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但實在可愛
“他要醒了嗎?”
“嗯,是的。”
啊……今天好像睡得格外久一些。
這是第幾天來著?按照進度,今天應該要帶著我變小的長輩們去逛人間……那麼,就是第一百三十三天了?
每天,他都會躲在某個角落觀察我們。偶爾他會出現來和我拌嘴,但次數不多,一百多天裡也只有十一次而已。
他好像沒有太大的惡意,至少就我在這些日子裡發現的情緒而言,他對我“恨”的濃度不高,而且多發於融骨和憐等人主動來找我的時間。
是恨我,還是恨我的父親們?
也許二者可以共存。
“你在發呆?”憐摸摸我的眼睛,他手裡的羽毛撓得我鼻子很癢,“快起來。好孩子是不會違背諾言的,對嗎?”
啊,這是當然。憐教我的很多東西雖然已隨過去被埋葬,但好歹還是有一些留存下來的。
比如信守承諾,也比如那個八音盒和渡鴉護身符的使用方式。
只是我在這之前一度忘了,除了常態的溫柔慈祥,憐還是個愛在某些時候惡作劇的性格——該說不愧是長姐奧羅拉帶大的麼?兩人的個性有不少重合的點。
不知道今天他會不會出現……如果他不來,我就得換個時間抓人了。
一手一個把人放上肩頭,我問他們想先去哪個世界。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三個世界都正在過節。第一世界是融雪大典,第二個是海洋歡宴,最後一個……啊,最後一個是死亡與新生的授權儀式,被選出的新代理人將會上任。”
如果沒記錯,這一次的融雪大典,是雪天女第二次在人類眼中現身雪冢。至於第一次,那得追溯到人類將雪語奉為雪天女的時候了。
海洋歡宴倒是很好理解,就是單純的幾個水產眷屬聚在一起摸魚划水的日子。聽說在這天,他們和他們的朋友會玩大魚吃小魚的遊戲,但融骨總怕我被哪個吃歡了的傢伙一口吞,從來沒敢讓我參加。
最後的那個……其實就我個人來看,挺無所謂的。
反正他們授權的時候也不會過問兩位神明,所謂的代理人,只不過是某些有權有勢的家族放上來吃編制飯的而已——待遇好、地位高,還清閒,正合適那些身無長技卻想體驗工作的傢伙。
當然,或許其中也不免有人的確熱愛代理人工作,但二者比例較為懸殊,我的父親向來對其一視同仁,按空氣對待。
畢竟前者管了白管,後者不需要過多幹涉。
兩個白麵丸子想了半天,最後把機會交給我。
憐:“你選吧,我們不知道哪個好玩。”
果然又是這樣。小時候他們問我的時候,我也是像今天一樣將選擇權拋回給他們的。
一三都挺無聊的,而且三在小時候他們帶我去看了,只有二我沒去過……那麼,不如就……
嘶,嗯?
忽然一陣恍惚,再反應過來時,我腦子裡的其他兩個選項都被抹除,只剩下三個一模一樣的“死生授權儀式”。
哦,好吧。那就去第三世界好了。
看來,他想知道人類對殺戮和復生的態度。
啊……話雖如此,但這人也太內向了點。
想去不能自己說嗎?非得費勁入侵我的腦子——也不怕我沒及時反應過來把他轟出去。
他沒理我,也沒出現。不過這不重要,過會兒到目的地,他總要出來的。
否則,缺少一位“家長”,情景復現就不完美了。
所以我對兩個未成年神說:“那我們去看授權儀式吧。”
他們:“好哦!”
好。叫我想想,那個在不同世界穿梭的門怎麼開來著……喔。
黑色的通道應聲而出,恭敬地等待行人踏入。
……哈,真沒想到,融骨教了我幾十個輪迴紀都沒教會的技能,今天居然在一片虛假裡成功了……該說不愧是夢嗎?
管他的,夢裡甚麼都有。
“走吧。”
現在過去,應該正好趕得上人類發福袋。
我猜的不錯,拎著偽裝過後的小蛇小鴉落地才走了十幾分鍾,剛見著觸鬚飄舞的菌群狀建築,便有個矮胖的蘑菇女孩跑來推銷。
菌類似乎都不高,長成鬼謠那樣體型的估計是極端個例。
“老闆是美杜莎公國來的?您的孩子們……哎呀,還有位可愛的渡鴉小少爺!那您與您夫人定然有一段傳奇的愛情故事了,夫人定然是忘生彼岸之上最高貴美麗的小姐或先生!”
她說了一大串漂亮話,可我卻不得不從這些話裡再次記起從前的一些事。說來也很奇怪,分明從我出生到現在也沒過多久,但為甚麼在回想起那些記憶的時候,我總覺得像過了幾百萬年、像早已被潮汐淹沒的歷史?
美杜莎公國裡除住著美杜莎一族,還有許多品類的蛇人混雜其中,相安無事。也許這要歸功於他們相同的信仰——初生時不經意在自己的世界現出靈體的殺戮,是他們共同信奉的至高神。
啊,也是因為這個,導致美杜莎公國和忘生彼岸之上的鳥類們相處得不太和諧。
忘生彼岸之上的鳥人將復生的憐作為至高存在,否認一切“歪門邪道”。
唔……如果在未來某天,這兩個互相鄙視的團體知道各自的主神實際是一對愛侶,他們的反應應該會很有意思吧?
願彼岸之人,捧起你的魂靈。
彼岸、彼岸之人……彼岸到底有誰在呢?
這個問題,我現在已經想起來了。
鮮豔的毒蠅傘姑娘盡職盡責:“兩位小少爺喜不喜歡這個顏色呀?我們還有其他款式,可以和你們的父親戴親子裝哦。”
融骨和憐都盯著我。
好吧,好吧。看在我小時候,你們也給我拿了的份上。
“請給我三個。哦,旁邊的甜菇味飲品也能來幾瓶嗎?我……”
“請給我們四個,謝謝。飲料兩罐就夠了,父……孩子喝不了多少的。”
遲遲不出現的傢伙總算坐不住,推開我向那位姑娘補充,然而眼神寫滿“我生氣了”四個大字,大致正在心裡控訴我們把他落下。
毒蠅傘愣了下,兩秒後再次滿臉堆笑幫著打包,邊包還邊跟他閒聊:“好的先生。二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夫妻相,誰看了不說一句般配?您拿好,我們裡邊還有好些節目,感興趣可以進去瞧瞧!”
“誰和他夫妻?!我……”
他憋了半天,然而那位毒蠅傘已經又有了新的客戶,這人只好一肚子氣往回咽,嘴裡嘟嘟囔囔不說好話。
“哼,便宜你了。”
嘁,整的和我多想跟他當夫妻似的。
要不是為了湊記憶裡融骨和憐的雙神位,估計這傢伙也不會跑出來露臉。
本還要多想幾句氣氣他來著,但睜眼見他已經高高興興把父神放在脖子上,我似乎也想不出甚麼話了。
好吧,說實話,他對我、對融骨和憐等長輩的“恨”其實相當好理解。
只是嫉妒而已。
嫉妒我作為他的本體,擁有一切美好的時光,從小到大都有人護著,哪怕犯了那麼大的錯也有人幫著背鍋,沒吃過甚麼苦暫且不提,甚至明面上也少有人或神說怨我。
一百三十三天前是他的第一個生日,但與之類似的節日我已經享受過無數次,對我來說很無聊的授權儀式,於他而言也是從沒接觸過的稀罕事。
我們一體兩面,長相完全一樣,力量也大同小異,但他一直以來都只能躲在我心裡看、聽、聞、嘗。融骨給我送生日禮物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要多準備一份,封印我時也不會想到在我的心裡,還有個同樣的未成年幼崽被剝奪了唯一能看見外界的機會。
這哪裡能不恨呢。
好吧,沒關係。看在他是另一個我的份上,我可以原諒他所有的出言不遜……也許吧。
……畢竟我也是才發現心裡多了個人。
這可不能怪我,誰讓他從來沒說過話,也沒露過臉?直到潮汐按頭解封我的記憶後,他才出來發瘋。
“喂,你愣在那幹嘛?”完全相同的聲音不滿道,“不是要去儀式現場嗎?再晚這一天都過去了,小心看不著好的。”
急甚麼,真是……
才一天而已,有時候融骨睡一覺都得幾個輪迴紀呢。
不過嘛……
“你不會是不認識路吧?”
“……誰說的!我知道那地方在南邊,而且周圍樹長得連塊下腳的地都難找!”
哦,是嗎?
我又問他哪邊是南。
他一時語塞,低著腦袋想半天也沒告訴我個所以然。這下好了,耳根子清淨不少。
呼,真是叫人心情愉悅。
雖說我的目的是抓住他後再出去找晨曦,可他既然激動到這地步,那我再留在這兒陪他玩完今天也不遲。
反正報復也報復了,再讓他一回也不是不行——在某種程度上,他也算是我弟弟吧。
那麼哥哥讓著弟弟,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是我第一次當哥哥呢……想想還怪令神激動的。而且心裡多了一個住戶,在對付珀爾希薇婭的時候也能輕鬆不少吧——至少有兩個腦子同時思考,大概能多少抵消一點愚蠢。
“行啦,別轉了。”我抱起另一個未成年神,乾脆也把他手腕捏在掌心防走丟,“不認識路就跟緊我,不會趕很久的。”
在夢裡用夢中夢趕路我還沒試過,但想來應該和正常狀況不會有太大差異。
看完授權儀式,可就到你跑不了的時候了,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