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自己一場美夢
“誰?!”
“是我。”
“夜?我……對不起,我以為又是……”
駭人的長鐮收回脊椎,少年一臉無措地揹著手。
果然,就算性格惡劣,我爸這張臉還是很可愛的。
想揉搓……說做就做。
挨著他癱在柔軟涼爽的水床,純白無暇的少年被帶得一踉蹌,無奈地被我捲住雙腿承受蹂躪——有一條聽話的尾巴還是很方便的。
如果我有個兄弟,是不是也會長成他這樣子?
……我亂想甚麼。算了。
“沒關係?”順手把他的兩隻手臂困住,我乾脆利落地把腦袋疊在他的腦袋上,“別動嘛……今天有點累,就讓我靠一靠。”
“哦……那、那隻能一會兒哦……”
甚麼意思,嫌棄我?
被扼住命運脖頸的少年連連搖頭否認,急忙解釋:“醜魚它出去找東西吃,等下回來肯定要說我們……”
“哎呀你管它那麼多呢。醜魚又打不過我們倆,怕甚麼?”
我罩著呢,沒甚麼好怕的。
而且,我急需一個避風港休息會兒,再乘機能梳理梳理亂七八糟的腦子,免得在後面的某個瞬間,要因為記憶的過度堆積而當真崩潰。
少年不再多言,安靜地躺在我懷裡,小臉被捏著扯成許多不同形狀。
怎麼會有人乖成這樣?
一時半會我理解不了,因而也懶得管太多,只是抱著軟乎乎的麵粉糰子,又去回憶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
比如,“融骨”。
為甚麼會有人叫這個呢,聽上去是個很奇怪的詞語。
照理來說,神的骨頭應當比任何事物更堅硬,還有甚麼東西厲害到那種地步,甚至於能夠讓它們溶解?
融骨……
直到現在徹底放鬆下來,我才發覺自己在想到這個名字時,從腦袋深處傳來的、不受控制的劇痛。
為甚麼呢,難道因為我離真相更進一步了?
哈,真是個好訊息。
不讓我想?我可不管。
融骨融骨融骨融骨融骨……
“……唔!”
“怎麼了?!”我可愛的少年朋友被嚇了一大跳,差點跳起來搖晃我,“是做噩夢嗎?”
“啊……沒有,只是……額,一點小問題。”
腦子像被某人當成毛巾並惡意擰了一把,又像被帶釘子的重錘狠狠敲擊。
疼。
而且在這疼痛之下,我摸到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像是層防偷窺的薄膜,若有若無地籠罩著我的回憶,一但靠近,就會動用最極端的手段來逼迫我打道回府。
除此之外,它給我的感覺也很熟悉——這玩意的主人肯定在我小時候抱過我。
好吧,那其實就是一股清新的雪花裡夾雜鐵鏽味的風而已。
知道這個之後,它的主人是誰這件事,也不需要再多費心去猜了。
看來,我的樹蝰父親不希望我找到那些記憶,甚至為此不惜抹除那些重要的名詞,讓它們只能以被消音的形態落在我耳中。
我不太清楚為甚麼珀爾希薇婭能讓我聽清那些詞,但事實就是這樣,在某種意義上,我得對這位姨姨表達感謝——要不是她的回憶,我恐怕直到現在,都還在為送葬人的身份究竟是甚麼而焦頭爛額。
唉,我父親真愛給人添亂。
就不能安分守己一點,讓自己親兒子過得舒坦些,早點救他嗎……
融骨……難不成是因為他的日常就是送人歸葬?
嘶……不行,今天只能到此為止。
再想下去,恐怕等不到第二天也等不到珀爾希薇婭追過來殺,我現在就要痛死。
令人煩躁。
“夜,你要去哪裡?現在已經過了幻影時,很晚了。”
過了幻影時,潛伏在黑暗裡的影子就會脫離本體四處遊蕩,捕獵來不及回家的旅客的情緒,以填充自己的胃口。
雖說沒有實質性危害,但有個背後靈一直在身後哭著求人給點情緒,也怪瘮人的。
“只是去散心。”隨口編個理由,我揉了揉他手感奇佳的長髮,“會在晨輝時之前回來,你困的話可以先睡。”
少年的懷疑毫不遮掩,但仍舊乖乖點頭,表示他會等我一起。
輕鬆躲過巡邏隊伍,我悄無聲息來到不起眼的鵝草倉庫,並且順利開啟它內部角落的地窖。
荊棘叢生,酒香撲鼻。
黑天鵝先生的私藏,我偶然發現的。
再三確定周圍既沒有天鵝先生也沒有菌絲孢子,我立刻抱起一瓶色澤金黃、格外誘人的荊棘酒,沒有絲毫猶豫往嘴裡倒。
“咳……咳咳咳!好嗆……怎麼回事……”
明明看奧傑塔喝的時候很開心,我還以為是甜的呢。
不可能本來就這麼難喝吧……再試試!
但是一口又一口下肚,我只覺得身上越來越熱,腦子也漸漸不清醒。
而且還莫名地越發委屈了。
“……嗚。”
連瓶飲料都欺負我……全都是壞人,都是不說真話的討厭鬼。
他們全都知道過去發生了甚麼,只有我被矇在鼓裡……可惡!
說不清是怎麼想的,總之我丟下手裡的酒,撞飛一群覓食的影子跑了回去,不知道是否有引起巡邏隊的注意——反正沒人抓得住我。
晨曦還沒睡,醜魚也還沒睡。看見我的瞬間,醜魚白眼一翻就要開始“啵啵”,而少年只是皺起眉頭想接住我。
我才不會叫他們得逞。
“夜……?”少年撲了個空,原地發懵的模樣看上去很可愛,“好重的酒氣……你喝了多少?”
話真多。
乾脆利落地捂住他的嘴,我只覺得他這張臉越看越討人厭。
他憑甚麼長得和送葬人一模一樣?看著就來氣。
“……夜?”
“閉嘴。”
不許說話了,再說把你拖到夢裡去。
抱一下而已,小氣鬼。
“對不起……我不動了,你不要這樣……”
少年的手依舊是冰冷的,但在摸過我臉頰的時候變得溫暖。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說這個,但看見他掌心液體的時候一切都明瞭了。
但他的配合正合我意。放棄抵抗的小傢伙抱起來手感相當不錯,怪不得珀爾希薇婭最愛親他揉他——換我有這麼萌的弟弟,我也親。
可惜他是我爸的碎片,而我爸是個丟了人性的傢伙,這太令人難過了。
“你是晨曦,還是融骨?”
我問他,但他沒給我準確的回答。
也可能我真醉了,沒有聽見。
反正,不管他是哪一個,我都會把他當成自己最親密的人之一。
“融骨,我好歹也是你兒子吧……抱抱我,我就當你沒坑過我,怎麼樣?”
我想我是瘋了,否則該怎麼解釋這句無論看上去還是聽上去都像撒嬌的話?
可那又怎樣,他是我爸,對自己的父親討要擁抱又不犯法。
等了很久,我才等來一句:“你喝醉了。”
廢話真多。
你管我醉不醉,回答我的問題不就好了?
哼,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行了,別動!”
少年嚇得僵在原地,片刻之後,才猶猶豫豫地抬起手放在我的背上,順著鱗撫摸。
他哄得很用心,連我蜷縮在一起的絨毛翅膀都照顧到。
這還差不多。
“哼……我要躺一會兒,你不許跑。”
“嗯。夜,晚安。”
“我不睡!”
“好,不睡。”
“真不睡!”
“我知道,快把眼睛閉上吧……你不睡,但閉著眼睛躺才更舒服,對嗎?”
“……哼。”
他說的對。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自己正纏在某個疙疙瘩瘩的樹叉子上,有人拿著塊石頭懟在我嘴邊。
“啊……慢點吃,沒人會來搶的。”
溫柔的、屬於憐的聲音。
循聲抬頭,我才發現不止是他。
“時間”、“文明”和珀爾希薇婭等人全都在,甚至還有許多我不認識的眷屬,而我盤著的也不是甚麼樹叉子,而是融骨的手腕。
哦,我在做夢。
大概是最近太累,力量有點失控。
挺好。
嚥下珍珠,我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上那隻手。
“……憐,他咬我。”
咬的就是你,誰讓你一天到晚不是在死就是在死的路上,還給我留下一堆破事。
“我想,這是因為他很喜歡你。”憐靠在他委屈的愛人肩頭,再次從“文明”的衣襬摘下黃金,“別咬融骨了,好不好?先吃這個墊墊肚子,很快就……看啊,他來了。”
誰來了?
門邊轉出來一個熟人……也不算,半生不熟吧。
鬼謠身後跟著一群長了腿的菌類,菌子們各個頂著一盤菜,將菜擺上桌後又蹦跳著離開。
好香。
“欸,小寶!”
包括珀爾希薇婭在內,一群人同時伸手想抓我。
但我是誰?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被人抓到呢?
敏捷地躲開那些爪子,滾來滾去後,我忽然發覺身邊的溫度升高,連鱗片都暖呼呼的。
就是有點黏。
“……唉。該怎麼說你好呢?”一隻神力凝聚的小小抄網將我撈起,“難道小寶知道今天是個令人高興的日子,這才突發奇想,特意給我們的選單上多添一道蛇羹?”
唔,雪鴞姨姨真會開玩笑。
可是她的紡錘香香的,聞起來好吃。
“哎呀,快鬆口!”
“姐姐,都說了別逗他……來,看這裡?”融骨拿著掰下的指節在我面前晃悠,“是我的骨頭哦,你最喜歡的玩具。”
一般來說,父親的骨頭肯定是不能算玩具的。
好在這裡沒有一個是人。
所以我啃得心安理得,甚至有點困了。
有人在摸我只有拇指大小的腦袋瓜,抬頭才發現還是融骨。
“玩累了嗎?”不得不承認,他笑起來很好看,“那就睡吧,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的。”
……騙子。
你根本不會陪著我,你每天都在死。
“還是那麼愛咬我啊……晚安,夜。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