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過去
融骨好像很怕冷,哪怕暴露在陽光下,也緊緊地抱著憐不願意鬆手。
“憐……”他蹭著渡鴉翅膀上的絨毛,上半身慢慢變成人的模樣,“好暖……別看書了,也多看看我吧,憐。”
難以想象,一位災難神,在家的時候居然會向伴侶撒嬌求關注。
噫,他臉上的血都把憐的羽毛蹭髒了。
然而更叫我摸不著頭腦的是,憐居然半點沒表示嫌棄,相反還把那條髒兮兮的蛇尾巴撿起抱在懷裡,安撫性地揉搓尖端部分。
“又在外面弄一身血回家……先洗澡好不好?”
我猜,融骨本體的手感比碎片更好——否則怎麼解釋憐現在愛不釋手的模樣?
黑白……不,紅白的長髮在渡鴉指尖繞來繞去,那條蛇舒服得眯起眼睛,全然不顧我還在他們中間,就知道把腦袋往憐懷裡拱。
為此我合理懷疑,如果他不是一條蛇而是其他種族,現在肯定已經在發出呼嚕聲或搖尾巴了。
一點都不像神。
不過這樣挺好的,我個人也並不認為像個人是壞事。
只見青蛇睜眼,信賴地再次貼緊他的伴侶神:“還是你幫我洗?”
“嗯。我可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你總是泡著泡著就睡著了。”
“因為你總會帶我走。”
好膩歪。
這就是真“愛侶”嗎?這樣看來,他們能夠遇到彼此,還真是幸運。
……如果能適當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就更好了。
別的不提,只說當下,他們兩已經快要情不自禁當我面接吻了。
關愛神明幼崽,神神有責。
……不對,我才不是幼崽!
等等,他們要帶我去哪兒?放我下來!我不想看你們在浴室上演活春宮!
“怎麼了這是?剛才不還好好的……”隨後他聽見我的心聲,瞬間哭笑不得,“想甚麼呢?就是我們再怎麼不在乎你的感受,也得注意自己的形象啊……唉,說這麼多,還是你自己來體會一下更好。”
我不!你們這兩個為老不尊的神,一點都不知道羞恥嗎?!放開我!
……
暖風溫柔,綠影婆娑。青蛇黑鴉浸在水中,動靜交錯,倒是有種別樣的意境。
融骨整條蛇都和廢了一樣癱在憐身上,閉著眼睛任由憐拿鋼刷在鱗片上搓來搓去也不理睬——不,應當是十分受用才對。
總而言之,他的睡眠質量相當不錯。
鴛鴦戲水、顛鸞倒鳳?不存在的,這裡只有一條體型堪比群山的青色樹蝰,以及一位兢兢業業給蛇鱗拋光的復生神。
雖然這樣說很不禮貌……但他們倆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融骨就算了,憐竟然也顯得樂在其中?
甚麼樣的傢伙會喜歡洗車……洗蛇,甚至還洗得哼起小曲?
搞不懂。
真令神難過……本來還以為,憐爹是家裡唯一正常神來著。
濾鏡碎了。
當然,我所有的牢騷在融骨耳中,都是“嫉妒”作祟——誰會嫉妒這種東西!那刷子快比我半條蛇高了,刷在身上不得痛得死去活來嗎!
然而憐不在乎,他只是在給青蛇鱗片上釉的時候,極其隨意地對我說:“這下,你知道是誤會了吧?”
……感覺還不如就往我誤會的方向發展。
算了,至少我保住了我的眼睛。
這泉水泡著真舒服……不知道等我回家,它還在不在這裡?
“你想睡一會兒?”憐莫名來了一句,隨後將我放上足有小廣場寬闊、半米厚的柔軟蓮葉,“啊,沒關係的……也許因為你並非與世界一同誕生,才會想要‘睡眠’吧?就像其他可愛的幼崽一樣……睡吧,我會把你們兩個都帶回去的。”
……甚麼?
我沒那麼想,我想的是……
等等。
與他對視,憐眼中沒有任何作秀的成分。
好吧,我懂了。
我沒法改變過去,自然也沒法讓他們聽到我的真實想法。之前那幾次……大概是我正好和幼年的我對上腦電波想到一塊兒去了吧。
這樣說來,我以為的“自由行動”,大概也是在限制下的自由而已。
沒事,這就夠了。
只要能讓我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只要能想起他們、想起一切。
這就夠了。
與過去對著幹討不到好,因此我乖巧閉眼,就像真的睡著一樣。
就算沒有眼睛,我還有其他方式感知世界。
神識無聲鋪開,沒一會兒,我的意識就以類似於上帝視角的方式漂浮,坐在樹梢。
又是一捧水潑上青蛇,洗去血汙的蛇鱗青翠欲滴,像蒙了一層蠟的甜竺葉子。
真漂亮。如果融骨不在水裡,而是臥在岸邊的甜竺叢林,恐怕很難人被發現吧?
憐爹洗得真仔細,如果換我,恐怕第二次刷的時候就要不耐煩跑掉……也是,要是憐沒點耐心,怎麼能把那個膽小的殺神養成這個體型?
眼見巨蛇要低頭與憐接吻,我及時挪開視線,將注意放在自己躺著的那片蓮葉,不去思考生與死的親密交流時刻。
火焰紋路,鮮血般泛紅的葉脈……這是誰的葉子?
不等我開始思考,一個名字就出現在了腦海之中——“灼”,融骨的眷屬之一。
哦……對,是鬼謠的同事,他甚麼性格來著?
蓮葉沒給我機會找出答案,它猛然收縮合攏,帶著上面裝睡的幼蛇縮到水中,又逃到岸邊某座小山包的後面。
……幹甚麼這是?綁架替代領養,想當神販子?
有點無語,我乾脆回魂。
微不足道的恍惚過後,正好對上紅蓮先生的魔爪。
沒人告訴你不準抓別人腦袋嗎?
“……啊。”
呸,太甜了。這根藕一點也不好吃。
下一秒,我的臉被這人滾燙的爪子捏成包子。
“上來就咬人,小殿下真是半點面子不給我留……我帶你去玩吧!正好鬼謠和晏頤他們在開演唱會,可以和嬉牧一起捧場!”
……不想去。
剛打算滾回葉子裡裝死,旁邊卻飄來一陣好聞的竹香。
是熟人。
煙篁揹著個竹箱,竹枝一晃就將我解救安置——他的箱子里居然還放了絨布,暖烘烘的。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難不成曼陀羅那個毒婦犯懶,把鍋甩給她的竹子丈夫了?
好吧,我必須承認……我還是很想看見活著的曼陀羅女士的。
畢竟她是我走出墳墓後看見的第一個人。
而且,和珀爾希薇婭之類的比起來,她真的已經很擬人了。
如果是在我的夢裡和回憶裡……死去的人們,應該都還健在吧。
忽然有點想見曼陀羅和奧吉利亞了,也不知道在我的過去裡面,他們是否也像我看見的那麼討厭。
哈,這大概是件很有難度的事。
我的自由有限,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弄清楚呢。
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則自顧自地聊了起來。
“好久不見,煙篁!”灼顯得很好奇,掌心向下將手放在額頭前面,“怎麼曼陀羅沒來?今天該到她述職,然後呈交清理方案才對……不過主人和憐大人還在放鬆,可以多等她一會兒。”
述職、方案?作為“時間”的眷屬,曼陀羅為甚麼要向“殺戮”呈遞這些東西?
好在煙篁接下來的話向我解釋了部分。
迷境芳主的正君餵了我一顆糖,同時抽走我身邊的那份檔案。
“本應是她來的,但潮汐先生今日要去見朝華先生,臨時喊她過去,這邊就換成我來提交了。大約是要搭衣服首飾?畢竟,朝華先生每天都很華麗呢。”
朝華是孔雀嘛,也挺正常的。
啊,大伯他們這算約會嗎?算了,反正也不歸我管。
“這樣?沒事,都一樣。”灼接過那份檔案翻看,“唔……時間深處的異形生物越來越多了,就連文明長卷所記載的事物也開始扭曲……這裡、這裡和這裡交給我就行,剩下那幾個有點麻煩,如果塞林碧落也沒空就只能讓主人來一刀了……好,就這麼辦。”
說著他就掏通訊器發訊息。粗略看了眼,他那個和曼陀羅送我的差不多,應該都是統一特殊定製,能跨越世界、無視訊號聯絡的神明特供款式。
特殊地點出現的異形怪物,必須要藉由災難神及其眷屬的力量解決嗎……難怪在回憶裡,那傢伙總是比所有神都忙。
那條蛇才剛回家,下一個任務居然馬上就追過來了……恐怖,融骨簡直是勞模。
嘶,有點疼……硬塞進來的記憶太多了點,眼前這個場景,接下來應該……啊,反正和融骨他們關係不大。
好亂……不行,一幕幕梳理過去太浪費時間了……得先看點關鍵的才行,剩下的等有時間再慢慢整合,興許能緩解一下這陣刺痛……嘖,融骨,看看你乾的好事。
要是下次還把我記憶封了,我就給你臉來上一拳。
……好吧,我想,哪怕是他親自抓著我的手懟上他自己的臉,我也下不去手。
得先找到最後那一幕……我“死去”前不久那段時間的記憶……
不行,太亂了。得找外援才行……大伯!潮汐!
別光看著了!
嗡嗡作響的腦袋裡傳來一聲冷淡的“嗯”。
緊接著我腦海中的畫面被強制排序,某個不起眼的片段如被無限放大般佔據我的大腦,又從大腦中轉移變成我眼中、我身邊的情景。
還是那片熟悉的小院,甚至憐的搖椅和書都還放在那兒,熱飲的溫度還沒散去。
“小寶~”
矇眼的女人肩頭盤著幼蛇,語氣輕快。
“你最近看著不怎麼開心,為甚麼呢?啊……你的兩個父神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