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相處
授權儀式這天的美杜莎公國和忘生彼岸之上向來熱鬧,但儀式現場並不在二者中的任一國家——由於信仰差異,他們雖互為鄰國卻涇渭分明。經協商,兩地以一條高聳入雲的山脈作為中間地帶,互不干涉。
每當授權儀式日到來,山脈兩側的人們會派出儀仗將新代理人送至山巔,在神聖的天穹下完成上任的禮節。
關於這條山脈,我還是有所瞭解的。
美杜莎公國的蛇人認為,這條山脈是殺神的一根肋骨,而忘生彼岸之上的鳥人則相信,它是憐的一簇羽毛。
不過對我來說,它沒那麼多神神叨叨的身份。
這條山脈實際上是我幼年的磨牙玩具,或者換個通俗的說法,它是融骨的小指骨。
我從小就挺挑嘴,雖說並不體現在食物上。
簡而言之,在我還是條乳蛇的時候,只有與我血緣關係最密切、親自生下我的融骨的氣味,能讓沒長牙的我安靜下來。
其實這其中還有件很有意思的事。
最初,所有神都以為是我更親近殺戮,直到某次我半夜睡著睡著從那條綠中帶白的尾巴里鑽出來、叼著融骨的小指骨一頭扎進憐翅膀根部的絨毛髮抖時,他們才明白不是融骨的氣味叫我安靜。
在融骨身邊不哭不鬧,實際是被殺戮和死亡的氣息嚇得不敢亂動,純粹的怕。
但同時,沒人能解釋為甚麼我偏愛用他的骨頭磨牙,最終只能歸結於某種想靠近又不敢過分親近的矛盾心理。
而融骨本人知道這點後,經常找機會來逗我玩,試圖促進父子關係。
但那和現在我眼前發生的事沒關係。
“不準掰。”謝天謝地,我及時制止了另一個我的動作,“他現在的身體,一切傷都無法癒合……你如果真嘴饞,就去買兩斤磨牙棒啃。”
從前父神塞給我的小指骨,是他還在襁褓中沒睜眼時蹭掉的。那個時候的他還完整,還沒有因為破壞奧羅拉的權能而受罰,長根手指只是眨眼間的事。
現在不行。
哪怕是為了追求從沒有過的童年,我也不允許。
“……哦。”
那人撇撇嘴,端著父神跑到另一邊,問那位正挑選發繩的美杜莎女士哪裡能看到最完整的風景。
蛇發及腰的女士像是沒想過有人會來打擾,稍微往後挪了挪戴上墨鏡,才點頭。
“聖山的風景,需得到山巔看才美。你們……是儀式的工作人員?遊客?”
“我們是遊客,這位姐姐。”看不出來,他連我應付陌生人的方式都學了過去,“難不成只有工作人員能上山巔?”
“啊,並非如此。遊客可以上山巔觀光的,前提是不打擾儀式。”
女士顯著地放鬆了些,笑容也更真實半分。
只見她將蛇發紮起,不顧推脫地抓了另一根發繩送給融骨,眼神四下掃一圈,在看到某些東西的時候變得緊張起來。
她在躲人?
傾聽陌生人的心聲不是禮貌的行為,但事關父神的代理人,我還是必須對她說聲抱歉。
“該死,怎麼老媽又追過來了?我不想當那個勞什子代理人,她為甚麼非得選我而不是我姐?我就想當條廢蛇沒事拍拍照旅個遊,不想當那沒用的擺設困在聖殿裡!而且姐姐一天到晚都在學習代理人事宜,老媽你看不見?!”
……原來如此。
可這是她的家事,我們也沒法插手些甚麼。能做的只有在她要求別告訴其他人在這見過她的時候答應下來,並裝成沒事人一般忽悠那位找過來的中年美杜莎婦人。
“不,女士。我們初來乍到,沒見過符合您形容的人。”
這一段大致是從前未曾有過的,因為在這過程中,融骨和憐都像沒看見兩位美杜莎一樣,僅自顧自玩拉勾遊戲。
好在,那位夫人也沒對我們這蛇加鳥的奇特家庭起疑心,隨口說聲多謝就繞開前往另一個方向尋找,身後數十個保鏢走過時烏壓壓一片,像幻影時之後的影子聚集起來覓食——只不過影子找的是路人的情緒,而他們找的是一位女士。
“他們已經離開了。”
我提醒道。
綠化帶的樹冠上倒吊下一個蛇發腦袋。在確認母親的確走遠後,她終於徹底放心。
“謝謝,兩位先生。”女士撩了下晃暈的頭髮們,抽出名片,“我知道口頭道謝沒甚麼作用。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們之後的旅行有需要,請聯絡……欸?”
似乎是沒想過有人會把她燙金的名片擋回去,一時間,美杜莎女士看上去有點不知所措。
我聽到她在心裡做頭腦風暴,也聽到了她在反省自己的言辭是否有哪些地方不恰當……自然,那句“是不是沒見過所以不識好歹”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我不在乎。
這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用於回憶從前的夢而已,這張名片接或不接,都不會對已成定局的時間造成影響。
當然,我有能力把它帶到現實,也有得是辦法讓本來沒有經歷過這段記憶的她將這個場景當成真實發生過的事。可是還有一點,對我們來說無所謂,但對她而言無法忽略——同樣也是時間。
這個場景發生在我剛出生不久的日子,也就是少說七百多個輪迴紀之前。
在永生的神和神眷以外,沒有生物可以活這樣久。哪怕是最長生的龍,也不例外。
正因此,對神而言,與凡物有過多的聯絡近乎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們總有一天會死去,留下神明獨自一人帶著逐漸褪色的回憶走向永恆。
許多眷屬都經歷過這樣的過程,不只是愛上竹枝的曼陀羅,也不僅是收留過人類的灼和刺蘼。
留在“文明”心中的記憶,數不勝數。
可惜,我忘了此時此刻,此處不只有我。
那人把我擠開,嬉笑著接下美杜莎的名片:“姐姐真客氣。哦,別管他,他最近腦子出了點毛病,我拿著就好。”
好意被接受後,那位女士僵住的臉色才好看了些,隨便點了個頭立刻轉身往山脈的反方向跑,生怕被她母親抓住。
……多管閒事。
他本人不以為然,抓著那名片掂了半天,臉色逐漸嚴肅。
怎麼,發現問題了?
結果他一張嘴把那玩意吃了,還說:“這東西居然是真金做的?還以為都是顏料……”
……美杜莎公國好歹也算個地區強國,金子這種東西,在人家眼裡也不算多金貴吧。
等等,他是最近才跑出來的……這是不是說明,他沒吃過甚麼好的,才覺得金片味道不錯?
我夢裡已經貧瘠到這種地步了嗎?
越想越覺著有理,我都有點愧疚了。
好吧,好吧……反正今天之後就要把他抓起來,那就趁著這短暫的時間,帶他品嚐些其他寶物——夢需要源源不斷的美好事物填充,這很正常,不是嗎?
“你拉我幹甚麼?”
他顯然沒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但也沒掙扎。因而我也多添了點耐心,試圖好好和他說話。
“帶你去吃東西。紅鑽慕斯、祖母綠之樹、海藍寶石拼珍珠的甜筒……或者說,你有甚麼特別想吃的?”
我記著美杜莎公國裡有家店做這些做得挺不錯,只是要自己攜帶食材,正合適。
頓時,那人瞪大眼睛盯著我,全身只剩下腿還在機械化跟著我跑。
為甚麼不說話?我又不是想害他……哦,對。他都沒吃過,又怎麼知道哪樣好吃?
乾脆帶過去全點一遍,把人餵飽了再問。
嗯,就這樣吧。
反正他也不回答。
好在我記性不錯,哪怕上次來還是幾百個輪迴紀前,也成功拖家帶口找著了店。
現實中早已化成一抔黃土的蛇人店長叼著煙,肌肉鼓起的手臂一伸一收,就扔過來四塊白板和四隻筆。
框框的揉麵聲中混著老闆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原料自帶,做法自選。記得籤免責合同,做出來不好吃我不負責。”
話音剛落,那白板上邊跳出一份合同,同時底下也現場列印了張紙質版。
老闆還是那樣有個性。搖搖頭,我先替兩個小的簽了名,要拿最後一份時,那傢伙突兀地摁住我的手。
抬頭時,他也正看著我,眼裡情緒複雜。
“你還清醒嗎?”頓了頓,他另一隻手指自己,“你看,我是誰?能認出來嗎?”
甚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他是我,另一個我,此前一直住在我的內心或意識深處。在最近,他是因為我無法承受過去的壓力和罪責,或主動或被動地被我分裂出的,夢的另一面。
一位沒有出現在任何神明計劃中的,和我一體兩面的災難神。
他是“噩夢”,我的兄弟和我的另一半靈魂。
作為他的本體,我從來都沒搞錯過這些。
剎那間一切安靜下來,蛇人店長的小曲戛然而止,原本小小兩隻的殺戮和復生迅速成長,沉默地立在他身邊,與我相對。
氣氛有點奇怪,難道是店裡點了薰香?
我自認為表情很正常,但他好像對此感到不滿,因此不惜雙手撐在桌面,居高臨下地逼近我。
“你知道我是甚麼,知道我想搶走你的父親和親人,甚至知道現在是一場夢……你想在今天的末尾抓住我、囚禁我。但現在,你為甚麼又特地帶我來這裡,說要請我吃飯,想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兄友弟恭?!夜,你到底是太過善良,還是太過愚蠢……你到底想做甚麼?”
我想做甚麼……嗎?如果是現在的話,我想,答案很明顯。
“不要激動。”
響指過後,夢境再次流動起來。蛇人店長收走白板,對突然變大的兩個小孩毫無察覺。
“不如先嚐嘗菜品吧,我向你保證,不會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