這個問題。
出乎預料地,她沒有震驚很長時間。
她只是說:“其實,關於這些事,你並沒有刻意瞞著我。對嗎,先生?”
為甚麼要瞞?這本來就是我的過錯,哪怕我真瘋了、崩潰了,也改變不了這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的事實。
“誠然,沒有人能在得知殺死自己的兇手是誰時保持冷靜……但在私怨之外,我還是維爾蘭的一名騎士。不,現在我是自由的了。但不可否認,騎士道仍舊根植於我心中。”到這,她似乎隱蔽地看了一眼晨曦,“而作為一名騎士,我無法放任視野內有同胞先於自己死去。這才是我行動的準則,因此,夜先生不必過度感激我。”
……哦,是這樣啊。
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好的,先生。我想說的是,哪怕你自視為罪人,甚至在我眼裡你也稱不上完美……但所有有眼睛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你在勇於直面自己的全部與積極改進錯誤這方面,已經超越絕大部分人了。”
騎士站起身,她身上染血的繃帶還未處理完全,傷口也許有崩開的風險,卻及認真地向我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曾經,我的父親將自由和選擇權贈予我。如今,我希望以自己的名義,選擇你作為我新的效忠物件——當然,目前而言是短期的。具體時長將視你的作為而決定。”
言外就是哪天我做出不符合她騎士精神的事,她就會立刻終止與我的合作吧?
不過……
“你應該還有別的目的吧?比如,想利用憐的力量,在未來某天覆活維爾蘭在赤潮中喪命的人類?”
她能說那些話,那就肯定也看了我的部分記憶。
“這並不會影響我對你的忠誠。當然,我們都清楚現在是我在以道德綁架你,而且並無優勢。先生有自由拒絕的權利。”
……其實,多個人陪著說話挺好的。
至少也能在找陌生人問路的時候方便一些。
“……我只有一個要求。”
“當然。請講。”
“我……不要你做我的附庸。過一會兒我會給你一點我的力量,但你依舊是自由的。不過會有些副作用。我是說,你需要成為我的眷屬,就像奧傑塔之於潮汐那樣……不,只是名義眷屬,實際……額……”
好在騎士非常善解人意:“我明白了。你需要一個朋友。”
……嗯,我想她說的沒錯。
是朋友的話,應該更關心對方一點。
於是我問她要不要先休息,成為眷屬雖然不麻煩,但還是很耗費精力的一件事。
也許她確實累了,也許她只是看出來我想待在私人空間裡找人算賬,總之,羅蘭沒有過問,只對我說晚安。
看著她安然入眠,我總算能光明正大掏出那隻木塑渡鴉,和裡面的傢伙算總賬。
“你希望我走流程,還是直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