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帶我走,親愛的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很簡單。
在幻夢的力量協助下,他跳過眾神的看守,直接把珀爾希薇婭帶到了融骨休養的地方。
屆時的融骨已瀕臨崩潰,在受到其他神的氣息刺激時,幾乎是瞬間就紅了一雙美麗的金屬色眼睛。
儘管我並不清楚各位神崩潰的後果,但至少從父神身上,我明白那是比赤潮更加直接而暴力的毀滅。毀滅別人、毀滅自己、毀滅一切。
我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送葬人,但這裡更可怕的不是他,而是抽掉從前那個我的脊髓,並將其注入一管鮮紅——我猜那是融骨的血——的矇眼女神。
珀爾希薇婭動用了一些手段來模擬奈落原本的權能——“汙染”,並利用二者同為災難神權能的事實,強制融骨與她手中的毒針共鳴。
“居然真的有用……嘻。”
她看著瞬間靜止在原地的弟弟,滿心都為這意外之喜而歡呼。
“多麼美麗……”她的指甲在融骨臉上掐出紅印,像打量一件死物,“興許再多做點實驗,就能創造出有史以來最完美的作品……”
珀爾希薇婭甚至興奮到揭下綢布,親自用雙眼描摹他的形象,對身後追來的憐及掌中半死不活的我不屑一顧——這是理所應當的。畢竟,神明最大的威脅已經在她手中睡著了。
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殺戮”的全力。
“不知曉條件的話,似乎沒法得到準確的實驗結果,怎麼辦呢……對啦~我還有小寶呀。小寶這麼喜歡姨姨,小寶一定也會理解姨姨的……”
不……停下……
我怎麼可能理解這種事?!
然而,我的父神,融骨,他已睜開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將葬禮的鋒刃對準他的愛人和孩子。與此同時,憐也像變了個人似的展開雙翼,以某種冰冷而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向他們共同的姐姐。
珀爾希薇婭果然將我拋在最前。趴在泡泡上的幼蛇滿眼恐懼,似乎仍舊沒搞清楚狀況,弄不明白最親的父神為甚麼要對自己舉起武器——明明幾個輪迴紀前,他還能爬在鐮刀的長柄上玩耍。
寒芒逼近的那一刻,他終於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喊出殺神的名字:“融骨……父神!”
平心而論,他的聲音很小,就連我也是因為與他共感才勉強聽見,離他還有好一段距離的融骨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他說甚麼的。
但融骨確實聽到了。
名為葬禮的長鐮停在空中,頓了片刻後竟猛然向回舞去,硬生生在它主人的胸口開出一道深淵,叫臟器在冰涼的冷風中瑟縮。
他沒有流血,自從被潮汐扔進時間亂流懲罰過後,他身上的一切傷口都是靜止的,自然也不會再自主浪費本就算不上富裕的災難神神血。
也許是劇痛叫他勉強擺脫了部分控制,總之他呆愣地碰了碰胸前,僅看了天上的憐一眼便逃跑了,留下一室陰冷。
生命的神明猶豫一瞬,最終還是認為一個崩潰的災難神亂跑更加危險而緊急,匆忙追了上去。
可是憐臨走前那悲傷而失望的目光,已全然被兩個我收入眼底:夜,你為甚麼要這樣做?難道我們叮囑得還不夠多不夠具體嗎?你為甚麼要害得他必須離開我?
不……不……我不想害他的,我不想害他!
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他!我只是想要他好起來,想要他和從前一樣陪著我而已!
看,這就是你想要的回憶。
腦子裡有個嗡嗡作響的聲音一直在煩我,任我如何反抗,哪怕將意識全部封閉,他也仍舊不依不饒地貼在我的耳邊,對我說——
現在你滿意了嗎,人性的神,夢的神,我親愛的夜?
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許多人,不但有融骨和憐、有沉默的潮汐朝華他們、有在烈火中喪生的灼和其他眷屬、有我自己的靈體羽蛇、甚至有看似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晨曦與羅蘭。
為甚麼要啟發“創造”的靈感?
為甚麼要帶珀爾希薇婭去見你的父神?
為甚麼要讓她手中的赤潮席捲三個世界,害死我們?
不、不!我沒有……我沒有想那樣做!
我只是想讓我的家變回從前,我想讓我的父親痊癒,我想讓一切永遠留在最美好的時候!
我不想害他,我不想害任何人!
可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從結果上看,你和你的災難神父親,甚至你們這個怪物一般與世界同源的種族,從來就不應該出現。
為甚麼在犯下大錯之後,你還能活著?
不……不要再說了……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我連看他們殺人都會感到反胃,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希望看到這些……
那又如何呢?
你的所作所為,在實際上將一切都搞砸了。看,珀爾希薇婭很快就會利用手裡的神血定位找過去,而融骨馬上就要變成行走的殺戮機器,如果沒有憐,如果沒有潮汐,你真的還能活到現在嗎?
如果沒有你……
別再說了!
我讓你別再說了!
我無法辨認這是出於甚麼原理,但我的確在女神甩手將幼蛇的羽翼剪落之前完全奪取這具記憶中的軀殼,並握緊了她的脖子。
珀爾希薇婭比我高不少,但還沒有到和融骨的那種差距,抬手握住她的要害並不難。
“不要再說了……不要……”
她沒有反應,但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仍舊在我的腦子裡亂竄,幾乎要把我的大腦翻個底朝天,或者說恨不得我就這麼以死謝罪。
但是這些我都可以暫時不管,我只希望這一幕不要繼續播放下去。
“這由不得你。”
旁觀的潮汐輕聲道,水流無形將我與珀爾希薇婭歸位。
因而我第二次經歷被活生生切下翅膀、剁掉尾巴的痛苦。
對此,珀爾希薇婭只是說:“謝謝你,小寶。姨姨的理想,從你開始。”
她說完,隨即揚長而去。
接下來是一片黑暗。
毫無疑問,這就是我“死”前的最後一幕。接下來的事,無非是潮汐將我封入墳墓,已經不需要看了。
看,是你害他死的。
某種意義上,你是不是比他更像災難神?
閉嘴,閉嘴!
到底是誰?誰在我的腦子裡胡說八道?!
給我滾出去!
很遺憾……這件事你做不到。
因為我就是你。
生與死的孩子,夢的孩子,毀了自己的家的壞孩子。
夜。
這就是你/我想看的嗎?
潮汐沒有再出現,似乎是有意把我放在這裡自己平復。
當然,更可能是他也記起了那次血腥的神隕——作為時間,他的回憶只會比我更加詳細,也更觸目驚心。
好吧,不管出於哪種原因……我感謝他。
只有在這種時候,人們才能發現蜷縮起來是個多麼有安全感的姿勢,尤其對於幼崽而言……嗯,也許對神明幼崽也適用。
痛,渾身都痛……可是我身上明明沒有多少傷口,為甚麼也會疼成這樣?
是因為背上的翅膀被砍掉了嗎?還是因為尾巴也斷了?
這難道不是我應得的嗎……為甚麼還會痛?
好想回家……我想他們了,很想很想……想吃鬼謠燉的蘑菇湯,還想和灼看演唱會、偷偷跑到人類的遊樂園裡面玩……
啊……當然啦,回家之後要窩在憐的絨毛裡、抱著融骨的尾巴睡覺……
……可是融骨死了啊,只剩下滿世界的碎片,拼都不一定拼得回來。
另外……憐現在應該很恨我吧。
好冷啊,感覺骨頭縫裡都要長出冰花來了……融骨一直躲在這樣的地方壓制自己嗎……他肯定比我疼、比我冷多了……
我不該一直跟他對著幹的,也許在遇見那些碎片的時候,我該多順著他一點點。
對不起,我不該罵你是殺人狂的。
我才是害了你們的殺人犯。
可能我才是災難神吧。
是不是在未來的某一天,我也會變得和他一樣,變成一名災難神?
……其實,那樣也挺好的。如果那樣的話,我就能減輕一點他的壓力。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為甚麼我不是災難神呢?
真可憐,軟弱的夢境……可憐的泡影。
那個和潮汐一起沉默許久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我幾乎能感覺到他在神經上爬過的感覺。
他說:你要瘋了,是不是?
而我只能把自己縮得更小,捂住耳朵,試圖擋住這從每個細胞傳上來的聲音。
……也許吧,也許在一百個輪迴紀之前,我就應該瘋了。
也許還該死了呢。
潮汐為甚麼要保下我?明明憐都不管我了,明明我間接害死了潮汐喜歡的神,同時害死了他的弟弟和妹妹。
他應該把我碎屍萬段才對。
誰知道呢?他說著,和黑影一起,從身後開始將我層層包裹。
你是個可憐的、懦弱的、愚蠢的傢伙……對嗎?
……對。
你早該去死的。世界為甚麼會把你當做禮物送給他們呢?難道只是為了看這樣的一出鬧劇,用來排解無聊的歲月?
……我不知道。
嗯,嗯。看來,你也不是很想活呢。
……到底要說甚麼?
哎呀,哎呀,不要著急嘛。
冰冷的氣流混著黑暗極速下沉,擁我入懷。
你看,活在現實多痛苦啊……不如這樣吧?讓我們一起去死,讓我們永遠留在這裡、留在夢裡、留在不會再傷害到任何人的地方……怎麼樣,是不是很棒?
……
不要不理我呀,親愛的夜。你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
……
好。
帶我走吧,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