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神血
我很難形容那條蛇給人的感受,非要說的話,我會覺得自己從他身上看見了無奈、恐慌、悲哀等等情緒……但這和他給人的第一感覺是矛盾的。
柔和、憐憫、慈悲……本來就和他的權能格格不入。要不是我認識他,要不是那些生命都在他身後……光聽著殺神、災難神或“送葬人”的名號,任誰都會覺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吧?
雖說畫面中巨蛇的尺寸已足夠可怖,但我確定,那必然不是他的真身。
時間和文明早已離開,但我和曾經的晏頤還留在這裡,看著河水中的青蛇無休止吞噬翻湧的紅浪,又因為負擔過重而痛苦翻滾。最終,他在目送生命進入渡鴉的羽翼後無力倒下,身軀與浪潮融為一體。
神的另一種表達狀態,營養過剩無人承載神力的後果。
晏頤俯身,探入河水的手中緊握一枚光彩照人的晶體。
看來我猜的沒錯。
“咬不碎的紅寶石”,或者稱其為赤潮結晶體。
就是晨曦忽然倒下的原因。
……哈,這麼看來,他當時的藉口“吃撐”還真不能算是錯。
當然,這不會妨礙我回去揍他一頓。
時至今日,在唸到或想到他的名字時,我還是會不可控的感到頭疼。
融骨……你甚麼時候能少瞞我點事?
好吧,好吧……沒關係。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神,不熟練很正常,喜歡當啞巴也很正常。
河邊,眷屬的身影逐漸透明。等晏頤再度凝實,環境也變成了某片雪山下的草原。
我注意到嬉牧也在,但不同於那副熱衷於惡作劇的模樣。
“真稀奇,有朝一日,我居然能看到天國歌者的眼淚……”
四角羊笑得惡劣,竟揪下歌者矇眼的布料來包裹白骨。
這麼重的傷,估計他活不成了。
“原來,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啊……只是可惜看不見……事到如今,不如再送你個小禮物?”
他拿指尖沾上神血,銳利的指甲猛然劃過晏頤無神的雙目。神血浸潤下,那金色的眼睛捕捉到主人此生見到的第一個生靈——或許,同時也是最後一個。
“這樣好看多了……可惜,我大概無緣看見你笑起來的樣子……小古板,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啊,除了那個,再答應我一個願望吧?就當作可憐我,好嗎?”
不等晏頤回答,嬉牧的手已無力垂落,僅剩一句嘆息般的話流竄迴盪。
“今天之後,替我多笑笑吧,晏頤。”
他們身上有珀爾希薇婭的氣息,大約是她在四處遊蕩找其他神的時候,會順手把看見的眷屬也殺了的緣故。
彷彿為了驗證我的猜想,雪山上飄然落下一隻鶴來。雪語的狀況沒比晏頤好多少,但相對死了的嬉牧,已經算很幸運了。
看見死去的同僚,雪天女選擇以白雪厚葬屍身,並安慰道:“……節哀。”
“……”
晏頤在看她之前,先將綢帶綁回原來的位置。隨後,他才聽著雪山方向傳來的歌聲微笑。
“雪天女閣下,能否拜託你一件事?”
“說。”
“以永凍將他的骨頭儲存下來吧。我答應過嬉牧,要用他這冤家的骨頭,替換掉我最喜歡的樂器。”
“……可以。”
嗯,好像確實是差不多了。
收回能力,我再度回到自己的夢裡。他們幾個依然留在那兒,連姿勢都沒變過。
背起晨曦,我問雪天女現在是甚麼時候。
“陰影紀第六年,您前往歌者記憶深處後的第二天。要吃餅乾嗎?”
“……不要,謝謝。你老大好了沒有,我要找人。”
她閉眼看了看,說差不多。
……差不多是甚麼意思?到底行不行?
“意思是,老大已經把珀爾大人關進時間罅隙,只待……”
“那就讓我過去。你們知道他在哪兒,對吧?”
“這……”
她沒能把話說完。
又是一道空間裂隙出現,白天鵝先生穿了一身黑紗,頭上的花冠卻是彩色的,一看就是黑天鵝給他留下的遺物。
奧傑塔:“讓他去吧,雪。事到如今,已經沒人能繼續瞞下去了,何況一直拖著,會叫所有人都努力白費。”
雪天女看看他,又看看還沒緩過來一直在調整呼吸的帝江,最終還是選擇讓步。
“你是對的。”她輕嘆一聲,向我表示歉意,“抱歉,在此之前,我一直想的都是如何讓你轉移注意,不再過多關注過去……請相信我沒有惡意。既然現在只剩下我與奧傑塔……在我們結束生命前將你送入老大的領域,的確是最符合現狀的決定。”
……感情最初那會兒,她根本沒想著讓我去找我大伯。此外,難不成這兩隻天鵝在許多年前交換身份姓名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
算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按她言下之意,如果“時間”的眷屬死完或只剩下一個,都沒辦法送我離開去見大伯的本體。
“快點,我趕時間。”
奧傑塔點頭:“嗯。來吧,雪。”
也許是因為這具身體年紀小的緣故,晨曦背起來並不重,帶在身邊也不會妨礙任何行動。
“啵,啵,啵啵……”
啊,但是醜魚很吵。
它就不能學學人家騎士隊長?這麼長一段時間裡,羅蘭可是一聲都沒出——要不是能聽見她靈魂的重量,我差點都以為她不在。
這條路和陰影紀的天一樣,半點光也沒有,走在上面全靠感覺,因而總是叫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路,是不是正在偏離方向。
萬幸的是那兩個眷屬有點良心,還記得給我腳下留一條金線做路標。
一片寂靜中,只有時間流動的聲音。
還要走多久?
晨曦甚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過去的時候,會遇見意外狀況嗎?
一個個問題不斷湧出,又不斷被我忘在腦後。
最終,我只記得自己還在走,記得背上的少年一點溫度也沒有,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
謝天謝地,晨曦昏迷的時候不是神體狀態,背在背上就像一片羽毛。如果加上一條蛇尾,我還真不確定自己在不用神力的前提下能否背起他。
我們走了很久,久到醜魚趴在我頭頂昏昏欲睡,也久到羅蘭無聊到邊走邊擦拭佩劍,久到那根金線遠不及最初璀璨,我才聽見尾鰭拍打時間的聲音。
但我看不見他,我只能聽見他空靈的聲音在河上回蕩。
還好,這件事不算難辦。
畢竟在夢境裡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雙眼一閉一睜,“時間”果然就在河岸坐著,他面前擺著一盤未竟的棋,尾巴浸在河中。
四下看了看,我沒發現其他人。
很好,看來珀爾希薇婭已經被關嚴實了。
把晨曦扶下來抱在懷裡,將醜魚交給羅蘭看管,我帶著少年走到他面前,沒坐放著孔雀翎的位置,而是從夢裡拽出一張更軟的沙發。
“你,想清楚了?”
他頭也不抬,視線仍舊落在一塵不染的孔雀羽毛處。
這句話很多餘。
如果不是想好了接下來的事,我又怎麼會威脅眷屬們放我進來?
出於禮貌,我還是先喊了聲“大伯”,隨後才丟擲我在短暫時間內深思熟慮的結果。
“請你解封我的記憶——全部。”
“哪怕融骨不希望你想起,哪怕這之後你可能因無法接受而崩潰?”
哈……那些消音的字元、路上死去的朋友,也幾乎要把我逼到崩潰了。
如果我做了錯事,那應該叫我自己承擔才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融骨、讓眷屬和其他人來當我的替死鬼。
就算真的要崩潰……那也是我應得的。
啊,話說回來,夢境崩潰會有甚麼後果?“噩夢”誕生嗎?
“時間”大概聽見了這個心聲,琉璃般的視線總算偏了一分。
“這場災難本身,就已經是所有人的噩夢了。”
也對。
但既然如此,也就代表著接下來不會有更糟糕的事了吧?
“或許是,或許不是。”他一甩尾鰭,捧住我的臉在眉心親吻,“那是之後的事了。既然融骨預設讓你來找我……那就去看看吧,你的過去。”
在他親上來的瞬間,我腦海中就自動跳出“潮汐”兩個字,與之並排的還有“朝華”、“珀爾希薇婭”等。
潮汐的體溫有點類似融骨,但他還有幾分水的溫柔,而後者則是完全的冰冷。
陷入回憶前,我最後一眼落在那枚孔雀翎上。
冰冷的神也會有人性嗎?
當然。
至少我自認與人無異。
再睜眼時,我已是幼蛇模樣。與從前不同,這一次,我居然擁有身體的操控權。
“小夜今天看起來很開心。”
身後的人將我抱起,他的懷抱一如既往溫暖。
任何冷血生物都沒辦法拒絕這個溫度,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憐帶我走到陽光下的搖椅,氤氳的熱氣還飄在茶壺上面,茶碟旁則是一本書——《伴侶神的羽毛或鱗片護理方式大全》?
這書名過於詭異,以至於我不受控制地多看了幾眼。
“你也想看?”憐把我放在書頁上,“那就一起看吧,等融骨回家。”
他不在啊……神明也要工作嗎?
渡鴉點點我的鼻子:“畢竟他是目前唯一的災難神,總是會比我們忙一些……興許等以後,等奈落和芙蕾雅誕生,他就能輕鬆點了。”
奈落和芙蕾雅是……誰?其他的災難神嗎,是他們的妹妹?
“奈落和芙蕾雅啊,她們……”
“沙沙。”
青翠的蛇尾將我和憐環繞,耳邊還能聽到大蛇吐信子的聲音。
“在聊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