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親的請求
霧氣像雲在水中的倒影,朦朦朧朧地護著其間直插雲霄的古木。
這就是彌霧林外緣,一片看似安寧祥和的土地。
醜魚扭動著肥胖的身體靠近它,看上去相當高興——我想不通它高興的點在哪,畢竟這兒既沒有糖霜,也沒有蕾絲,沒有半點與它相似的東西。
好吧,或許樹根那些層層疊疊的苔蘚在外形上勉強能跟醜魚扯上關係。
為保險起見,我叫它別亂跑,乖乖在我身邊待著。
晨曦就很乖,一路上不吵不鬧,也沒有對那些新奇的東西感到興奮,我走哪兒他就走哪兒,像根小尾巴。
“啵!啵。”
毫無疑問,我的霸權主義引起了這傢伙不滿。醜魚尾鰭一甩,在我臉上留下一道糖印後當即遊走了,蕾絲花邊很快消失在濃霧裡。
看不出來,它還是個靈活的胖子。
一點也不讓我省心。我是來找我爸的,又不是陪它郊遊,怎麼半分自覺都沒有。
抱怨歸抱怨,我不可能真放它跑——萬一又像上次那樣,被我大姨抓了宕機怎麼辦?
“跟緊我,別在夢中迷路。”
“好。”
少年揪住我的外套,不知為何有點泛紅的金屬色眼睛閉緊。
那條魚沒跑多遠,或者說沒來得及跑多遠。
我和晨曦追上時,它正被一群人類用防爆叉叉在地上,蕾絲都滾髒了。一見我來,這能屈能伸的魚馬上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面孔,“啵啵”地吐著泡泡控訴。
……為甚麼我會感覺它這會兒醜得可愛?
還有,這群人誰啊,為甚麼無緣無故欺負我的朋友?
真沒禮貌。讓他們做個噩夢好了……
可惜,不等我把人放倒,那群人後邊突然傳來一句威嚴的呵斥,隨後防爆叉鬆懈,醜魚趁機抖抖裙子鑽到我身後。
這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對方沒甚麼讓人猜謎的愛好,撥開人群走出,略帶歉意地看著我。
“原來它是夜先生的朋友,抱歉,是我們失禮了。”
……這不是之前發起戰爭的那個尖下巴先生嗎,他在這幹嘛?
奧吉利亞沒告訴我是聯合搜查啊,是這人偷渡還是我少走了甚麼流程?
但他是個普通人類,我不好動手。因此,我學著之前奧吉利亞的禮數跟他打招呼,然後才問他帶著這群人來彌霧林的目的。
總不能是還想打仗。
他看上去有點侷促:“這……咳,你們先去周圍守著,別打擾我和這位小先生談話。”
要不是晨曦還抓著袖子,在朋友兼父親面前不好發作,我肯定就炸毛了。
說誰“小”!我的年紀都夠當這兒最老那棵樹的祖宗了,一點也不小!
但他也不知道我……哼,算了,不和年輕人一般見識。
勉強說服自己,再看他時,他已經把帽子脫了下來,沉痛地向我陳明來到這裡的理由。
“如果是神眷奧吉利亞閣下身邊的您,我想,這不是甚麼需要隱瞞的事。”
神眷……哦,想起來了,過來這邊之前,奧吉利亞終於記起跟我解釋的那段話。
由於神明真容難以留存於世,因此在尋常生靈眼中,像奧傑塔這樣的眷屬和神沒有任何區別,而像奧吉利亞那樣的眷屬的下屬,自然而然就被他們稱作神眷或神使,相當於直接把他們往上抬了一級。
他大概是不知道我還在想這些,只是自顧自地繼續下去。
“赤潮降臨在我的國家時,許多的人民沒能從災難中掙扎爬起,但還有更多人倒下又被扶起、被妥善送往安全區……那位扶起他們的騎士,羅蘭維爾,卻在赤潮中失去音訊。哪怕是在奧吉利亞閣下與您清除危機之後,我們也未曾尋得她的骸骨。”
說到這,他已經難掩悲傷,要拿袖子擋著臉才能繼續說下去。
“因此,在國內安定之後,我難以控制自己將目光投到這裡——一片已知的、穩定了上萬年的赤潮統治地。我想找到有關她的蛛絲馬跡,哪怕是一塊甲片也足夠了。”
保險起見,我用了點讀心的小手段,結論是他沒有撒謊,那位騎士確有其人。
但除此之外,我還發現了他剛才沒有提到的,騎士的另一重身份。
我不太理解他隱瞞這個做甚麼,所以,我採取了更迂迴的方式。
“請問,這只是那些被拯救的國民的心願嗎?”
維爾先生很快搖頭,中年人粗糙的指縫捂不住淚水。
“這的確是他們大部分人的提倡,但其中也有我的私心。”停頓幾秒抹去水痕,他繼續道,“在外,羅蘭更常是一名騎士,但在家,她只是我優秀的女兒……”
那位犧牲的騎士同時也是公主,更是他想捧在手心的孩子。
“成為騎士,並因偉大的事業而犧牲,是她的願望。可我和妻子的願望,是她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但幾年前,我的妻子因病離去,現在,羅蘭也離開了我……很抱歉,還請您原諒一位父親的情感宣洩。我知道沒得到塞勒芬湖的允許就靠近彌霧林不合適,也知道里面對我這種不善武力的人類威脅極大,但……”
但他更難以承受失去至親至愛的悲痛,為此不惜跨越國境線,冒著得罪神和神眷的風險,帶著幾個親衛出現在此。
也怪不得他們剛才對醜魚反應那麼大,這怕是誤把醜魚當成彌霧林的危險生物了。
跟我們這種怪物相比,人的生命實在有些脆弱。
“啵,啵啵……”
“啊……”
醜魚感動得哭出來,一扭一扭地拿我衣服擦糖水。而少年同樣眼眶紅了一圈,仰著頭,彷彿無聲求我幫維爾先生尋找那位騎士。
說真的,晨曦有些多此一舉。
作為蛇和鳥的混血,我不是甚麼沒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傢伙——而且羅蘭騎士的確值得尊敬。
但這事不太好辦。
倒不是不願意,只是深入赤潮本來就足夠危險,更何況現在裡面待著的不是甚麼薇拉而是我爸融骨——外表美麗但武力值實在不容忽視的巨型爬行類動物。
而且,來之前我看過日曆,再有幾年就到陰影紀了。
眾所周知,融骨的碎片——以“人性”晨曦為代表——在陰影紀極易失控。
萬一真出了意外,拖到陰影紀還沒解決,那時候可就完了——別說帶個人,怕是我自己都難保。
……令人頭疼。
想了半天,我只能先攔下那個躍躍欲試的人類,向他提出要求。
“如果不嫌棄,我可以替你留意羅蘭的蹤跡。”在他準備上來握手感激之前,我躲開並打了個預防針,“但我有要求。第一,你和你計程車兵絕對不能繼續留在這裡;第二,我不確保真能找到她,出來以後你不能拿這個當理由對我發難。”
雖然看上去悲傷過度,但大約是早年鍛鍊的緣故,維爾先生的身體很棒,活到陰影紀我出來肯定不成問題。他的國家剛脫離戰爭和赤潮,少不了一位正常的統治者。
至於第二個要求,我自認為再合理不過。
顯然他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是在一步三回頭離開之前,憂心忡忡地詢問是否需要他向塞勒芬湖官方再找些人來保護我。
“不用了。”
除了和我爸一個等級的變態,還沒甚麼人能傷到我。
擺擺手婉拒,但與他分道揚鑣的時候,我還是回頭:“謝謝你關心我。”
也許像洋甘菊、維爾先生他們成家立業的人,天然就會對孩子多一點關愛。
哼……等找到融骨和憐,我一定要把這個發現貼在他們腦門上,讓他們好好愧疚反省!
進入彌霧林時有幾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先是一棵自然死亡的大樹倒下差點砸到醜魚,後是一群被赤潮啃食殆盡後扭曲的犬科生物徑直撞向晨曦,實在嚇人。
好在有驚無險,不友好的傢伙們都被我關起來了。
不懂禮貌的東西,還是在噩夢裡反思幾天吧。
“夜。”
少年忽然停下。
“怎麼了?”
晨曦不是喜歡沒事找事的傢伙,難道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
少年抿著嘴,小心翼翼捂住我的眼睛。
他說:“有奇怪的動靜,像是甚麼東西滾過來了……你聽見了嗎?”
確實有沙礫和樹葉摩擦的聲響,但彌霧林是個大平原,怎麼會莫名其妙出現滾石?
而且還看不見,更奇怪了。
噪聲越來越近。沒空多想,我就著這個姿勢捏了想葉子剛要扔,結果聽見另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兒的響動,也就慢了一步。
來人半點不拖泥帶水,抬起劍就將那透明的滾石劈做兩半。
真厲害。
隨便捧讀一句,我總算弄明白晨曦捂我眼睛的用意。
石頭和人都不在彌霧林,而是在這場大霧之下縱橫交錯的混亂夢境。
我說怎麼看不見,感情都躲在我一開始就嫌吵的夢裡。而且作為夢的老大,我剛才居然沒反應過來,還要晨曦提醒,真是慚愧。
留少年和醜魚在這也不太安全,我乾脆把他們倆也打包帶走。
轉眼之間,三個活物平安降落。
只一眼,我就明白這肯定不能算作美夢,甚至稱不上尋常的夢。
至少對那位奮力揮劍、為身後“人們”開路的騎士而言,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