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小蛇
“感覺怎麼樣?”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後迅速將注意轉回盤子裡的慕斯蛋糕,一聲不吭。
可憐的藍鑽和瑪瑙在叉子編排下東倒西歪,磨成粉的金子倒是一點也沒浪費,全部到了他肚子裡。
唉,好吧。
其實我沒甚麼胃口來著,不過,如果這對他有用,那好吧。
將盤子裡每樣寶石叉來吃了一塊,他像是終於確定我沒存歪心思,謹慎而又謹慎地開始進食,吃相還算乖巧。
嗯,不錯。看來哪怕是另一個我,也是合格的美少年——就是脾氣有點怪。
“……一般。”他嚥下最後一口,糾結不像演的,“為甚麼沒有味道?它們本來就是白紙一樣的口感嗎,還是說我吃的方式不對?”
紙一樣的味道?
正好店長將珍珠奶茶端上,他這回沒等我試毒,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隨即露出和剛才一樣的表情,將杯子給我。
“像過夜的開水。”
……這怎麼可能呢?我喝著是甜的啊,甚至因為珍珠放得太多,都有點膩了。
他盯著我看半天,大抵是覺著我沒有心情好到故作姿態逗他玩的地步,便託著下巴點頭:“看來是我的問題……你,能不能給我形容一下你嚐到的味道?額,不,要不然還是算了吧,我沒有很想知道……”
“可以。”
於是他沒再提起“無所謂”之類的詞,只是認真戳著食物,看上去心不在焉地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都維持著這樣一副“我沒有很想聽但你得繼續說”的小表情。好吧,不得不說他的演技不錯,只是衣服底下那條小蛇尾巴不太聽話,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這不是挺可愛的嗎?
直至店裡點起燈、蛇人店長揉著腰說要打烊了,我們才猛然發現自己花了太長的時間,授權儀式已經結束。
“你們是來看授權儀式的?”蛇人店長搖搖頭,遺憾道,“那可惜了。錯過這次,下回要等一千年……不過你們倆是羽蛇,大約比我長壽。”
言下之意是我們還能等下回,但店長那會兒估計就不在了。
一千年,也就是一個小紀元的時間,不長不短。
放在正常情況,這也就是我出門玩一圈的時長而已,但現在這時間有點尷尬——我是不可能陪著他在這裡待一千年的。
不如使用點夢境的特權,提前跳到那時候給人圓夢?
“……不需要了。反正那些都是你的,不屬於我。”
他這樣說,我注意到於他而言味同嚼蠟的那些食物被咀嚼待盡。
然後,他主動把脖子放到我的掌心,任人宰割。
“不是要抓我嗎?趁著我還沒反悔,快動手吧。殺了我,讓多餘的災難神無聲消失,免得破壞那個誰的計劃。”
……
那截脆弱的脖頸並不溫暖,也許只有其中跳動的神血證明,他是個活著的物品。
不由自主地,我收緊手指。然而在越過某一臨界點,他忍不住小聲說疼的時候,我手心聚集起來的力氣散了個乾淨。
……我改變主意了。
如果今天我殺了他……那麼,我和珀爾希薇婭又有多大的區別?
又怎麼對得起向晨曦許下的豪言壯志?
我不想失去人性,也不願意蛻變成沒有感情的怪物。
再說,他是目前唯一一個和我關係密切,還能一直陪著我的人了。
大約見我遲遲沒有動作,他挑眉抬頭:“你打算放了我?”
哈,怎麼可能。
“我只是想讓你別作妖,又沒說一定要你死。”
“……呵。那麼恭喜你,失去了殺死我的唯一機會……你會後悔的。”一陣炫目白光閃過,我跟前已經沒了他的身影,“現在,你回去吧。下次再見面……不,那得下次再決定。”
他也許猶豫了一下,又惡聲惡氣威脅我:“下次不許餵我吃這些難吃的東西,不然你和你爸就都別想活了!”
怎麼說話呢,那也算是他的父親嘛。
至於他逃跑這件事,其實沒關係。他之前只能依附於我存在,哪怕現在被分裂出來,似乎也沒有實體。
換句話說,只要我還活著,他就跑不了多遠。
精神分裂多了個弟弟又怎麼樣,美夢和噩夢都逃不脫我的掌控。哪怕他是新生的災難神,只要在夢裡,也違背不了我的意願。
不過那都是後話,現在還是先醒過來吧。
呼……再不起,邪惡水母頭就要把我活活捂死了。
“你真的很不長記性,薇拉。”
被抓住觸腕、神色漠然的冥河水母女士:“……我早同您說過,和他這種精神系的傢伙打交道要慎重再慎重,珀爾大人。”
……珀爾希薇婭也在啊。
那正好,我不用再特意費心去找她洩憤。
水母話音剛落,矇眼的女人便風塵赴赴走出,慣常的微笑不見蹤影,而遺憾的表情取而代之。
“他居然捨得讓你記起來……這算是我低估了他,還是低估了你?”
這次前來,她似乎並不急於對我下手。
薇拉聽命遁走,而矇眼女人卻緩慢地朝我走來。她身後那對龍翼安穩地收著,虎尾彈動頗有幾分神經質,本人卻不動聲色撩著頭髮,從豔紅的雙唇中吐露惡語。
“小寶,你的兄弟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現在就像一條豎起上半身色厲內荏的乳蛇?被自己的半身出賣,感覺如何?不如還是回到姨姨的懷抱,至少,我不會讓你感到傷心。”
她當然不會,因為當年,她根本沒給我反應過來要難過的機會。
被開膛斷尾的痛苦,並不亞於心的哀嚎。
至於他……處理完眼前這個麻煩,我自會回去收拾。
解開封印後,充沛的神力灌注整個夢境,興許連腦子也被這波動吸引,逼著我做出點更激進的大動作。
作為神,我從小就被教育失去理智是很可怕的事。但今天它當真到來時,我只覺得興奮。
父親的倒影就在我身後,不過還沒到他出手的時候——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再也不要有動用權能的日子。
長□□穿她咽喉的同時,我也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躲,哪怕金紅色的神血像沒關緊的水閥一樣瘋狂地往外淌,染紅整個夢境。
綢布落地,在她眼中我看見一種名為“可惜”的感情。
可惜嗎?那我變成現在這樣,究竟是拜誰所賜呢?
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只知道她的身體在我的手下、在幾乎把我逼瘋的過去下,變成一灘碎肉、變成醜陋的泥土、變成我宣洩仇恨的後果之一。
陽光和彩虹給她披上一層鮮豔的裹屍布,絨團團和礦獸遠遠躲著,只有食肉的大嘴花或兔子試圖接近分一杯羹,卻忌憚於我的狂暴而不敢上前,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知道這片夢境此時和地獄有甚麼區別,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它那樣清晰、那樣令我痛苦——
去死,珀爾希薇婭。
停下來的時候,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捅了她多少刀,只知道地上已經沒有一個類人形的身體,連底下那塊土地也近乎被扎穿。混著汙穢流淌的肉汁也許會成為各種微生物的大餐,但那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
哈、哈……如果她不是神,這會兒肯定死透了吧?
她為甚麼偏偏是神,偏偏是我的親人呢?
誠然,我清楚最理智的做法是像潮汐一般將她囚禁在某個地方。
可惜,我這團泡沫全身上下最缺的東西,就是作為怪物種族出廠設定的絕對理性。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我發誓,此後每次見到珀爾希薇婭,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將她碎屍萬段。
我的人性,從來不是多餘的。
幻影碧綠的蛇尾輕敲我的腦袋,“融骨”告訴我,我的一切都不是累贅。
哦,是嗎?就算我剛才就在你面前以極端殘忍的方式殺了你姐姐一次?
他沉默不語。
沒關係。我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對她還是有幾分感情。
好在,她不是我的姐姐。我可以幫你殺了她。
“父神,我想鑽尾巴。”
“剛才表現得那麼成熟,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喜歡這個遊戲了呢。不過,如果你希望的話。”
變成靈體的時候,他已經將寬廣的蛇尾攤在我面前了,甚至於尾巴尖端像根逗貓棒輕輕搖晃,勾引我撲過去抓。
但我的體型只有給他當項鍊的份,掛在上面會顯得很滑稽。
其實他說的都沒錯,與他們龐大的體型相比,我只能算條牙都沒長齊的乳蛇。
不過,這個體型倒是很方便我從裂口鑽到他體內,在一排排骨頭中探險或捉迷藏——這是我最喜歡的消遣。
求你了,讓我在你身邊休息一會兒吧。
只浪費這一點點時間,我就能說服自己振作起來,我就能繼續去找你。
父親,我想回家。
你怎麼分得那樣破碎,憐爹知道這件事後肯定想著要打你一頓……我也要打你一頓。
然而他的幻影只是揩去我眼角的水珠,小聲地對我說:“你還是條小蛇呢,怎麼總想打我?好啦,趁著你的朋友還沒過來,先在我這裡躺幾分鐘吧。他們到了我叫你,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
你現在肯定恨死我了,肯定還後悔當年費那麼大勁把我生出來。
說甚麼世界送給你和憐的禮物……我看是老東西活久了故意整你們的。
“怎麼會?”他低頭,在我臉上親吻,微涼的手指一下下按著我的背順氣,“你是在我們期待中破殼的小蛇……沒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啊。睡吧,憐常唱的歌,我還記得一點。你可要給我個面子,在我忘詞之前睡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