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催化，災難神
“你乾的？”
奧羅拉目光深沉，然而她妹妹僅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只是撒了一點血做實驗，而且我都沒撒融骨的……不會有甚麼後果。你看，他們不但沒死，還獲得了更強大的軀殼，不是嗎？”
雲層下，被赤潮附著、包裹的人類並未如我曾經見過的那般化作白骨，而是在幾聲尖叫後身體長出形態各異的贅生物，醜陋地拖拽著過多觸角緩慢爬行。
我忽然想起在她記憶裡見過的那些異形，不由得渾身發冷，反胃想吐。
這和死了有甚麼區別？也許還不如直接死去！
曾經，曼陀羅對我說過：沒有人性，是神明的最大特點。
但那個毒婦好歹還有點良心，而我面前這一位，她完全不關心其他生靈的死活，似乎也不關心兄弟姐妹和自己的死活。
就像現在，她在她姐姐面前說的那樣：
“適度的壓力，就可以極大激發他們的創造慾望……我很期待信仰我的生靈們為了活下去，會如何踐行我的權柄。”
向來表情變化不大的雪鴞女士好似也為這發言而氣憤，在耳羽炸開的同時，也將大得嚇人因而從來都眯著的雙眼睜到最大——如果她現在是靈體狀態，大概已經炸毛成一顆松塔球了吧。
金線織就的巨網籠罩地面，卻也僅是堪堪減緩那場浩劫蔓延。千絲萬縷的命運之線爬上“創造”的四肢，將後者束成一隻奇異的繭。
她在發問前捂住了我的耳朵：“若你的實驗失敗，他們又當如何？”
“實驗失敗，對我來說是件司空見慣的事。你知道的，奧羅拉，我的實驗室在每個輪迴紀、每一年，甚至每一分鐘都在產出無用的廢品……如果這次也無法成功……”
珀爾希薇婭無聊地甩甩尾巴，彷彿在勸說她的姐姐不要動氣。
“後果嘛，只是一些文明或種族的正常更新疊代而已。像這樣的事，二哥那邊也在每天發生，不是嗎？這沒甚麼大不了的……啊，也許還會有意外驚喜呢。萬一促成了新的生物誕生，大哥二哥也許還會感謝我。”
隨後，大約是看自己的大姐確實生氣，珀爾希薇婭竟又服軟似的垮下臉。她說她真的只放了一點點自己的血，不會害得世界崩潰的，又說讓奧羅拉不要綁著她了，萬一勒出傷口，而她卻空不出手來收集神血的話，就沒法控制實驗變數穩定，會很影響結果產出。
……我已經懶得計較她話裡幾分真幾分假，但顯然，奧羅拉不可能像我一樣。
聽完妹妹的求饒，雪鴞女士非但沒鬆開她，反而將絲線纏得更緊幾分，拖著珀爾就走，一聲不吭將門開到她大哥那。
鮫人正倚著河岸閉目養神，聽見人來也不意外，僅緩緩將長河從中分開，顯出其下極端危險的深淵。
潮汐小小地偏了下頭，目光平靜無波：“違反職責者所應承受之罰，大概不需要我再次宣讀。創造的珀爾希薇婭，因此災由你主動促成，故從重處罰，聽清楚了？”
他的河只開啟過兩次，第一次，是因為融骨的失誤——儘管那只是因緊張而導致的應激反應。
被大哥下達判決，珀爾希薇婭僅皺了下眉便掙脫禁錮，梗著脖子自己走過去。
“知道了，大哥。但進去之前，你們至少該告訴我融骨狀況怎麼樣吧？我可是很喜歡那個小蛇弟弟的。而且，就目前而言，我也是唯一可能有辦法緩解他痛苦的神。”
潮汐看著這位妹妹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放鬆了態度，溫聲告訴珀爾希薇婭說融骨剛睡著，如果調和順利，短期內不會再次出事。
……也許，淡薄的親情還是在他們之中佔據著不小的地位。
“是嗎？那就好。”珀爾希薇婭顯得很高興，甚至有心情轉頭送我一個飛吻，“再見啦小寶～下次姨姨再帶你出去玩。”
……不知道那時候的我甚麼感受，反正現在的我見到這一幕，只覺得一陣惡寒。
帶我出去玩？她不會又要搞出些大事來攪弄風雲吧？
不好意思，我脆弱的承受能力實在經不起摧殘，只能婉拒她的好意。
從奧羅拉出現到現在，我沒有接管過我的身體，正因此，這具身體的反應能夠最大限度地幫助我理解從前的我在想甚麼。
好比現在，那根又細又小的蛇尾巴正一晃一晃，企圖往被開啟的時間長河方向伸。
……也許是我的認知不對。
也許吧。
珀爾希薇婭消失後，潮汐再次閉上雙眼，只對奧羅拉說：“帶小夜回去吧。鬼謠他們應該做好飯了。”
說實話，我其實沒甚麼吃東西的心情——換成再怎麼貪吃的傢伙都不會有心情的吧？
我嘗試纏住奧羅拉的手腕，撒嬌賣萌讓她再在這多待一會兒。
我想知道接下來的事，時間的河水是最便利的預言魔鏡之一。“命運”，本該是更能幫助我達成目的的權能，但很可惜。
就像潮汐大伯在日記裡寫的那樣，奧羅拉的權能中，有關神的那部分因為殺戮介入而變得模糊不清，這也直接導致，她失去對家人未來結局的把控。
哈……如果奧羅拉姨姨的權能沒有受損，大概也就不會出現現在的狀況了。
他們後悔過融骨睜眼那天，圍在殺神的身邊慶祝嗎？我不知道。但我明白的是，他們那時候大概真的沒有想過要讓融骨應激，只是想讓新的弟弟受到所有神的祝福而已。
能責怪誰呢？
也許只能埋怨自己不是人，一舉一動都需要小心吧。
可這又有甚麼能埋怨的？
他們擁有改變一切的能力，那麼所對應的代價和後果也必須由他們承受——包括現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局面。
我很幸運，因為奧羅拉此刻的心情似乎和我差不多，她沒聽哥哥的話離開，而是把我塞進袖子，隨後自己坐在了金線上。
“珀爾的實驗已經停不下來了。兄長，你也知道，對嗎？”
啊……確實是這樣。
當初實驗室裡的微型赤潮，如今已經被投放進入世界，而唯一能限制它們的融骨狀況不佳，虛弱到無法出現的地步——但又不能逼著融骨處理，萬一他死了，災難只會更難以控制。
想想也挺可笑的，和災難關係最近最直接的災難神，反而成了遏制災難最有效的方法。
潮汐並未直接回答她，而是莫名來了一句：“朝華和絳雪，他們的畫改好了嗎？”
女神愣了一瞬，隨即點頭。
“那就好。”他抬起尾巴，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腰上掛著一串孔雀羽毛，“所以，我們只能尋找能解決這場浩劫的方法。比如，新的災難神和新的神，以及新的權能。”
“……兄長的意思是，奈落與芙蕾雅？”女神抬手撥動金線，片刻後眉頭更緊，“不行。依照我看見的命運，她們原定的誕生時間已因珀爾的實驗而無期限延後，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如果，同時呼叫所有文明發展中出現過的災難呢？”
……呼叫災難？
瞬間，我和女神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災難，會促進災難神的成長，同時也會提升他們的力量。
就像人類種植作物時偶爾會使用手段催熟一樣，我的大伯，潮汐，他只不過是要利用兄弟“文明”的能力，把“催熟劑”更換一下。
這聽上去是個不錯的方法。
但是，被呼叫出來的那些災難，又該讓誰承擔？因為你總不能指望本就脆弱的生靈們，再代替神明承受劫難。
更關鍵的一點，他該怎麼保證還沒出生的小姨會幫他？萬一生出個性格惡劣些的，保不齊就直接原地投靠珀爾希薇婭了。
不過，奧羅拉在潮汐之前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需要我和朝華兄長的權能，來控制……不，只為了那個的話，你只需要奈落對芙蕾雅產生憐愛就可以了，對嗎？”
……為甚麼？
可惜他們沒人想著要照顧幼崽，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對了大部分。”潮汐說著，將視線移至女神的衣袖，“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夜的幫助。至於被調出的災難……由我處理就好。”
……？
還有我的事？
他彷彿感知到空氣中的不安，故而向我微笑：“畢竟在夢裡，小夜是無所不能的，對吧？”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與他們對比起來，我確實顯得弱小。
我連融骨他們的幻影或分身都打不過，如何能做到這樣艱鉅的任務？
沒人回答我，這句話過後奧羅拉彷彿明白了甚麼，自顧自揣著我離開了時間的河畔，一路無話。
她沒把我扔回第三世界，而是帶著我回到她的神殿，鬼謠和一個粉發青年已經等著了。
“請再等我一會兒，櫻。”女神捏起青年的下巴，而後者十分自覺地獻上一吻，“先自己準備好，我和小夜說完話就會回房……可別又像上次那般，才做到一半就暈過去。”
……這是我能聽的嗎？
但在場沒人覺得有問題，粉發青年——我是說絳雪，他紅透了一張臉點頭，小鳥依人地貼上去又討一吻，隨後才客客氣氣地送鬼謠回去。
鐘聲敲響第三下，奧羅拉將我放在一張軟墊上，她自己則在我對面坐下，溫柔地拍著我的腦袋。
“好了，現在只有我們……可以說些悄悄話了，未來的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