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騙的孩子
閉嘴幾分鐘,我忽然想笑。
抬頭,我問他:“行。那就肯定不是他自願的,而且肯定跟我有關係對吧?”
“……你的問題太多了。”
他的迴避,更讓我確定自己猜的沒錯。
按鬼謠只忠於送葬人這點,要是我說錯了,他必然立刻反駁……哦,說不準還要陰森森地看我幾眼。
啊,倒也不用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強迫他把真相告訴我——再怎麼逼他也不會說的,就像曼陀羅他們一樣。
雖然令人不爽,但事實如此:在他們眼裡,我爸的地位和優先順序都比我高得多。
有這功夫和他掰扯這個,還不如趁他沒跑問點別的。
比如剛才那些抓走珀爾希薇婭的是甚麼東西。
鬼謠喉結滾動幾下,最終放棄,讓賢:“……晏頤,這個你來。”
原來這人叫晏頤……不過,他是真看不見,還是跟珀爾希薇婭一樣,只是單純地封印力量、避免常態造成危險?
“又是我?真……麻煩。”
話雖如此,但他也只不過揪了旁邊一顆蘑菇扔墨水怪懷裡邊,隨即正襟危坐,相當正經地向我解釋。
他說,那是他從“時間”那兒借來的河水,可以理解為我大伯的力量延伸,是“時間”無盡長髮的一部分……或更簡單些,那可以算是“時間”從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大侄子一眼,並在大侄子快死的時候出手相助,把妹妹抓回去繼續玩捉迷藏了。
那這麼說來,這傢伙也是“時間”的眷屬之一?
“並非如此,小夜閣下。”蘑菇被他雕成牡丹,又被送到我的手裡,“我隸屬於此界另一位神,已逝去的‘文明’。”
“文明”的眷屬……那就是我二伯那邊的。
……晏頤怎麼能借“時間”的河水。
“我當然不行,但奧傑塔和雪語可以。我記得,你應該去過雪語的地盤?”
哦……是那座充滿了絨團團的雪山。
保險起見,我多問他一句:“你……你跟薇拉關係怎麼樣?”
如果我腦子沒壞掉,薇拉就還被關在那個鐵皮罐頭裡。
“是嗎?”聽完,他挑了下眉,語氣平淡,“我與水母女士向來交好……請問,是否可以放了她?”
……這可不像是朋友被抓該有的語氣。我想翻白眼,但轉念一想,他們那群人都自詡“神性至上”,是而這個情緒似乎又顯得正常了。
曼陀羅都能毫不留情殺了仿生的老公,何況他那朋友兼同僚的薇拉,目前沒有受到任何生命威脅呢?
好吧,其實就算他不說,我也會放掉那個邪惡水母頭的。
關著又對我沒好處,而且還得分心提防她搗亂。
……也許還有愧疚吧。
可是我的護身符……沒有了……
正在這時,鬼謠遞給我一個包裹。
……甚麼意思?
這人並不直接回答:“開啟它。”
切,還弄得神神秘秘的。
要是開啟了不是甚麼好東西,我就給你蘑菇都拔了,哼。
纖維布料下,安靜地躺著一隻渡鴉。
鳥兒羽毛柔軟,神態嫻靜,叫人一眼就看得出原型是誰。
是憐,我來去匆匆的另一位父親。
“……他來過?”
這幾乎算不上一個疑問句。
“和我一起。”鬼謠強調,“眷屬是神在本世的代行者,無法跨越世界。”
所以,他一直知道我的狀況?
那他為甚麼不出現,為甚麼不願意來看我一眼?
明明知道我被珀爾希薇婭追殺……也知道我很想他,想到像個精神障礙患者一樣在夢裡捏造以他為原型的幻影……
呼,算了。
忙點挺好的,甚麼時候我真丟了他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難過。
至少憐爹還記得給我留小禮物,不像那條蛇,每次出現都是驚嚇。
這隻鳥真漂亮……不知道是不是用他的羽毛做的?
要藏起來。
好了,差不多也是時候該回去找晨曦了。
“去吧。”鬼謠並不挽留,只是又給我一袋數量更大的蘑菇。
甚至,晏頤還送了我一本《萬種菌菇烹飪菜譜》,並表示:“在許多國家都暢銷,不會踩雷的。”
真是太貼心了。
這是真心話,鬼謠的蘑菇的確美味。
“……謝謝。”有些不好意思,道謝後我又問他,“你要回到我父親他們的世界?”
看了眼天空,他回答我說沒那麼快,還有點事沒做完。
“何況,回去了也沒有意義。”
“……為甚麼?”
“不用著急。等你的旅行結束,自然會了解。”
……又不告訴我。
好吧,其實沒事,畢竟我已經習慣了。
區區謎語人,我身邊多得是。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晏頤稍微彎腰,表現出遺憾的神情,“回見,小夜閣下。”
“哦、哦,好,回見!”
他笑了笑,很快消失在空間裂隙。
鬼謠:“送你?”
“不用了,我走夢境。”
剛好順路還能看看薇拉——我打算到海邊再把她放出來。
他並不挽留,確認完就和蘑菇林融為一體,大概是藉著菌絲去繼續他的工作。
真敬業。
走了,放人去。
放完還得回去吃飯,晨曦被關那麼久,肯定不舒服。
更何況……我現在知道他們的真名,送給他的那個幻影就不會叫錯名字了!
沒有被冥河水母佔據的海面相當安靜,微風捲起的海浪溫柔,連帶著讓人心情也好了不少。
……要是薇拉沒在我腦子裡撞罐頭,就更好不過了。
“喂,你再撞我就繼續關著不放了!”
誰曾想她一聽這話,反抗得更來勁了。雖然比不上珀爾希薇婭帶來的精神痛苦,但腦子裡塞著個打擊樂隊也不太舒服。
能不能別撞了?我不放狠話了還不行嗎?!
鐵皮罐頭近乎是被我甩出來,而它裡面的小零食顯然迫不及待,鐵皮表面好幾個凸起。
“行了行了,你趕緊走!”
她再不走,我就要先瘋一步了。
黏糊糊的觸手頂開蓋子,第一時間卻不是伸到海里補水,反而徑直衝向我。
“哐!”
下一秒,罐頭倒地,整隻水母果凍般不受控制地流進海洋,黑紅觸腕還徒勞地往回伸,還想要我的命。
……她煩不煩?
要不是剛才眼疾手快給了罐子一腳,就真讓她得逞了。
但……要不還是讓她圓個夢比較好?
捏個假的自己,讓她殺一次……即使治標不治本,至少也能讓她發洩一下,高興兩秒吧?
……好吧。
當我真放出分身,讓自己躲在夢裡的時候,緩過勁兒來的冥河水母女士卻對他半點興趣都沒有,觸腕把他的腦袋絞下來後,便乖巧地垂落在她身邊當裙襬。
……她看出來了?
沒人回答我,薇拉在現實中與此刻存在於夢境的我對視,一言不發。
就這麼尷尬地待到暮禱時,滾燙渾圓的光源被陰影吞噬殆盡,她才開口對我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陰影紀,就快到了。”
隨後,她一頭扎進海里,碩大的黑影消失在深海。
……甚麼意思?威脅我?
難不成到陰影紀,我會變異成別的怪物?
晨曦和送葬人可能在陰影紀失控我能理解,但關於我自己……還真是沒底。
嘖,都不愛有話直說。
心裡暗戳戳地罵了所有謎語人一路,塞勒芬湖終於近在眼前。
湖岸湖中的居民已經回歸,仍舊是欣欣向榮的節假日氣氛。
心真夠大的,你們掌權者可是差點就死了。
本來是要去看晨曦,但經過兩隻大鵝窗外時,我還是沒忍住往裡看了一眼。
黑天鵝先生正流著眼淚,躺在白天鵝先生肩頭,甚至拉著白天鵝的手往自己身上放:“親愛的,我心口疼……你摸摸?”
……我就不該來。
這對該死的小情侶。
按奧吉利亞的性格和身份,肯定不會反抗……他居然把奧傑塔推開了?
那我高低得看看怎麼回事。
屏息凝神藏在夢裡,除了腦子有點毛病的都不可能發現我,因此,裡面那兩人自顧自地吵,完全不受我的影響。
“心口疼?”奧吉利亞冷哼一聲,背過身去,“支開我時,也沒見你哪兒疼。要是夜再晚一點回來,你就再也沒機會跟我見面,也不用說疼了。”
好冷的語氣……奧吉利亞肯定氣瘋了。
但想想,似乎也正常——奧傑塔的確差點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奈何某隻黑天鵝不要臉,這會兒被訓也沒生氣,反倒變本加厲,沒骨頭似的貼人身上,又親又抱絲毫沒有矜持可言。
“別生氣嘛,奧吉利亞。出發前,我們明明約定過……”
“約定的內容,是我去看薇拉想幹甚麼你留守,不是讓你去直面珀爾希薇婭送死!”
好吧,我收回前言。
也許這的確不是個八卦的好時候。
房內,黑天鵝先生選擇採取迂迴措施,曲線救國。
只見他掙扎著起身摟發怒的愛人,不發一言,僅緩慢地梳理後者絨羽,親吻髮梢眼角。
待到奧吉利亞面色稍霽,奧傑塔才輕聲開口去繼續哄:“那是意外……我怎麼會捨得離開你?我還說要回來陪你跳舞呢。”
怪肉麻的。
不過問題不大,畢竟肉麻物件不是我,而奧吉利亞肉眼可見地十分吃這套,情緒當場緩和不少——甚至差點就此原諒。
可惜,白天鵝先生仍舊側著身體,不想理會那個黏糊糊的傢伙。
“別這樣,奧吉利亞……”黑天鵝聲淚俱下,“我們跳一支舞,就當作這件事過去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沒有你我會鬱悶死。”
白天鵝終於願意給他機會:“……我希望這種事只有一次,親愛的。”
剛還吵得像要老死不相往來,結果才過去這樣一小會,他們又愉快地跳起舞來了。
奇怪的傢伙。