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回曾經的自己
羅蘭:“我認為,一位正直的人應該走正門。”
對此,我表示:“我們都趕時間。所以你的首要任務是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維爾先生那兒,然後才是其他。另外,我們如今都不是人。”
騎士搖搖頭,不再反抗。
我們選了個好時候。帶她爬進去時,頭髮不再發亮的維爾先生正領著一群大臣,戴著老花眼鏡分析下個五年或十年,國家該制定甚麼發展方針。
打斷別人說話這件事很不禮貌。但今天我心情不好,滿腦子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再憋下去會變成神經病。
突然現身的人嚇了大臣們一跳。然而維爾先生不愧是當了幾十年領袖的人,非但面對變故巋然不動,還在一分鐘內認出了我是誰,我來又是為了甚麼約定。
“看來,今天只能先到這裡。”和從前相比,他的聲音啞了不少,“赫曼卿,你們先回去陪家人吧。”
待無關人員全部離場,維爾先生才努力挺直了脊樑,半期待半害怕地向我伸出手。
“又見面了,小先生。您果然同神眷般不屬於凡物。”
實際上,我大概要比他認知中的“神眷”高上兩級,但與普通人討論這些沒有意義,畢竟大家正常情況下一輩子都不會相遇。
所以我跳過這個話題,握住他的那隻手,履行諾言。
陽光下的草坪柔軟,騎士早就等在那裡了。
“……父親!”
獅子般的女性看見她年老的領主,連聲音都放低了幾分,類似於幼崽呼喚雙親般急切。
“哦,羅蘭……我親愛的小羅蘭!我真沒想到,竟然真的還能見到你!神明在上,感謝他的仁慈使我們再度相遇!”
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哭泣著感謝彼此,又感謝維爾夫人的在天之靈,幾乎要把所有人都感謝一遍。
……真好啊。
晨曦看出我不對勁,皺著眉走過來想抱抱我,但顯然沒想過我會比他還快。
融骨和憐都不在,能作為我精神依賴的,似乎也只剩他了——哪怕他就是我父親的部分人性,哪怕他身上也帶著殺戮的冰冷,但我想,他始終和融骨是有點不同的,他始終會是我的朋友……真的嗎?
他會永遠陪著我嗎?就算不會,我也要把他綁在身邊。
這次,晨曦不像以前那樣手忙腳亂——大概因為吸收了另一塊人性,沉穩了吧。
他只是將手放在我的背上和腦袋上摩挲,在洞察我不想讓那邊的父女看見這份脆弱後,摟著我小步小步地挪開,陪我倒在絨團團群體中間,讓毛茸茸小動物的高熱體溫溫暖冰冷的面板、治療糟糕的心情。
也許那對父女不知道我能聽見他們交談,又或許他們知道,只是沒打算防備。總之,我在晨曦懷裡裝死的時候,聽到維爾先生問他的女兒接下來想做甚麼。
“我生在這片土地,併為這片土地上的人而死,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遺憾了。”騎士看著她的父親和君主,始終堅定的目光難得透露幾分迷茫,“作為騎士和您的女兒……父親,請您下達最後的指令,告訴我,我接下來的去留。”
“那麼,維爾蘭曾經的騎士隊長、在赤潮中犧牲的英雄——羅蘭維爾,我以國王的身份命令你,從今往後,你要成為你自己的效忠物件、成為你自己的君王,決定你自己的未來。”
騎士沉默了很久,終於接下她前任效忠物件最後的命令。她在聽她的父親講完這些年裡國家發生的趣事後露出微笑,然後用在我的夢裡看見的事作為交換——算她有點良心,沒說會讓我丟臉的那幾件。
“是的,父親。”羅蘭莊重地向維爾先生行騎士禮,“我將遵從您的教誨,在此後的日子裡,尋找我想要的生活,以及……尋找可能的、下一位值得我獻上忠誠的領主。”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羅蘭。”
自此,他們完成告別。騎士回到我的身邊,而君主回到現實,繼續國家發展的一切。
“雖然不知你們將前往何處,”騎士收斂爪牙,神色平靜,“但,請帶上我吧,兩位先生,還有這位……額,魚女士。”
“啵!”
……得意忘形。
白醜魚一眼後,我問羅蘭是怎麼敢提出這個要求的。
我看上去是那麼好脾氣的傢伙?
然而騎士並不感到驚慌,反而朝我微笑。
“您並非斤斤計較之人……何況,我不認為當時您沒看出我的用意。”
那倒是。
帶著唄,反正她也不佔地方。
“晨曦,我們接下來先去雪冢,逼那個叫雪語的……你怎麼了?!”
勉強接住他,我發現少年的身體燙的嚇人,平時潔白光滑的手臂面板也變得粗糙。仔細一看,青翠的蛇鱗若隱若現。
哪怕慘成這樣,他口頭上卻還在安慰我說沒事,說應該是陰影紀的影響,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有事瞞著我。
“抱歉。”
對他使用讀心術,結果顯示,他這樣的原因,在於之前吃過的東西。
那一桌子紅寶石。
再結合我沒法食用,送葬人和他卻可以這件事……
“那不是普通的珠寶,對嗎?”
逼問之下,他終於承認這點,卻始終不願告訴我那究竟是甚麼東西,而且還把心給封閉起來不讓我聽。
沒關係。雖然自認不聰明,但結合融骨會吃“噩夢和恐懼”等等髒東西這些事,還是能猜到一點線索。
“那些紅寶石和赤潮是甚麼關係?”
這幾乎稱得上是在質問他,然而他既不回話,也不看我。
……呵。
沒關係,我有的是辦法弄清楚。
作為夢的主人,從夢境進入任何人的潛意識,對我來說都易如反掌……就算他現在狀態不佳,而且作為我的父親,對他用這種極端手段不太合適,我也還有其他辦法……
他是我爸,時間和他的眷屬們可不是。
去雪冢或其他甚麼地方抓到人後,想知道甚麼都輕而易舉。
不顧他反抗,我強行將他塞到羅蘭待著的地方,並無視醜魚抗議的“啵啵”,以最快速度離開維爾蘭,一頭扎進雪山。
和上次一樣,這兒還是一群絨團團聚會,硬要說有甚麼不同,大概就是它們在討論“雪天女”的故事。
很好,看來我運氣不錯。
憑藉沒甚麼攻擊性的長相,我輕鬆接近絨團團,並問出那位雪天女的住所究竟在何處。
“咕嘰咕嘰,咕嚕。咕嘰咕。”
“謝謝。祝你今晚做個美夢。”
瑤草掛露,冰花藏珠。
住在雪山最深處的冰窟啊……還挺會享受。
鋪開的夢境中,我很快找到那隻蓑羽鶴。雪語女士似乎預感到我要來,竟隔空與我對視微笑。
正好,還省得再多廢話時間。
我問她:“時間,他在哪裡?”
“在他該在的地方。”
她賣了個關子,然而在我準備直接動手時,她卻開啟一道空間裂隙,邀請我去她面前再談。
行,既然你想當面聊,那我也不是甚麼不近人情的傢伙。
到她家後,蓑羽鶴首先推過來一杯熱茶:“對你來說,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確實是。
但對她來說不是。
哪怕不算我失憶前的事,只算我醒來之後,她也在我第一次來雪冢時見過我——如果我腦子沒壞,夢境權能也沒騙我,那麼當時她也在這個位置,看著我和曼陀羅揉搓她家的絨團團。
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是來敘舊的。
推開茶杯,我向她重複我的問題。
“請不要著急……我先替你看看老大的情況,再決定接下來的步驟?”
誰要……
“小夜閣下也不希望,自己和朋友一過去就遇見珀爾希薇婭女士,對嗎?”
……
行。
雖然此刻情緒激動,但基本的理智還在,我還不想死,更不想帶著晨曦和羅蘭他們一起死。
……本來也沒幾個朋友,如果都死了,那我痛苦地活著、流浪還有甚麼意思。
她對此結果相當滿意,隨即閉上雙眼放出神識,飄向遠方。
大約兩分鐘後,她睜開和雪花沒有區別的眼睛,告訴我:珀爾希薇婭剛才又殺了幾個老大,還得再等一會兒。
“多久?”
“誰知道呢?如果快的話,下一秒就可以中場休息。”
“如果慢呢?”
“幾十個輪迴紀吧,也不算長。”雪語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再次補充,“但對於現在急切的你而言,的確是太久了。”
沒關係。
我站起身,周圍已不再是雪山場景。
就算找不到時間,找其他人也是一樣的。
比如,我面前的這隻小鳥。
粗略掃了一眼,羅蘭正抱著快要休克的晨曦喂水,而醜魚也縮在一邊,他們都沒有來橫插一腳阻止勸說的打算。
那可太好了,這說明我能自由地行動,不用因為違背誰的期望而愧疚。
“對不起,雪語女士。”夢境區域性扭曲,蓑羽鶴腳下塌陷,全身受制無法動彈,“我要救他,我不想再失去一個朋友了。”
何況,晨曦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親人。
“……其實,你可以說些我們不知道的事。”雪天女仰起臉,看不出任何緊張,“作為神的孩子,你一向擁有著最豐富的人性……當然,‘自私’也包括在內。”
我並不否認這種說法,且不以此為恥。
“請睡一覺。我會讓你做個美夢。”
“這很好。”
彩色的漩渦將她吞噬,而她僅平靜地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前作祈禱狀。
“去尋找你想要的結局吧。雪山、雪天女會祝福你一切順利。”
正當這時,夢外卻有一縷陌生神識接近,試圖加入這場入室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